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瓷》禾榡

11、同类 倔强的、不

　　地下室的灯光昏黄而黯淡，在墙壁上投下摇晃的影子。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夹杂着铁锈和灰尘的气息。
　　梁小穆坐在床上，瘦削的身体在宽大的T恤里显得格外单薄，但他的脊背挺得很直，像一棵在风中也不肯弯腰的幼树。

　　梁次蹲在他面前，隔着大约一米的距离，目光平静地打量着这个少年。
　　他的手垂在身侧，离腰间的枪只有不到十公分的距离。
　　这是一个本能的防备姿态——即使面对一个被手铐锁住的十五岁少年，他也从不放松警惕。多年的训练已经将这些习惯刻进了他的骨髓里。

　　梁小穆也在打量他。
　　少年的目光从梁次的脸上扫过，落在他露出的下颌和嘴唇上，又移向他的眼睛。
　　他的目光中没有恐惧，没有惊慌，只有一种超越年龄的平静和好奇。

　　“你是来杀我的吗？”梁小穆问。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大概是长时间没有说话导致的，但语气很平稳，像是在问“你今天吃饭了吗”一样平常。
　　梁次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缓缓拔出腰间的枪，枪口指向梁小穆的额头。动作不快，甚至可以说是从容，给了对方充足的反应时间。
　　沈燎站在楼梯口，看到这一幕，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忍住了。他靠在墙边，双手抱胸，默默地看着。
　　枪口在距离梁小穆额头大约二十公分的位置停住了。

　　梁次看着少年的眼睛，问：“怕么？”
　　梁小穆看了一眼黑洞洞的枪口，然后重新对上梁次的目光。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甚至连眼皮都没有跳一下。
　　“不怕。”他说，声音依然平静。
　　梁次没有说话。

　　他盯着梁小穆看了很久。
　　在那双明亮的眼睛里，他没有看到伪装出来的勇敢，没有看到强撑出来的镇定。这个少年是真的不怕。不是因为他不知道这把枪意味着什么，而是因为他已经做好了面对一切的准备。
　　一个十五岁的孩子，被关在地下室里大半年，手上戴着手铐，被人拿枪指着额头，却能如此平静地说出“不怕”两个字。

　　梁次忽然觉得他看到了几年前的自己。
　　那时候他大概也是这么大，被梁家的人关在训练场的地下室里，饿了两天两夜，然后被人拖出来，扔到一群成年拳手面前。
　　那些人告诉他，要么打赢他们，要么被打死。他没有哭，没有求饶，只是咬着牙站了起来，一次又一次地被击倒，又一次又一次地爬起来。

　　那时候的他，眼睛里大概也有着同样的光。
　　倔强的、不肯熄灭的光。

　　他缓缓放下了枪，但没有把枪收回去，只是垂在身侧。
　　“你在这里被关了多久？”他问。
　　“大半年了吧。”梁小穆说，“具体多久我也不记得了。这里没有窗户，看不到白天黑夜，我只能靠送饭的次数来算日子。一天三顿饭，大概……两百多天吧。”

　　两百多天。大半年。
　　一个十五岁的孩子，被关在这个不见天日的地下室里，没有自由，没有希望，甚至连时间的流逝都无法感知。
　　梁次的目光扫过房间——床上的被褥虽然旧但还算干净，桌子上的水杯里有半杯水，墙角的脸盆里放着毛巾和牙刷。方成远在物质上没有苛待他，但也仅此而已。

　　“方成远为什么关你？”梁次问。
　　梁小穆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因为我偷了他的东西。”
　　“你偷了什么？”
　　“一份文件。”梁小穆说，“一份关于梁家和盛联合作的秘密协议。我本来想把它带出去交给警方的，但被发现了。方成远没有杀我，是因为他觉得我还有用——他可以用我来要挟梁家。”

　　梁次的目光微微一凝。
　　一份关于梁家和盛联合作的秘密协议。这个少年，居然敢偷这种东西。

　　“你为什么要偷它？”梁次问，“你知不知道这会要了你的命？”
　　“知道。”梁小穆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但我无所谓。反正我在梁家的日子，和在这里也没什么区别。在那边是笼子，在这边也是笼子。至少在这边，我不用看那些人的脸色。”

　　梁次沉默了。他太懂这种感觉了。
　　在梁家，他虽然名义上是梁家的养子，但实际上和一条狗没什么区别。
　　梁家的人给他吃穿，给他住所，教他杀人的技巧，不过是为了让他更好地为他们卖命。他从来没有被当作一个“人”来对待过。
　　这个少年，和他一样。都是被梁家抛弃的棋子。

　　“那份协议现在在哪里？”梁次问。
　　“被我藏起来了。”梁小穆说，“在一个只有我知道的地方。方成远审了我很多次，我都没有告诉他。”
　　“你为什么不告诉他？”
　　“因为那是我唯一的筹码。”梁小穆说，“只要他不知道那份协议在哪里，他就不敢杀我。一旦我说了，我就没有利用价值了。到那时候，他会毫不犹豫地把我处理掉。”

　　梁次看着他，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这个少年，比他想象的要聪明得多。在如此绝望的处境下，他依然保持清醒的头脑，懂得用自己的筹码来保全性命。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你想离开这里吗？”梁次问。
　　梁小穆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闪过一丝光芒：“你能带我走？”
　　“能。”梁次说，“但我有条件。”
　　“什么条件？”
　　“把那份协议交给我。”

　　梁小穆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忽然笑了。那是一个很纯粹的笑容，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稚气和狡黠：“我就知道。你们大人做事，总是要有条件的。”
　　梁次没有否认。

　　“我可以把协议给你。”梁小穆说，“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带我走之后，给我找一个安全的地方。”梁小穆说，“我不想再回梁家了，也不想再被任何人关起来。我只想找一个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安安静静地活着。”
　　梁次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我答应你。”

　　梁小穆笑了，这一次笑得比刚才更灿烂一些。他伸出被手铐锁住的手，朝梁次晃了晃：“那你能不能先帮我把这个东西解开？戴了大半年了，手腕都快磨出茧子了。”
　　梁次走上前，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细铁丝，插入手铐的锁孔。几秒钟后，手铐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声，松开了。
　　梁小穆揉了揉被磨红的手腕，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终于自由了。”

　　他站起身来，但因为坐了太久，腿有些发软，踉跄了一下。梁次伸手扶住了他。
　　梁小穆抬起头，看着梁次，笑着说：“谢谢。”
　　梁次松开手，退后一步，恢复了那副冷淡的表情：“不用谢。这是交易。”

　　“交易归交易，谢还是要谢的。”梁小穆说，然后他的目光越过梁次，看向一直站在楼梯口的沈燎，“这位大哥是谁？你朋友？”
　　沈燎从阴影里走出来，朝梁小穆挥了挥手，露出一个标准的沈氏笑容：“你好啊小弟弟，我叫沈燎，是你旁边这位美人的搭档。”
　　梁小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后认真地说：“你看起来不太靠谱。”

　　沈燎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梁次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平直的线条。
　　“走吧。”他说，“此地不宜久留。方成远的人随时可能来巡查。”

　　三个人沿着楼梯回到地面，穿过废弃的厂房，从原路钻出了铁窗。
　　夜风吹在脸上，带着树林里清新的草木气息。梁小穆深深地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气，闭上眼睛，脸上露出一种近乎陶醉的表情。
　　“外面的空气真好。”他说。

　　梁次站在他身边，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逃离梁家的训练营时，也是这样站在外面大口大口地呼吸着自由的空气。
　　虽然那次逃跑只持续了不到一天就被抓了回去，还被狠狠地教训了一顿，但那种呼吸自由空气的感觉，他至今记忆犹新。

　　“走吧。”他说，“在方成远发现之前，我们必须离开这里。”
　　三个人穿过树林，回到了停车的地方。沈燎发动车子，黑色的轿车沿着城郊公路驶入夜色中。
　　梁小穆坐在后排，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眼睛里闪烁着明亮的光芒。
　　梁次坐在副驾驶座上，透过后视镜看着后排的少年，心里默默地盘算着接下来的计划。

　　梁小穆的出现，让这盘棋变得更加复杂了。
　　这个少年手里有一份足以扳倒梁家和盛联的秘密协议，但同时，他也是方成远用来要挟梁家的筹码。
　　如果方成远发现梁小穆不见了，必然会勃然大怒，不惜一切代价将他们找出来。
　　而梁家那边，如果知道梁小穆被救走了，也一定会派人来追查。

　　前路艰险，但他别无选择。
　　他答应了梁小穆，要给他一个安全的地方。这是他许下的承诺。
　　而他说过的话，就一定会做到。

　　车子在夜色中疾驰，车灯照亮前方的道路。城市的灯火在远方闪烁，像一片迷离的星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