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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融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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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后第三周,安穗在凌晨两点熔了一枚戒指。
不是客人的订单,是向越的。他偷偷在库房练习跳跃,被安穗抓个正着。一枚冰裂纹银戒,内壁刻着"越"字,被她扔进熔炉,打开火,蓝色的火焰舔舐着银圈,慢慢变红,变软,变成液体。
向越站在库房门口,拄着拐杖,右腿还缠着绷带。他看着熔炉里的火焰,没说话。
"第十三枚。"安穗关掉熔炉,用长柄勺把银液倒进石墨槽,"我亲手熔的。手感很好。"
"我知道你会熔。"向越说。
"知道你还跳?"
"我没跳。"向越说,"只是试了试起跳动作。脚没离地。"
"膝盖弯了九十度。"安穗把石墨槽放在工作台上,银液慢慢凝固,变成一块不规则的银块,"医生说的,弯曲不能超过三十度。你弯了九十。"
"我戴着护膝。"
"护膝保不住你的软骨。"安穗把银块扔进废料盒,发出一声脆响,"向越,你再弯一次,我熔一次。你有多少枚,我熔多少枚。"
向越走进库房,站在她面前。熔炉的余温还在,烤得他脸发热。
"你熔了,"他说,"我就重做。做多少,你熔多少。我做到你熔不动为止。"
"我熔得动。"
"我也做得动。"向越从口袋里掏出另一枚戒指,是关节戒,戴在他右手无名指上,"这枚你熔不熔?"
安穗看着那枚关节戒。银光冷冽,十二节关节在指间转动。她伸手,握住他的手指,把戒指从指根褪下来,拿在手里。
"熔。"她说。
她把戒指举到熔炉上方,手指悬在炉口。余热从炉口涌上来,烤得她指尖发疼。
向越没动。他看着她,眼睛很亮,像冰面反射的光。
安穗的手指悬了十秒。然后她收回手,把戒指套回向越的手指,用力一推,推到指根。
"下次再跳,"她说,"我就真熔。"
"没有下次。"
"你上次也这么说。"
"这次是真的。"向越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是医院的预约单,"我预约了复查。下周一。你陪我去。"
安穗接过预约单,看了一眼。骨科专家号,上午九点。
"去干嘛?"
"听医生的。"向越说,"医生让手术,我就手术。不让,我就继续复健。我听你的,也听医生的。我不自己决定了。"
安穗把预约单折好,塞进口袋。她转身走出库房,推开通往穗工坊的门,走了三步,回到自己的工作台。
向越跟出来,拄着拐杖,一瘸一拐。他走到柜台前,看着安穗的后背。
"安穗。"
"干嘛?"
"我饿了。"
"自己煮面。"
"你煮的好吃。"
安穗放下手里的锉刀,转身走进简易厨房。电磁炉上烧着水,她打进去两个鸡蛋,等蛋白凝固,再下一把挂面。
"两个蛋?"向越问。
"一个你的,一个我的。"安穗说,"但我不吃。两个都给你。"
"为什么你不吃?"
"气饱了。"
向越笑了笑。他坐在高脚凳上,看着安穗的背影。她的T恤上沾着银粉,裤子上有洞,是锉刀划的。她的手腕很细,但握筷子很稳。
面煮好了。清汤,加了一点盐,没有酱油。安穗把碗放在柜台上,筷子横在碗上。
"吃。"
向越端起碗,吸溜着面条。安穗坐在他对面,从口袋里掏出那枚被熔掉的戒指的残骸——一块不规则的银块,放在手心。
"丑了。"她说。
"是丑。"
"但还能用。"安穗把银块收进口袋,"明天我重新打。打成耳钉。给你戴。"
"我不戴耳钉。"
"由不得你。"安穗说,"熔了我的戒指,就要戴我的耳钉。"
向越喝完汤,把碗放下。他伸出手,握住安穗的手。她的手指很凉,掌心有薄茧。
"安穗。"
"又干嘛?"
"下次我熔你的戒指,"向越说,"你别生气。"
"你没有机会熔我的戒指。"安穗说,"我不做危险的事。"
"你做了。"向越说,"你嫁给我。这是最危险的事。"
安穗把手抽回来,端起碗,走进厨房。水龙头打开,水声填满了沉默。
周一早上,珠海市人民医院骨科诊室。
医生拿着向越的X光片,对着窗户看了十分钟。然后他把片子放在灯箱上,打开灯。人工关节的金属部件在片子里闪着白光,像某种外来生物。
"向先生,"医生说,"您现在的膝盖,软骨几乎磨光了,骨头对骨头,炎症反复发作。保守治疗的效果,您自己也看到了。阴雨天疼,降温疼,走路超过五百米就肿。再拖下去,连人工关节都不一定能做了。"
向越坐在诊室的椅子上,右腿伸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安穗站在他旁边,双手插在口袋里。
"手术怎么做?"安穗问。
"全膝关节置换。进口钛合金关节,使用寿命二十到三十年。术后住院一周,复健三个月到半年。半年后,正常行走没问题,但不能跑,不能跳,不能承重超过体重的两倍。"
"费用?"
"关节材料八万,手术加住院两万,复健一万。总费用十一万。"
安穗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放在桌面上。黑色的,印着金色字。
"刷卡。"她说。
向越按住她的手:"用我的卡。"
"你的卡是我的。"安穗说,"婚后共同财产。刷谁的都一样。"
"那也刷我的。"
"你的卡在楼上休息室,枕头底下。"安穗说,"我带了,就刷我的。"
医生看着两人,推了推眼镜:"你们商量好,去一楼缴费,办住院。手术安排在周三。"
向越没说话。他看着桌面上的X光片,金属关节在片子里闪着光,像某种判决。
走出诊室,安穗去缴费。向越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等她。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像在计算什么。
安穗回来,手里拿着住院单。
"周三,"她说,"早上八点。今晚开始禁食禁水。"
"这么快?"
"我上周就预约了。"安穗说,"知道你复查完,医生一定会让手术。我提前约了床位。"
向越抬头看着她。她的脸很白,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神很硬。
"你上周就知道?"
"知道。"
"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安穗说,"你会躲。你会说再想想,再拖拖,再等等。我不给你拖的机会。"
向越的手指在住院单上收紧。纸页边缘硌着皮肤,疼。
"安穗。"
"嗯?"
"我要是手术失败,"向越说,"腿彻底废了,怎么办?"
"不怎么办。"安穗说,"推轮椅。我推。"
"推一辈子?"
"一辈子。"安穗把住院单塞进口袋,"但手术不会失败。医生说了,成功率百分之九十八。那百分之二,轮不到你。"
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两人的手指交缠在一起,戒指碰在一起,发出轻微的金属声。
"向越。"
"嗯?"
"你怕吗?"
"怕。"
"怕什么?"
"怕醒过来,"向越说,"腿没了。或者更疼。或者,不能走路了。"
"怕就握着我的手。"安穗说,"握紧了。别松。"
向越握紧了她的手。他的手掌很烫,带着低烧的温度。
"安穗。"
"又干嘛?"
"我要是下不来手术台,"向越说,"我的戒指,你都熔了。别留着。留着,你看了伤心。"
"你下得来。"安穗说,"熔戒指的事,等你八十岁再说。"
她拉着他,站起来,往电梯走。向越走得很慢,右腿不敢弯,像拖着一根木头。安穗走在他身侧,右手虚扶在他的腰后,没碰到,但随时准备接住。
周三早上七点,向越换上手术服,躺在推车上。
安穗站在推车旁边,手里拿着他的衣服和拐杖。陈慧茹和安守诚也来了,站在走廊尽头,没靠近。安柏在打电话,声音很低。程念慈和沈确靠在墙上,一个玩手机,一个转打火机。
"八点手术。"护士说,"家属在这等。手术时间大概三小时。"
安穗点点头。她俯身,帮向越把手术服的领子整理好。手术服是蓝白条纹的,很大,穿在他身上像袍子。
"安穗。"向越说。
"嗯。"
"我口袋里有东西。"
安穗把手伸进手术服口袋,掏出两枚戒指。一枚是关节戒,一枚是那枚镶钻的毕业戒指。银光在走廊的灯光下流转。
"干嘛?"
"你拿着。"向越说,"手术的时候,我手里要空着。但我不想它们离身。"
安穗接过戒指,攥在手心里。金属边缘硌着皮肤,有点疼,但她没松手。
"还有,"向越说,"枕头底下,有个信封。我写的。万一……"
"没有万一。"
"万一,"向越说,"你打开看。没万一,你就烧了。"
安穗的手指在戒指上收紧。她看着向越,他的脸很白,头发被手术帽包着,露出额头。他的眼睛很亮,像两颗玻璃珠。
"向越。"
"嗯?"
"你听着。"安穗俯身,脸对着他的脸,距离不到十厘米,"你进去,睡觉。睡醒了,我在。你腿好了,我推你复健。你腿不好,我推你轮椅。但你要是敢不出来,我就熔了你所有戒指,包括我手上这枚。我说到做到。"
向越笑了。他抬起左手,碰了碰她的脸颊。他的手指很凉,带着走廊的冷气。
"好。"他说,"我出来。"
护士推着车,往手术室走。轮子在地面上滚动,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安穗跟在推车旁边,走到手术室门口。门打开,里面是无影灯和金属器械的反光。
"家属止步。"护士说。
安穗停下脚步。她看着向越被推进去,门在他身后关上。红色的灯亮起,像一颗停止跳动的心脏。
她转身走回等候区,坐在塑料椅上。椅子很硬,她的背挺得笔直。她摊开手掌,两枚戒指躺在手心里,银光冷冽。
程念慈走过来,坐在她旁边:"吃点东西?"
"不吃。"
"喝点水?"
"不喝。"
"那握着我的手?"程念慈伸出手。
安穗没握。她把戒指攥回手心里,指节发白。
三小时。等待区的电子钟跳得很慢,像某种被拖住的节拍。安守诚坐在角落,陈慧茹在给他按摩肩膀。安柏买了咖啡,没人喝,放在椅子上,凉了。沈确靠在窗边,双手抱胸,看着楼下的停车场。
十一点十五分,红灯灭了。
门打开,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手术成功。人工关节置换完成,麻醉过了就能醒。但术后六小时不能进食,不能抬头,家属注意。"
安穗的肩膀松下来。她没意识到自己一直绷着,直到松下来的那一刻,她感到一阵酸痛。
"能看吗?"她问。
"等推到ICU观察一晚。明天转普通病房,可以探视。"
安穗点点头。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楼下是医院的花园,有几个病人在晒太阳。她的手还攥着戒指,指节发白,已经没了知觉。
程念慈走过来,拍拍她的肩:"去吃饭。我盯着你吃。"
"不吃。"
"必须吃。"程念慈说,"向越出来,你要推他复健,要照顾他,要陪他走路。你不吃饭,没力气,怎么推?"
安穗转过头,看着程念慈。五秒。然后她点点头:"好。吃。"
她跟着程念慈走出等候区,手里还攥着戒指。金属边缘硌着掌心,留下四道红印。
晚上,向越在ICU醒来。
安穗隔着玻璃看他。他躺在那,脸色苍白,嘴唇干燥,右腿被抬高,裹着厚厚的绷带。监护仪的滴答声规律地响着。
她举起手,把手掌贴在玻璃上。向越似乎感应到了,转过头,看着她。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想笑,但麻醉的余劲还在,笑容歪了。
安穗用口型说:"戒指在。"
向越也用口型说:"你呢?"
"在。"
向越闭上眼睛,又睁开。他举起左手,悬在半空,手指张开,像在等待什么。
安穗把右手贴在玻璃上,五指张开,和他的手隔着玻璃重叠。她的无名指上,那枚冰裂纹银戒在走廊的灯光下反光。
向越看着那枚戒指,笑了。这次笑容没歪,虽然虚弱,但眼睛很亮。
他放下手,闭上眼睛,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