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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春湿公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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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二十年的沪上春,是浸过水的。
一连数十日的梅雨,不暴烈,只绵长,像心底压着化不开的闷。整座刘家公馆好像都被泡得发软,红墙褪成了暗沉的猪肝色,漆皮一片片翘起,然后剥落,露出底下老旧枯涩的木胎。体面大抵都是这样,外头光鲜平整,风一吹、雨一淋,内里腐朽的底子便藏不住。
我十七岁就住在这方金碧潮湿的牢笼里。
日子过得太规整,晨起、梳妆、午宴、闲话、入夜,一日一日重复,像印在同一张纸上的花纹,精致,却毫无生气。公馆太大,空旷得发冷,回廊长长的,地砖常年返潮,踩上去微凉发滑。处处是绸缎、瓷器、紫檀木,富贵堆得满满当当,偏偏人心是空的。
我常常倚在二楼窗畔看雨。雨丝细细密密,笼住庭院的玉兰树,白茫茫一片。这公馆什么都有,唯独没有热气。人在这里长大,会慢慢变得温吞、克制、冷淡,连欢喜都不敢太真。
那时我还不知道,这一年潮湿的春光,会落进一个人,从此我的余生所有晴天雨天,都用来怀念那场短暂、卑微、终究落空的相逢。
西院一向僻静,少有人踏足。佣人懒得打理,花木肆意生长,倒比前院的整齐盆景多了一点野生的冷清。谁也不曾料到,往后最沉的心事、最久的遗憾,全都悄悄扎根在那一方无人问津的小院里。
乱世的情,从来都是从无人看见的角落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