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销痕记》井小辞

2、误闯深院 雨

　　雨歇那日，公馆来了客人。

　　是父母怜悯乱世流离，收留的一位苏州书生，暂住西院别院。

　　他叫梁邱。

　　是正经苏州书香门第出来的人。祖上世代从文，姑苏老宅临水枕河，几代翰墨风雅，原本是清清贵贵的人家。奈何乱世翻覆，兵火过境，门第塌得无声无息。亲人零落、家业散尽，最后只余下他一人，拖着一身久病的身子，从江南烟雨里一路漂泊到沪上。

　　初见时天光清淡，薄雾未散。

　　他立在别院廊下，一身洗旧的深灰长衫，料子细软，却已经穿得发白，边角熨帖平整，半点不乱。落魄，但不潦草。那是读书人骨子里自带的体面，穷得干净，病得端正。

　　他生得极淡。

　　眉眼清瘦、眼皮平整，没有锋芒，是常年静坐读书养出来的温雅。唯独眼底压着一层散不去的青灰，是久病、少眠、心事太重的痕迹。左眼角一点极浅的旧痕，是年少逃难留下的印记，淡得几乎看不见，却像他的命数，轻轻一道，终身落疤。

　　他抬眼望见我，微微颔首。

　　没有多余神色，不惊、不喜、不讨好，克制得近乎疏离。

　　往后我便常常寻借口往西院去。送新沏的雨前茶，送晒干的陈皮，送几本家里闲置的旧词集。少年人的心事最隐蔽，明明满心奔赴，偏要装成漫不经心。

　　他待人和温，语调带着江南软润，说话轻轻的，从不高声。若是雨天咳疾犯了，他便刻意压低气息，不愿让人听见半点狼狈。世家倾覆后的少年，最懂藏苦，所有难堪都留给自己，外露的永远是斯文、端正、有礼。

　　我们慢慢熟稔，却始终客气。

　　乱世里的温情本就稀薄，我们小心翼翼捧着，不敢戳破，不敢贪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