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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鱼鳞 实不相瞒啊 ...
话语领着梁次走进了船舱内部。
船内的通道狭窄而低矮,头顶的日光灯管有两根已经烧坏了,剩下的两根发出嗡嗡的低频噪音,光线忽明忽暗,在铁质的墙壁和地板上投下冷白色的光晕。空气中弥漫着机油、铁锈和潮湿霉味混合的气味,越往深处走,气味越浓。
梁次跟在话语身后,一边走一边用余光记录着沿途的每一个转角、每一扇门的位置、每一个岔路口。虽然话语带他走的路线七拐八绕,但他仍然在脑海中构建着这艘船的内部地图——从甲板入口到这里的步数,转了几个弯,朝哪个方向,经过了几个舱室。
话语在一扇铁门前停下了脚步。
他掏出钥匙,打开了门锁,然后侧过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脸上带着那种让梁次不太舒服的笑容:“到了。你的新住处。条件简陋,将就一下吧。”
梁次没说话,迈步走了进去。
房间不大,大约十来平米,比他在码头上见过的那些集装箱改造的临时住所稍微好一点——两张固定在墙壁上的铁床,分别靠在房间的两侧,中间隔着一张同样固定在墙上的铁桌,桌上有一盏台灯,灯泡发黄。
角落里有一个简易的洗手池,墙上挂着一面巴掌大的镜子,镜面已经有了裂纹。头顶的通风口发出呼呼的风声,送来带着咸味的海风。
“怎么样?”话语靠在门框上,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比你当年在FKA的时候住的差远了,我知道。但将就将就,等到了地方,给你安排更好的。”
梁次没有回应他的调侃,只是扫了一眼房间,然后目光落在对面那张铁床上——床铺上有被褥,虽然看起来很旧,但叠得还算整齐。这说明这间房里已经有住客了。
“还有人?”梁次问。
“聪明。”话语笑了一下,“我给你安排了个伴儿,省得你一个人寂寞。你也见过的——就是昨天在甲板上想掀你帽子的那个大胡子。代号鱼鳞,我们这的老人了,虽然嘴巴欠了点,但人不坏。你们好好相处。”
梁次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那个络腮胡。昨天在甲板上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要“瞧瞧”他的长相,伸手想掀他帽子的那个男人。
话语给他安排了这么一个人当室友——是故意的,还是巧合?
他没有表露出任何不满,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话语看了看手表,又抬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边隐约传来有人在喊他名字的声音。
他皱了皱眉,朝梁次摆了摆手:“行了,你先歇着吧。船上的事还没处理完,我得去盯着。鱼鳞应该一会儿就回来,你自己跟他认识认识。”
说完,他转身离开了,脚步声在铁质走廊里渐渐远去。
梁次站在房间中央,听着那个脚步声彻底消失之后,才终于放下了紧绷的肩膀。
他抬手摘下帽子,露出了整张脸。
眉骨的伤口在日光灯下显得更加清晰,一道暗红色的血痂横亘在眉尾附近,周围有些肿胀。左肩的疼痛一直没有消退,只是被他强行压制住了,现在放松下来,钝痛又重新变得明显起来。
他走到洗手池前,拧开水龙头,冷水哗地冲了出来,带着一股铁锈味。
他捧起冷水洗了一把脸。
冰冷的水刺激到眉骨的伤口,带来一阵刺痛,但也让他的头脑清醒了不少。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带着伤痕的脸,水珠顺着下颌滴落,在洗手池里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艘船的目的地肯定是境外。从航行的方向和时间来判断,大概率是东南亚某国的海域——或者更远一些的国家。具体是哪里,还需要更多信息来判断。
他现在必须想办法给韩峥那边发送信号。因为在海上,手机没有信号,无线电通讯设备肯定被严格控制。他需要找到一种方式,在不被发现的前提下,向外传递信息。可能是通过船上的卫星电话,也可能是在靠岸补给的时候寻找机会。但现在信息不足,只能边走边看。
至于话语的身份。这个人明显不是FKA的老人——梁次在FKA的那些年里,从来没有听说过“话语”这个代号。
但奇怪的是,无论是仓库里的那批人,还是这艘船上的人,对话语的态度都带着一种敬畏,甚至是服从。
梁次用袖子擦干了脸上的水,重新戴上帽子。
他刚在床上坐下来没多久,门外就传来了脚步声——沉重的、带着几分醉意的脚步,伴随着含糊不清的哼唱声。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下来,钥匙在锁孔里捅了几下才对准,咔嚓一声,门被推开了。
鱼鳞站在门口。
他显然喝了不少酒,脸颊泛红,眼神有些涣散,但当他看到房间里坐着的那个人时,他的醉意似乎瞬间消退了几分。他的目光落在梁次脸上——没有了帽檐的遮挡,没有了阴影的庇护,那张脸完整地暴露在日光灯下。
鱼鳞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哟,还真是你啊。碎瓷。”
梁次靠在床头,双手交叉放在腹部,目光平静地看着他,没有开口。
鱼鳞摇摇晃晃地走进房间,随手把门带上,也不在乎梁次的态度,自顾自地走到自己的床边,一屁股坐了下去,铁床发出吱呀一声呻吟。
他把靴子踢掉,搓了搓手,然后转过头来,用一种带着酒意的目光上下打量着梁次。
“别这么紧张,”鱼鳞笑着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让人不太舒服的热络,“我对你没有恶意,我就是太崇拜你了。你是不知道,当年你在FKA的时候,道上的人都怎么叫你——FKA最锋利的一把刀。啧啧,多少人提起你的名字都要抖三抖。”
梁次终于开口了,声音平淡,没有任何情绪起伏:“打一架来吗?”
鱼鳞的笑容僵了一下。
“我让你三招。”梁次继续说,语气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随意,“我赢了,你搬出去住。”
鱼鳞愣了好几秒,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前仰后合,拍着自己的大腿:“哈哈哈哈哈哈——你?你现在这副样子,跟我打?你看看你,眉骨破了,肩膀伤了,走路都带喘的,你拿什么跟我打?”
梁次没有笑,只是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鱼鳞笑够了,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花,歪着头看着他:“行啊。你要是输了怎么办?”
“输了,”梁次说,“我任由你处置。”
这四个字说得轻描淡写,仿佛他承诺的不是自己的自由,而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鱼鳞的眼神变了变,酒意似乎在这一刻彻底醒了。他盯着梁次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判断他是不是认真的。
他缓缓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好啊。明晚船上有个小活动,话语说庆祝碎瓷和焰火回归组织。正好缺个乐子。你敢不敢来?”
“来。”梁次回答得毫不犹豫。
鱼鳞满意地点了点头,往后一倒,躺在了自己的床上,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天花板,语气里带着期待:“那我可就等着明天晚上了。”
梁次没有再说话。他靠在床头,闭上了眼睛。
这一夜,船上的喧嚣渐渐平息了。备用发电机稳定运行后,电力恢复了正常,那些在混乱中被打翻的东西被收拾干净,受伤的人被拖去包扎,吵架的人被各自拉开。船体在夜色中平稳地航行,发动机发出低沉而有节奏的轰鸣声,海浪拍打着船舷,发出哗哗的声响。
梁次没有睡。
他闭着眼睛,调整着呼吸,让自己的身体处于一种半休息半警戒的状态。
左肩的疼痛在夜深人静时变得更加明显,但他没有翻身,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静静地躺在那里,耳朵捕捉着房间里的每一个细微声响——鱼鳞的鼾声、船体的金属伸缩声、管道里水流的声音、远处甲板上巡逻人员的脚步声。
他不知道这艘船要行驶多久才能到达目的地。在这段时间里,他必须保持高度警惕,不能有任何松懈。
第二天清晨,阳光透过通风口的栅栏洒进房间,在海面上航行了一夜的货轮迎来了新的一天。
梁次在天刚亮的时候就睁开了眼睛。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先听了一会儿周围的动静——鱼鳞还在睡,鼾声震天响。
走廊里有人在走动,脚步声急促,像是在忙碌着什么。甲板上传来吆喝声和货物被拖拽的声音。
他轻手轻脚地坐起来,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肩膀,然后用冷水洗了一把脸。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敲门声——不是敲他们的门,而是敲隔壁的门,伴随着一个气喘吁吁的声音:“快起来!甲板上出事了!所有人都上去!”
紧接着,更多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起来,纷乱而急促。
鱼鳞被吵醒了,骂骂咧咧地坐起来,揉着眼睛:“大清早的,又怎么了?”
梁次已经戴好了帽子,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鱼鳞又嘟囔了一句什么,也爬了起来,套上靴子,跟在梁次身后走出了房间。
甲板上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晨光熹微,海面上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天空是浅灰色的,太阳还没有完全升起。
甲板上的人群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交头接耳,气氛有些微妙。梁次站在人群的边缘,帽檐低压,默默地观察着。
很快他就听明白了——大家在讨论两件事。
第一件,是碎瓷和焰火到底什么时候碰面。有人说按照规矩,老人回归之后会有一次公开的“亮相”,到时候碎瓷和焰火肯定会同时出现在所有人面前。
也有人说得更直接——“亮相”之后,多半会安排他们两个打一场,毕竟两个传奇人物同时回归,不打一场怎么对得起大家的期待。
第二件,是昨天晚上发生的意外。海水阀被拧松,蒸汽管被敲裂,电闸被拉——这三件事发生在同一个晚上,绝对不是巧合。
船上出了内鬼,这一点几乎所有人心知肚明。
“肯定是外面混进来的奸细!”
“我看不一定,说不定就是咱们自己人干的,想趁乱捞点好处。”
“谁他妈胆子这么大?要是被查出来,不得被扔进海里喂鱼?”
议论声中,一个声音突然响了起来,带着一种懒洋洋的、仿佛事不关己的悠闲感:“哎,我说——”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声音的来源。
沈燎靠在船舷上,双手插在口袋里,脸上挂着一个无害的笑容,像是刚刚睡醒还没来得及洗脸的样子。他迎着众人的目光,大大方方地举起了手:“实不相瞒啊各位,是我弄的。”
甲板上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那几个正在讨论“抓到内鬼要怎么处置”的人。他们瞪大了眼睛看着沈燎,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燎挠了挠后脑勺,脸上带着一种真诚的、甚至有些不好意思的表情,继续说道:“但纯属意外,真的。我昨晚憋了一晚上,心里特别不得劲,翻来覆去想了好久,觉得还是得来跟大家说清楚。你们要相信我,我的心早就是FKA的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有人忍不住问了一句:“你什么意思?什么叫‘纯属意外’?”
“就是——”沈燎叹了口气,一脸无奈,“我第一次坐船嘛,什么都不会。昨晚我睡不着,就想出去透透气,结果黑灯瞎火的,我也不知道自己碰到了什么,就听到哗啦啦的水声,吓了我一跳。后来我想去找人帮忙,又不小心撞到了什么管子,然后就——嘶——喷了我一身蒸汽。再后来就更乱了,我也不知道怎么搞的,电闸就掉下来了……”
他说得诚恳极了,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懊恼和自责,眼神真挚得仿佛他真的只是一个第一次坐船、什么都不懂的倒霉蛋。
甲板上的人面面相觑。
有人半信半疑,有人已经开始相信了——毕竟焰火是刚从外面被抓回来的,他以前也没在海上待过,第一次坐船搞出这种乌龙,好像也不是完全说不通。
再加上他主动站出来承认了,这份“坦诚”反而让人觉得他说的可能是实话。
“你……”有人指着沈燎,表情复杂,“你知不知道昨晚因为你搞出来的那些事,我们忙活了半宿?!”
“我知道,我知道,是我的错。”沈燎双手合十,做出一副诚恳道歉的姿态,“所以我这不是来自首了吗?真的,我心里特别过意不去。要不这样,今天的活儿我包了,有什么脏活累活尽管安排给我,就当是给大家赔罪了。”
他这番话说完,甲板上的气氛明显缓和了不少。有人摇头叹气,有人笑骂了几句,还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下次注意点”。
梁次不动声色地站在人群边缘,帽檐下的目光落在沈燎身上。
如果他昨晚没有在那个配电室门口遇到沈燎,他可能真的会被沈燎此刻这番表演骗过去。
这家伙的演技,是真的好。
梁次的嘴角在帽檐下微微动了一下,然后他移开目光,转身朝船舱的方向走去。
在他身后,沈燎还在那儿跟周围的人赔礼道歉,语气真诚得仿佛他真的是一个犯了错的、诚心悔过的好同志。
但梁次知道,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一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朝他的背影瞥了一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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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鱼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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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卷标是文中出现的新地点。 下本写《少年飘渺》 好绝望,已经把大结局想好了……不知道怎么写下去了。 拖更。最近好烦。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