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瓷》禾榡

10、少年 因为我喜欢

　　凌晨一点，沈燎的别墅。
　　客厅的灯亮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沈燎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摊着一堆文件——那是他之前给梁次看过的出货记录的副本，还有一些他新搞到的情报。梁次站在窗边，掀开窗帘的一角，观察着外面的动静。
　　街上很安静，偶尔有一辆车驶过，没有停留，没有可疑的人影。但他依然没有放松警惕。

　　“别看了，”沈燎靠在沙发上，打着哈欠说，“方成远今晚不会派人来的。他刚拿到把柄，正得意着呢，不会这么快就出牌。”
　　梁次放下窗帘，转过身来：“他在得意什么？”
　　“得意他看穿了我们的把戏。”沈燎说，“对他来说，我们就像两个跳梁小丑，自以为聪明，实际上每一步都在他的算计之中。他现在的心态是——猫捉老鼠，先玩够了再吃。”

　　梁次走到沙发前坐下，目光落在茶几上的文件上：“你觉得他在第几层？”
　　“至少第五层。”沈燎说，“我们在第一层，他在第五层。差着四个段位。”
　　“那你觉得我们应该在第几层？”
　　沈燎想了想，咧嘴一笑：“第六层。”
　　梁次看着他，没有说话。

　　沈燎继续说：“他以为他在第五层，看穿了我们在第一层的把戏。但实际上，我们在第六层——我们让他以为他在第五层，让他以为他看穿了我们。这就是反杀的关键。”
　　“说人话。”

　　“将计就计。”沈燎说，“他以为他在利用我们，我们就假装被他利用。他以为他拿到了我们的把柄，我们就假装害怕被他要挟。等他放松警惕的时候，我们再给他致命一击。”
　　梁次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你说得容易。方成远不是那么好骗的。”
　　“所以才需要演戏啊。”沈燎笑道，“这方面我是专家。”

　　梁次看着他，不得不承认这个人确实有一套。
　　今晚在望江楼，沈燎的表现堪称完美——从进场到敬酒到表演到离场，每一个环节都滴水不漏。如果不是最后方成远那句话，他们本可以全身而退。

　　“我们需要更多的情报。”梁次说，“关于方成远的弱点，关于他背后那个人，关于他和梁家之间的交易。没有足够的信息，我们没法制定下一步的计划。”
　　“我知道。”沈燎说，“所以我明天要去见一个人。”
　　“谁？”

　　“一个曾经在盛联待过的人。”沈燎的表情变得认真了一些，“他叫老魏，以前是方成远的左膀右臂，后来因为一些事情闹翻了，被方成远赶出了盛联。他现在好像躲在城郊的一个小镇上，靠开小卖部为生。他知道很多方成远的秘密。”
　　“你确定他会告诉你？”
　　“不确定。”沈燎坦率地说，“但总得试试。”

　　梁次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你为什么这么帮我？”
　　沈燎愣了一下：“这个问题你问过了。”
　　“你没有回答过。”

　　沈燎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难得的真诚：“因为我喜欢你。”
　　梁次愣了一秒，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我说真的。”沈燎举起双手做投降状，“你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我说的喜欢，不是那种喜欢——好吧，也有那么一点点那种喜欢——但主要是，我觉得你这个人很有意思。你明明可以杀了我，但你没有。你明明可以跑路，但你选择了留下来跟方成远斗。你不是那种为了活命可以不择手段的人。你心里有底线。”
　　他顿了顿，补充道：“在这个圈子里，有底线的人不多了。我想帮你，也想和你做朋友。”

　　梁次听完，说：“朋友是会背叛的。”
　　“不一定。”沈燎说，“至少我不会。”
　　梁次没有再说话。他低下头，重新看向茶几上的文件，但目光并没有聚焦在上面。

　　这么多年来，他从来没有相信过任何人。信任是一种奢侈，也是一种危险。
　　在这个圈子里，信任往往意味着将自己的后背暴露给别人，意味着给了对方捅你一刀的机会。

　　他抬头看了一眼沈燎。
　　沈燎正低头翻看着文件，侧脸的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他的表情很专注，和平时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完全不同。

　　也许，他可以试着相信一次。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很快就被他压了下去。

　　第二天一早，沈燎就出门了。他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灰色运动服，戴了一顶棒球帽，开着一辆普通的白色大众，朝着城郊的方向驶去。
　　梁次没有跟他一起去。
　　他留在别墅里，继续研究那些文件，同时在脑子里构建着方成远的行动逻辑。

　　方成远是一个极度谨慎的人。他做任何事情都会留有后手，不会轻易将自己置于危险之中。他的弱点是什么。
　　金钱？不是。方成远不缺钱。
　　权力？也不是。他已经站在了盛联的顶端。
　　家人？梁次查过，方成远的妻子早年去世，没有子女，父母也早已不在人世。他在这个世界上几乎是孤家寡人一个，没有软肋。

　　一个没有软肋的人，是最难对付的。
　　但梁次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真正没有软肋的人。每个人都有在乎的东西，只是藏得深浅不同罢了。
　　他需要找到方成远真正在乎的东西。

　　下午两点，沈燎回来了。
　　他的表情不太好看。
　　梁次看到他进门时的脸色，就知道事情进展得不顺利。

　　“老魏不肯说？”梁次问。
　　“不是不肯说。”沈燎把帽子摘下来扔在沙发上，一屁股坐下来，揉了揉太阳穴，“他说了，但他说的事情，让我有点不安。”
　　“他说了什么？”
　　沈燎抬起头，看着梁次，表情罕见地严肃：“方成远在城郊有一个秘密据点，不在盛联的任何正式记录里。老魏说，那个据点里关着一个人——一个很重要的人。方成远用这个人来要挟某个大人物，让对方替他做事。”

　　梁次的目光一凝：“什么人？”
　　“具体是谁，老魏也不清楚。”沈燎说，“他说他只知道那是一个少年，大概十四五岁，被关在那个据点里已经有大半年了。方成远对这个少年的看守非常严密，除了他自己，任何人都不能接近。”
　　少年。十四五岁。被关了半年。

　　梁次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但他没有抓住。
　　“那个据点在哪里？”

　　“郊区，一个废弃的木材加工厂。”沈燎说，“老魏说那个地方表面上已经废弃了，实际上里面有专人看守，二十四小时轮班。方成远每个月会去那里一次，每次待一个小时左右就走了。”
　　梁次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要去看看。”

　　“现在？”
　　“今晚。”
　　沈燎看着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劝他不要冲动，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行。我跟你一起去。”

　　“你不用去。”梁次说，“我一个人更方便。”
　　“两个人更安全。”沈燎坚持道，“万一出了什么事，至少有个照应。”
　　梁次看了他一眼，没有再拒绝。

　　夜幕降临，城市华灯初上。
　　一辆黑色的轿车沿着城郊公路行驶，穿过一片荒芜的工业区，在一公里外的一片树林边停了下来。从这里开始，不能再开车了，否则引擎声会暴露行踪。

　　梁次和沈燎下了车，步行穿过树林。
　　夜很深，没有月亮，只有稀疏的星光。
　　树林里一片漆黑，只有偶尔传来几声虫鸣和远处隐约的狗叫声。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着，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穿过树林后，眼前出现了一片开阔地。开阔地的尽头，是一座废弃的木材加工厂。
　　厂房已经破败不堪，屋顶塌了一半，墙壁上爬满了藤蔓植物，看起来确实像是多年无人使用的样子。
　　但梁次注意到，厂房门口的泥地上，有几道新鲜的车辙印。

　　“有人。”他低声说。
　　沈燎点了点头，也表示看到了。
　　两个人绕着厂房的边缘，找到了一个隐蔽的入口——一扇生锈的铁窗，窗棂已经腐朽，轻轻一拉就开了。梁次率先钻了进去，沈燎紧随其后。

　　厂房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要大得多。
　　到处都是堆积如山的废木料和生锈的机械，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机油味。角落里有一扇紧闭的铁门，门上挂着一把崭新的锁。
　　这把锁和周围破败的环境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就是这里了。”沈燎低声说。
　　梁次走到铁门前，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细铁丝，插入锁孔。他的动作很轻很稳，不到十秒钟，锁芯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咔哒声。

　　锁开了。
　　他推开铁门，门后是一条向下延伸的楼梯。楼梯尽头透出昏黄的灯光。
　　两个人沿着楼梯走下去，来到了一个地下室。

　　地下室不大，大约二十平米，陈设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角有一个简易的卫生间。桌子上放着一盏台灯，发出昏黄的光。
　　床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少年。

　　瘦削的身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T恤。他的面容很清秀，五官端正，但脸色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他的手腕上戴着一副手铐，手铐的另一端连着床头的铁架。
　　听到脚步声，少年抬起头来。
　　他有一双很亮的眼睛。

　　那种亮度不是来自于希望，而是来自于一种不屈的倔强。
　　即使被关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地下室里，即使手上戴着冰冷的手铐，他的眼睛里依然燃烧着不肯熄灭的火光。
　　他看向梁次和沈燎，目光中带着警惕和戒备。

　　“你们是谁？”他问，声音有些沙哑，但语气很镇定。
　　梁次没有回答。他走上前几步，蹲下身来，与少年平视。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少年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说：“梁小穆。”

　　梁次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姓梁。

　　“你是梁家的人？”他问。
　　少年的嘴角扯出一抹嘲讽的笑容：“梁家的人？算是吧。不过他们可不把我当人看。我只是他们养的一条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