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2、就这 欠揍的挑衅 ...
-
夜晚降临得很快。
港口区的灯火星星点点地亮了起来，远处传来船只的汽笛声和海浪拍打堤岸的声响。白天的燥热被夜风带走了一些，但空气依然潮湿黏稠，裹在身上像一层洗不掉的汗。
梁次站在船舷边，看了一眼手表。
晚上八点一刻。
船上很安静。大部分舱室的门都虚掩着，里面空无一人——看来大多数人都还滞留在港口区没有回来。白天那些被派出去执行任务的人，有的已经完成了任务在港口的小酒馆里消遣，有的还在外面游荡，总之没有几个人回到船上。
这正是他需要的时机。
梁次从船舷上直起身，沿着舷梯走下船，踏上了港口的土地。他没有刻意隐藏自己的行踪，但也没有大摇大摆地走——他选择了一条沿着港口边缘延伸的小路，避开了主干道上那些明亮的路灯，在光影交错的边界中快速穿行。
白天的记忆在他脑海中快速回放了一遍。他已经在目标人物身上完成了“假死”的布置，那个中年男人现在应该还在某个隐蔽的角落里昏迷着，等他醒来之后，口袋里的现金和那张纸条会让他明白自己被人盯上了，接着大概率会连夜跑路。
另外，他需要找到沈燎。白天的那个“绊子”计划他已经在脑子里反复推演了好几遍，方案基本成型，但还需要沈燎的配合才能实施。问题是，他并不知道沈燎现在在哪里——白天分开之后，沈燎跟着那群杀手去了港口的另一个方向，之后就再也没有消息了。
梁次沿着港口的主要街道走了一段，目光扫过路边的每一家店铺和小摊。路过一家小酒馆的时候，他透过窗户往里看了一眼——里面坐着几个船上的人，但没有沈燎的身影。
他继续往前走。走了大约十分钟，前方的街道突然变得热闹起来。远远地就能听到一阵嘈杂的人声，夹杂着叫喊声和口哨声，听起来像是发生了什么骚动。梁次加快了脚步，转过一个街角，眼前豁然开朗——
港口中心的一片空地上，围了一大群人。
人群呈一个不规则的圆圈排列着，里三层外三层，至少有几十号人。其中有船上的人，也有港口当地的居民和工人，所有人都在伸长脖子往圈子中央看，口中发出各种兴奋的叫喊声和起哄声。圈子的中央，两个人正在激烈地搏斗——
不，那不是搏斗，那是单方面的殴打。
其中一个男人已经浑身是血，半跪在地上，身体摇摇晃晃的，显然已经快要支撑不住了。而另一个人还在不断地朝他挥拳，每一拳都带着十足的力道，砸在那人已经肿胀变形的脸上，发出一声声沉闷的钝响。
围观的人群不但没有制止，反而爆发出阵阵欢呼。
梁次的目光扫过人群，然后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看到沈燎了。
沈燎站在不远处一栋三层楼房的前面，身边围着五六个人。他靠在墙边，双手抱胸，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像是在斟酌什么，又像是在忍耐什么。他身旁的那几个人倒是兴致勃勃，一边看着场中的打斗一边拍手叫好，时不时还有人扭头跟沈燎说几句什么，似乎在怂恿他也参与进去。
梁次只看了一眼就大致明白了眼前的局面。这场斗殴多半是FKA的人挑起来的，目标可能是当地某个跟他们有过节的小团体成员。沈燎被那群人拉着一起看热闹，但他显然对这种场面没什么兴趣。而且，沈燎在犹豫什么，也许他需要一个契机——一个既能阻止这场闹剧，又不会把自己推到风口浪尖的契机。
场中那个快要被打死的人又挨了一记重拳，整个人仰面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不再动弹了。打人的那个杀手甩了甩手上的血，环顾四周，脸上带着一种满足的狞笑。围观的人群爆发出更加热烈的叫喊声。
梁次的目光和沈燎的目光在空气中相遇了。
那个交汇非常短暂，短暂到在场的任何人都不会注意到——就是一个人在人群中无意间扫视时与另一个人的视线碰了一下，然后各自移开，仅此而已。但在那一瞬间，信息的传递已经完成了。
梁次从沈燎的眼神里读到了一种微妙的信号——我需要一个离开这里的理由。
梁次也需要一个理由。一个介入这场闹剧的理由。
他不能直接冲上去制止那场斗殴——那会暴露他的立场，会让话语和其他人起疑心。一个冷血的职业杀手不应该在乎一个陌生人的死活。但如果他制造出另一个更大的闹剧，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过来，那场斗殴自然就会被中断。
而他正好需要一个机会来执行那个“绊子”计划。
一举两得。
梁次没有犹豫。他悄无声息地从人群中退了出来，绕到了沈燎身后的那栋楼房的侧面。那是一栋三层的旧式建筑，外墙上有可供攀爬的管道和窗台，对他来说不算什么难事。
他后退两步，助跑，起跳——双手抓住二楼窗台的边缘，身体轻盈地向上一翻，紧接着又是一个借力，三秒之内就翻上了楼顶。
楼顶是一片平坦的水泥平台，堆放着一些废弃的杂物和几根晾衣绳。夜风吹过，带着港口特有的咸腥味。梁次走到楼顶的边缘，往下看了一眼——人群还在原地，没有人注意到他的消失。
沈燎依然靠在墙边，保持着那个双手抱胸的姿势，但他的身体角度比刚才稍微偏移了一些——他似乎已经做好了准备。
梁次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一跃而下。
他的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从三楼的高度急速坠落，夜风从他耳边呼啸而过，衣摆在风中猎猎作响。他没有发出任何喊叫声，没有做出任何多余的动作——就像一颗从夜空中坠落的流星。无声而致命，直直地朝着人群中沈燎所在的位置砸去。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沈燎。
在梁次的身影出现在楼顶边缘的那一刻，沈燎的身体就已经本能地进入了战斗状态。他的目光瞬间锁定了那个从天而降的身影，身体微微下沉，重心放低，双脚调整到了一个最适合发力或闪避的角度——任何一个经验丰富的杀手都能看出来，这是一个随时准备应对突袭的姿态。
但他在最后一刻卸掉了所有的反击力道。
他看到了梁次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很多情绪，唯独没有杀意。
有人惊叫出声，有人下意识地后退，所有人的目光都在一瞬间从场地中央的斗殴转向了那道凌空扑下的黑影。
在旁人看来，这一幕则就变成了——碎瓷从天而降，直取焰火，而焰火在最后一秒才堪堪反应过来，狼狈地向后撤了一步，躲开了那致命的一击。
梁次稳稳地落在了沈燎面前的地面上，膝盖微屈卸掉了冲击力，然后直起身，面无表情地看着沈燎。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
全场安静了大约两秒钟。
然后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惊呼和骚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从那场快要结束的斗殴转移到了这个突如其来的变故上。那个正在殴打倒地者的杀手也停下了动作，扭过头来看着这边，脸上带着一种被打断的不满和好奇。
“ 卧槽！是碎瓷？！”
“他从楼上跳下来了？！”
“这是要干什么？偷袭焰火？！”
议论声此起彼伏，人群迅速重新围拢，形成了一个新的包围圈，把梁次和沈燎围在了中间。
那些原本跟着沈燎一起看热闹的杀手们更是兴奋得两眼放光——白天碎瓷拒绝了焰火的挑战，他们还以为这场好戏看不成了，没想到晚上碎瓷居然主动送上门来了！
沈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掉落在地上的烟——刚才躲避的那一下，他口袋里的烟盒掉了出来，散落了几根在地上。他弯腰把那几根烟捡了起来，吹了吹上面的灰尘，重新塞回口袋里，然后抬起头，脸上带着一种夸张的恼怒表情：“我的烟！”
“嘿，好你个碎瓷！”他瞪着梁次，语气里带着三分错愕和七分的愤怒：还搞偷袭那套？你这就不道德了吧？”
梁次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行啊，”沈燎把烟盒塞好，然后撸了撸袖子，朝地上啐了一口，“既然你都自己送上门来了，那我还有什么可说的呢？本来不想打的，看来是非要动手了。”
四周的人群立刻炸开了锅。
“谁和谁打起来了？！”
“打！打！打！”
“焰火上啊！让他见识见识你的厉害！”
“碎瓷不是白天说不打吗？怎么晚上又来偷袭？这人怎么这么阴啊！”
“管他阴不阴的，打就完了！”
起哄声一浪高过一浪，所有人都兴奋地往前挤，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那几个原本还在看斗殴的人也彻底抛弃了那个半死不活的倒地者，挤进了人群中，兴致勃勃地准备观看这场突如其来的对决。
沈燎活动了一下手腕和脖子，发出几声咔咔的脆响，然后朝梁次勾了勾手指：“来吧。”
梁次没有废话，直接冲了上去。
他的速度很快——快到在昏暗的灯光下几乎化成了一道模糊的影子。但他的攻击路线并不是直线，而是一个微妙的弧线，这让他的第一拳看起来像是瞄准沈燎的面门，实际上却在最后一刻偏转了方向，擦着沈燎的耳侧掠过。
沈燎侧头躲过这一拳，同时右手握拳朝着梁次的腹部击去。梁次拧身避开，膝盖抬起，撞向沈燎的大腿外侧。沈燎用手肘格挡，两人之间的碰撞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然后各自退开了两步。
在外人看来，这是一场势均力敌、旗鼓相当的较量——两个人的速度和力量都处于同一水平线上，每一次攻防转换都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试探和花哨的动作，完全是实打实的硬碰硬。
没有人注意到，在这场激烈的打斗中，沈燎的左手曾经在一次近距离的缠斗中，极其自然地、极其迅速地拂过了梁次的腰侧。
那个动作看起来就像是他在近身格斗中为了保持平衡而随手扶了一把对方的腰部——在激烈的打斗中，这种身体接触再正常不过了，没有任何人会对此产生怀疑。
但梁次感觉到了。沈燎的手指在他的腰侧轻轻地、快速地捏了一下。
那个动作只持续了不到半秒，轻得像一片羽毛掠过，如果不是梁次对他的触碰有着超乎寻常的敏感度，他甚至都不会察觉到那是一个故意的动作。在旁人看来，那只是一个格斗中的惯性接触，没有任何特殊含义。
梁次面无表情地拉开了距离，一脚横扫向沈燎的下盘。沈燎跳起来躲过，落地时踉跄了一下，看起来像是差点失去平衡——但实际上他是在借着这个踉跄的动作，把自己和梁次之间的距离拉开到了一个安全的范围。
两人隔着两三米的距离对峙着，呼吸都有些急促。
“就这？”沈燎擦了擦嘴角，语气里带着一种欠揍的挑衅，“我早就过，碎瓷打不过我的。还以为你回归后有多厉害呢，也不过如此嘛。”
梁次眼神暗了暗，没有回答，只是再次冲了上去。
这一次他的攻势更加猛烈，拳脚交替如同疾风骤雨，逼得沈燎连连后退。沈燎一边格挡一边后退，看起来像是被压制住了，但实际上他每一步后退的落点都精确无比——他在引导着梁次逐渐远离人群的中心，朝着旁边一条较为昏暗的巷道方向移动。
那些围观的群众也跟着他们的移动而移动，像是一群被磁铁吸引的铁屑，喧闹声和起哄声在整个港口区的夜空中回荡。
两人一路打着，渐渐脱离了那片空地的主区域，来到了港口边缘一处较为偏僻的角落。
这里的光线更加昏暗，路灯稀疏，周围堆放着一些废弃的渔网和木箱，远处是漆黑的海面和零星几点渔船的灯火。
梁次一拳挥出，被沈燎侧身躲过，拳头砸在了旁边一根木质的电线杆上，发出一声闷响。
沈燎趁着他拳头卡在电线杆上的瞬间，一个箭步上前，手臂箍住了梁次的脖子，将他整个人按在了电线杆上。
从旁观者的角度看，这是一个标准的制服动作——焰火占据了上风，把碎瓷死死地压制住了。
人群爆发出更加热烈的欢呼声。
但没有人看到，在沈燎的手臂箍住梁次脖子的那个瞬间，他的嘴唇贴近了梁次的耳朵，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飞快地说了一句话。
“腰挺细的。”
梁次的耳朵以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幅度红了一瞬。然后他猛地挣开了沈燎的束缚，一个肘击向后撞去。
沈燎早有准备，松手后退，躲开了那一记肘击，脸上带着一种欠收拾的笑容。
“怎么恼羞成怒了，不服气么？”沈燎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吊儿郎当的腔调，大声说道，“不服气就再来啊。”
梁次转过身，冷冷地看着他。他的表情依然冷淡如初，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波动，但他的右手在身侧做了一个极其细微的手势——那是他们之间的暗号，意思是“差不多了，准备收场”。
沈燎接收到了那个信号。他微微点了点头，幅度小到几乎看不出来，然后他活动了一下肩膀，大声说道：“算了，不打了。跟你这种人打架真没意思，随随便便就被我制服了，跟块木头似的，一点都不带劲。”
他说完，转身就朝人群外面走去，摆了摆手，一副意兴阑珊的样子：“但你给我记着，我的烟你还是要赔的。”
人群发出一阵失望的嘘声。
“这就完了？”
“还没分出胜负呢！”
“焰火你是不是怂了？”
沈燎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怂个屁！老子饿了，吃饭去。你们谁爱打谁打，反正我不饿着肚子打架。”
他大步流星地走进了夜色中，很快就消失在了一条小巷的拐角处。那些跟沈燎混熟的几个杀手没想到这就结束了，他们有点意犹未尽，但还是跟着沈燎的背影追了过去。
人群渐渐散去，三三两两地讨论着刚才那场打斗，有些人还在回味那些精彩的攻防瞬间，有些人则在猜测碎瓷和焰火之间到底有什么过节。没过多久，空地上就只剩下稀稀拉拉几个人了。
梁次站在那根电线杆旁边，整理了一下被扯皱的衣领。
他的表情依然冷淡，但他的手指在不经意间触碰了一下自己的腰侧——就是刚才沈燎摸过的那个位置。
他摸得这么明显……也不怕被人看出来么。
然后梁次放下手，一个人默默地转身朝船的方向走去。快到船时，他这才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掌心。那里有一张小纸条，是刚才沈燎在刚刚趁机塞进他手里的。
他不知道沈燎是什么时候写的，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准备好这张纸条的——但那个家伙，显然也在等待这个机会。
梁次将纸条攥紧在手心，确认周围没有人之后，才摊开手掌，借着远处微弱的灯光看向那张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字迹潦草但清晰：
“凌晨两点，港口灯塔。”
梁次看着那行字，沉默了两秒，然后将纸条撕成碎片，塞进口袋里。
作者有话说
第92章 就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