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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秋行初市,护卿心安 一载倏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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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载倏忽,秋意渐深。
自青崖坞倾覆、二人避入深山,转瞬已是大半年光阴。
这三百余日,顾思映寸步未踏出山门。日日守着药谷秋耕春种,守着山居烟火晨昏,将所有心神沉在立业蓄力之上,硬生生把颠沛绝境,过成了安稳沉静的岁月。
山中无车马,无市声,无旧人痕迹。
她刻意不去念山下红尘,不去触故园疮疤,只埋头生长、埋头扎根,仿佛只要不踏足尘世,那场火海倾覆、家破人亡的剧痛,便可暂时封藏心底。
时至深秋,天高气爽,山风清透不寒,云阔风轻,是一年里最温润平和的时节。
药谷第二批药材尽数干透炮制,捆束整齐,堆积满仓,到了该下山入市售卖的时日。
晨起收拾行囊,朔影将药材细细捆妥,备好布袋秤具,正要独自踏上下山老路。
身后却传来一道轻缓的声音。
“阿影。”
顾思映立在阶前,秋风拂动她素色衣袂,眉眼沉静,却藏着一丝隐忍许久的期许:
“这次,带我下山吧。”
朔影动作微顿,即刻回身看她,眸底带着明显的顾虑:“山路远,往返耗力,小姐心肺弱,不耐长途颠簸。入秋风凉,最怕扰你心神。”
大半年未曾入世,他早已习惯将她护在深山净土,隔绝所有风尘、惊扰与人事。
顾思映轻轻摇头,眼底是超出年岁的安稳笃定:
“我无事。”
“如今秋高气和,不燥不寒,身子扛得住。我在山中困了太久,也想看一看,山下如今光景。”
她不再是从前一点风寒便咳喘心悸的娇弱稚童,大半年山居劳作、按时汤药静养,体魄已然强健许多。虽旧疾未除,却已然能稳稳踏行山路。
她语气恳切,眼神执拗,是思虑许久的决定。
朔影静静望她片刻,终究不忍拒。
他深知她困山日久,心底藏着无人知晓的沉郁。且她总要慢慢接触尘世,慢慢看清世道,不能一辈子囿于深山。
他颔首妥协,语声温柔稳妥:“好。我慢些走,累了便告诉我。”
秋日山路清朗,木叶簌簌飘落,铺得一路浅黄。
朔影全程刻意放缓步速,不离她半步。山路崎岖,遇石阶陡坡,他便侧身虚护;风穿林梢起凉,他便悄悄替她拢好衣襟;时时侧首看她面色,察她气息,半点不敢疏忽。
一路温存妥帖,皆是经年不改的习惯。
行至山麓近村处,人烟渐密,远远可见散落的农家田舍、篱落炊烟。
此地曾是当年青崖坞外围的村落。幼时她随父亲出游,这一片周遭尽数清整,户户从不蓄犬。只因顾思映自幼心疾孱弱,易惊易悸,官府早早传令,周遭百里禁养猛犬,岁岁安宁无扰。
时过境迁,坞堡覆灭,旧规尽废。
乱世平定之后,村民返乡安居,家家户户蓄犬护院,篱落间犬吠此起彼伏。
二人刚绕过一道田埂,侧边篱院之内,骤然冲出两条土狗,狂吠着扑窜而出,爪踏尘土,声势汹汹。
犬吠尖利刺耳,骤然破了山野清宁。
顾思映身子猛地一僵。
多年根深蒂固的惊悸瞬间翻涌上来,心口骤然发紧,熟悉的慌乱窒闷席卷胸腔,指尖一瞬泛凉,呼吸微微乱了节拍。
她不怕乱世杀伐、不怕深山孤寂、不怕劳作辛苦。
唯独怕这猝不及防的尖利声响,怕这突如其来的惊扰。
幼时体弱惊悸、心肺怯弱的病根,刻在骨血里,岁岁难改。
她下意识往前半步,贴近朔影身侧,声音微轻,带着难以压制的虚颤:
“阿影……我心慌。”
没有撒娇,没有示弱,只是本能的依赖,是绝境里唯一的托底。
朔影眸色一沉,瞬间将她护至身后,抬眼冷眼扫向窜出的恶犬,身形微凛。
无需动武,只是周身常年习武沉淀的肃杀气场散开,厉声低喝一声。
狂吠的土狗骤然怯步,夹着尾巴往后退缩,不敢再近分毫。
转瞬便恢复安宁。
他即刻回身,垂眸扶住她微凉的手腕,掌心温热稳稳熨着她的寒意,语声极轻,极尽安抚:
“别怕,无事了。”
“有我在,无人敢惊小姐。”
他指尖轻轻顺着她后背,帮她平复紊乱的气息,耐心等她心口悸动感褪去。
看着她眼底尚未散尽的浅怯,朔影心底酸涩柔软。
世人皆见她如今沉稳坚韧、独当一面,早已褪去娇弱。
唯有他记得,她骨子里依旧是那个禁不得惊、受不得吓、心慌时只会找他的小姑娘。
旧时护她的缘由还在,旧时怯弱的病根还在,旧时岁岁相守的羁绊,亦从未变过。
待顾思映气息平复,二人继续前行。
一路安稳入镇。
秋日市集热闹喧腾,人声络绎,摊铺林立,烟火蒸腾,是大半年来二人从未触过的人间鲜活。
朔影熟门熟路寻到常年合作的药铺,交割药材、清点银两,账目清晰利落,片刻便办妥正事。
办完活计,日头尚早。
他记着她年少口味,记得从前坞堡之中,她最嗜镇上的糖糕、蜜饯、软糯点心。从前她日日可得,随手可取,如今山居清苦,久未尝过分毫甜润。
他牵住她衣袖,温声开口:“我带你去买些吃食。”
顾思映却轻轻按住他的手,轻轻摇头,眼底满是懂事自持:
“不必了。”
“药材挣来的银钱来之不易,是我们一点点开荒、劳作、熬暑耐寒换来的,该好好存着,留着立业固本。”
她早已不是从前肆意挥霍、不知钱财辛苦的娇小姐。
如今每一分银两,皆是他们清白勤恳换来的根基,是未来重振故土的底气,她舍不得半分浪费。
“我什么都不缺,也什么都不想吃。”她抬眸看他,眉眼清浅安然,“山中粗茶淡饭,早已习惯。”
朔影看着她过分成熟、过分克制的模样,心头愈发疼惜。
她被迫长大,被迫懂事,硬生生戒掉了所有年少贪甜、肆意任性的本心。
他却不愿她活得这般寡淡清苦。
少年垂眸,语气温柔却执拗,是独独对着她的纵容宠溺:
“挣银钱,本就是为了小姐过得安稳舒心。”
“基业要攒,日子要稳,可小姐的甜,也该有。”
不等她再推辞,他轻轻按住她原地等候,自己转身步入热闹市集。
不多时,便提着一纸袋热腾腾的糖糕、一罐蜜饯、几样软糯小食归来,皆是她幼时最爱的口味。
秋风卷着市集暖香,少年提着满手甜意,缓步向她走来。
顾思映立在人来人往的街头,静静望着他。
望着这个陪她从骄稚岁月走到浮沉余生、从暗夜血腥走到清白朝夕、事事护她、岁岁宠她的少年。
大半年深山蛰伏,她撑得起家业,扛得起风霜,忍得住清苦。
可唯独在他这里,永远可以不必坚强,不必克制,不必万事自持。
人间烟火喧闹,秋光温柔正好。
他守她岁月无惊,予她乱世唯一甜暖。
无人知晓的深山羁绊,无人窥见的温柔宠溺,尽在这一朝秋市、一味甜暖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