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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桃落春深,稚心有恃
暮春,青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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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青崖坞。
漫山桃花簌簌落满青石长阶,暖风裹着花香,揉碎在静谧山坞里。
八岁的朔影立在桃树下,身形尚显单薄,脊背却挺得笔直,远超同龄孩童的沉稳沉静。
他垂着漆黑的眼睫,微微屈膝,温顺地俯身。
下一秒,五岁的顾思映手脚轻快地扑上来,小小的身子死死挂在他后背,软糯又蛮横的嗓音划破林间静谧:
“朔影,背我去山顶!我要摘最高的那枝桃花!”
小姑娘一身粉缎绣桃小袄,眉眼精致娇俏,是整个青崖坞捧在掌心长大的少主。
她生来命薄,生母难产撒手人寰,父亲顾衍怜惜她孤弱体虚,将她宠得肆意骄纵,无法无天。
而朔影,是坞堡最大的遗憾与亏欠。
其父朔凛,是顾衍生死与共的副将。前年流寇大举来犯,为护住坞堡数万流离百姓、护住顾衍性命,朔凛独守隘口,浴血奋战,尸骨埋于后山荒冢,连一副全尸都未曾留下。
临终托孤,顾衍立誓,待朔影如亲子。
可恩情是恩情,尊卑是尊卑。
自记事起,朔影的日子,便是围着顾思映转。
他比她年长三岁,被将军亲自授武、亲教诗书,小小年纪便心性沉敛、克制隐忍。
任凭顾思映如何撒娇胡闹、肆意支使,他永远全盘纵容,无半分违逆。
此刻山路崎岖,顾思映体虚走不得长路,赖在他背上,小手肆意揪着他的墨色发束,扯得发丝凌乱。
“走快点!慢吞吞的,没意思!”
朔影稳稳托住她的腿弯,脚步轻稳,任由她百般折腾,声线清哑温驯:“小心摔着,小姐。”
他习惯了。
习惯了迁就,习惯了退让,习惯了把她所有的骄蛮任性,尽数妥帖接住。
可这一幕,恰好落入巡山归来的顾衍眼中。
老将一身素色戎装,立在落花深处,眼底的温煦瞬间褪去,覆上一层彻骨的沉冷。
“顾思映!下来!”
威严冷厉的男声骤然落下。
朔影身形一僵,立刻驻足,弯腰欲将人放下。
顾思映玩得正酣,被骤然喝止,满心不悦,非但不肯落地,反而搂紧他的脖颈,蛮横顶嘴:
“我不!阿影愿意背我!”
孩童不知人心轻重,更不知何为亏欠。
顾衍大步上前,硬将赖在少年背上的女儿拽了下来。
他看着女儿一身娇纵肆意,再看着身旁垂首敛眉、默不作声的朔影,心头又痛又怒。
朔凛舍命护全整座坞堡,舍下唯一幼子,换他们阖家安稳、百姓安居。
可他捧在手心的女儿,竟将烈士遗孤,当成了肆意驱遣的玩伴、随心使唤的仆童!
“你可知阿影父亲为何而死?!”
顾衍声音极沉,带着从未有过的震怒,字字铿锵,砸在空气里,
“朔凛将军为护苍生、为护我等,战死沙场!他留这唯一骨血在世,不是让你日日欺凌、随心役使的!”
顾思映从未见过父亲这般暴怒。
平日里,父亲对她万般宠溺,从未高声责骂半句,更从未罚她分毫。
小姑娘瞬间吓懵了,眼眶瞬间通红,小嘴瘪起,却还带着骨子里的傲气,梗着脖子倔强:“我没有欺负他!是他自愿的!”
“自愿,你便可以肆无忌惮?”
顾衍心下一狠,今日必要磨掉她这不知轻重的骄纵性子。
“即日起,罚你祠堂跪整夜,禁一日三餐,闭门思过!”
一字落下,宛如惊雷。
顾思映彻底愣住,随即委屈滔天,眼泪啪嗒啪嗒砸落下来。
跪祠堂、不许吃饭!
这是父亲从未给过她的重罚!
一旁的朔影心头骤紧,立刻上前一步,深深躬身,小小年纪已然懂得护人:“将军,是属下之过,是属下主动迁就小姐,与小姐无关,请将军恕罪,罚臣便可!”
他声音恳切,眉眼皆是焦急。
可顾衍心意已决,冷冷摆手:“无需替她求情。溺爱无度,终会失德。今日便让她知晓,何为知恩,何为敬畏。”
他看向泪眼婆娑的女儿,语气冷硬,却藏着对朔影的万般疼惜:
“你失了生母,我疼你护你。可阿影失了至亲,孤苦无依,比你更可怜!你们相伴长大,该相亲相护,而非你恃宠欺人!”
这番话,道尽所有偏袒与亏欠。
顾思映听不懂大道理,只知道父亲为了旁人,重罚自己,满心委屈与嫉妒交织,孩子气的怒火直冲心头。
她泪眼朦胧,狠狠瞪着垂首替她求情的朔影,带着一身稚气的赌气与蛮横,大声喊道:
“我讨厌你朔影!我再也不要和你玩了!”
话音落,小姑娘捂着脸,哭着转身,一路跌跌撞撞,奔向坞堡深处的祠堂。
落英纷飞的桃林里,只剩一老一少。
顾衍看着朔影单薄隐忍的模样,怒意尽数褪去,只剩满心酸涩怜惜。
他抬手,轻轻抚过少年凌乱的发顶,语气温柔亏欠:“阿影,委屈你了。”
朔影轻轻摇头,漆黑眼底一片沉静:“属下不委屈。”
他早已习惯。
习惯她的任性,习惯她的迁怒,习惯默默守护。
夜色渐沉,山坞晚风微凉。
祠堂清冷肃穆,烛火摇曳。
小小的顾思映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膝盖刺骨的凉,腹中空空如也,又饿又累又委屈,小声抽噎着,满心都是怨气。
她真的恼了,恼父亲偏心,恼朔影害自己受罚。
可夜半更深,祠堂厚重的木门,被人轻轻推开一道细缝。
一道清瘦的少年身影,借着月色悄然走入。
八岁的朔影,褪去了白日的温顺,眼底藏着小心翼翼的心疼。
他避开值守仆从,掌心紧紧攥着一方温热的锦帕,里面裹着几块软糯桂花糕,是他偷偷从厨房寻来、温热许久的点心。
他轻手轻脚走到她身前,缓缓蹲下。
看着小姑娘哭得泛红的眼尾、冻得微微发抖的肩头,少年清冷的眉眼,尽数化作温柔纵容。
他压低声音,怕惊扰外人,嗓音轻轻的,带着安抚的暖意:
“小姐,别哭了。”
顾思映抬头,泪眼朦胧看向他,又气又委屈,别过脸不理人:“谁要你假好心。”
朔影不恼,也不退缩。
他轻轻展开掌心温热的糕点,递到她唇边,耐心哄着闹脾气的小丫头,温柔得一塌糊涂:
“一天没吃饭,饿坏身子了。
偷偷吃一点,无人知晓。
不气了,好不好?”
清冷祠堂,摇曳烛火。
年少隐忍的少年,俯首哄着全世界他最珍视的小姑娘。
他受遍迁就她的委屈,挨遍她无端的迁怒,却依旧舍不得她饿肚子、舍不得她受半分苦楚。
夜色深深,无人知晓。
这座安稳繁华的青崖坞,这片温柔稚拙的羁绊,
早已在无人看见的地方,悄悄埋下了一生逐光、一生守护的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