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终年》Zosia

2、窗对窗的第300天 江

　　江逾白把那团纸塞进口袋的时候，掌心触到纸边，忽然想起高一那个九月。

　　他其实记得很清楚。

　　九月一号，星榆中学新生报到日，香樟树荫把整条甬道盖成绿色隧道。他抱着从图书馆借来的《费曼物理学讲义》往教学楼走，拐弯时迎面撞上一个抱纸箱的女生。磁带哗啦啦滚了一地，《卡农》《致爱丽丝》《晴天》《七里香》——花花绿绿的塑料壳在水泥地上弹跳，有一盘滚到他运动鞋边，壳子裂了一道缝。

　　他蹲下去帮忙捡，手指碰到她手背。她猛地缩回去，像被烫了一下。

　　“对不起对不起！”她先道歉，声音有点慌，带着南方口音的软。

　　他没说话，把捡起的几盘磁带摞好，放回她纸箱最上层。那盘裂了的《卡农》在最上面，他看了一眼标签栏——借阅人那一格，歪歪扭扭写着“林知夏”，后面跟着班级“高一（7）班”。

　　她把纸箱抱紧，耳根红透了，匆匆说了声谢谢就跑远了。马尾辫在樟树光斑里一晃一晃，消失在甬道尽头。

　　他站在原地多看了两秒，然后弯腰，把地上最后一盘漏捡的磁带拾起来——《晴天》。壳子背面贴着一张便利贴，粉色，画了一朵歪歪扭扭的太阳花，旁边写着：“新同学你好呀，欢迎收听星榆之声广播站！点歌请投信箱~”

　　字迹圆圆的，像小学生。

　　他把那盘磁带和便利贴一起夹进《费曼讲义》，回了教室。

　　后来那盘《晴天》一直放在他宿舍床头柜抽屉里，没还。他跟自己说是忘了，其实是没舍得。他也不知什么原因，只是想多听一下她的声音，多看看她。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这个声音的主人会成为他接下来三年里，每天隔着操场都能听见的背景音。

　　高二文理分科之后，教学楼格局变了。文科楼在南，理科楼在北，中间隔一片操场加两排香樟。他的座位在理科（1）班靠窗倒数第二排，窗户正对着文科楼三楼东侧第三个窗口。

　　起初他没注意那个窗口。直到有一次晚自习停电，整栋楼陷入黑暗，对面文科楼陆续亮起手机手电筒的光，像星星落进建筑里。他靠在窗边透气，无意间看见对面第三个窗口也亮起一小簇光，光晕里有一个扎马尾的侧影，正低头写字，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动，隔着操场当然听不见，但他莫名觉得那个姿势很熟悉。

　　后来他开始留意那个窗口。

　　每天早上七点十分，她会出现在窗口，把窗帘拉开一半，用一本蓝色封皮的书压住角。中午十二点零五分，她会端着饭盒回来，一边吃一边看书，偶尔抬头看窗外发呆，目光正好落在他这个方向——但她显然看不见他，因为她从来没停顿过。晚自习第二节下课，她会站起来伸懒腰，双臂举过头顶，像一只伸懒腰的猫，然后拿起水杯离开窗口五分钟，大概是去接水。

　　他发现这些规律的时候，自己也吓了一跳。他不知道自己是哪天开始看的，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看。只是每次刷题刷累了，抬头往对面看一眼，那个窗口有人在，他就觉得今晚还能再做两套卷子。

　　真正确认那个人是谁，是在高二上学期的期中考试后。

　　那天他去广播站交失物招领稿——他在操场捡到一支银色钢笔，笔身上刻着一个“林”字。广播站的值班室在一楼拐角，他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只有一个女生，正对着话筒念稿子：“……理科（1）班江逾白同学，请在失物招领处领取你的学生证……”

　　她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整栋楼，又在值班室里原声重现。两种声音叠在一起，像山谷回音。

　　他站在门口愣住了。

　　她念完稿子抬头，也愣住了。

　　“是你？”她先认出了他，眼睛睁大了一点，“高一的时候……磁带……”

　　“嗯。”他点头，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平静，“我来交失物招领。”

　　她把稿子接过去，低头登记，耳根又开始泛红。他注意到她桌上摊着一本《飞鸟集》，翻开的那一页折了角，上面有一句被荧光笔划了线：“我把你的名字写在树叶上，让风带到远方。”

　　他没说什么，交了东西就走了。

　　走出广播站大门的时候，操场上的风灌进来，他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被风吹开了，像一扇一直关着的窗，终于推开了一条缝。

　　从那以后，他知道对面窗口那个人叫什么了。

　　林知夏。

　　广播站的“那个女声”，高一撞到的迷糊女生，每天中午发呆的方向，晚自习伸懒腰的姿势——全部对上了。

　　他开始刻意不去看那个窗口。因为他怕自己看得太多，会被别人发现，更怕被自己发现。

　　可是眼睛不听他的话。

　　高三下学期，学业压力大到喘不过气。每天晚上十点半晚自习结束，他会多留半小时，等对面窗口的灯灭了再走。有时候她走得早，窗口九点半就黑了，他会觉得那晚格外长，长到连题目都看不进去。

　　三月的一个晚上，下雨了。

　　春雨不大不小，打在樟树叶上沙沙响，像有人在窗外翻一本很大的书。他做完最后一道物理大题，抬头习惯性地往对面看了一眼——窗口亮着，但窗帘拉上了。

　　他愣了一下。

　　三年了，那是他第一次看见她拉窗帘。

　　他盯着那块米白色的布料看了很久，心里莫名其妙地空了一块。雨水顺着玻璃淌下来，把对面的灯光模糊成一团橘黄色的晕。

　　第二天他到教室的时候，发现自己桌上多了一个牛皮纸信封，没有署名。打开，里面是一张明信片，印着梵高的《星空》，背面只有一行字，圆圆的字体，像小学生写的：

　　“昨晚雨太大，窗帘湿了。晚安。——对面窗口的同学”

　　他拿着那张明信片，在座位上坐了很久。

　　上课铃响了，他把明信片夹进《费曼讲义》，和那盘《晴天》放在一起。

　　然后他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弧度很小，没有被任何人看见。

　　高考前最后一天，晚自习结束后他没有立刻走。他站在窗口，看着对面那个亮了三年的窗口，灯还亮着。

　　他想了想，从笔记本上撕下一张纸，拿起笔，写了几个字。然后折成纸飞机，对准对面打开的窗口，轻轻掷了出去。

　　纸飞机在夜色里滑出一道弧线，穿过操场，穿过樟树枝叶，穿过初夏微凉的风——

　　落在了窗台上。

　　窗口那个身影顿了一下，弯腰捡起。

　　他转身离开了教室，没有等她读完。

　　因为他怕自己读了她的表情，就走不动了。

　　六月九号傍晚，他把那团纸塞进口袋之后，林知夏站在原地没动。

　　蝉鸣还在响。远处奶茶店传来叫号声：“A106——杨枝甘露少冰——”

　　“你怎么在这里？”林知夏问，声音有点不稳，“你不是……早就走了吗？”

　　江逾白没有立刻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团纸，在掌心展平，看了一眼上面的铅笔字——“江逾白理科（1）靠窗倒数第二排”。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她。

　　“我在等你。”

　　他说得很轻，像怕吓到什么。

　　“等你过来，把这团纸当面给我。”

　　林知夏的耳根彻底红了，从耳朵尖蔓延到脖子根。她想说什么，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江逾白把纸重新折好，放回口袋，然后往前走了一步，距离她只剩半步。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和广播站值班室里闻到的一模一样。

　　“林知夏，”他叫她全名，语气认真得像在做物理证明题，“我高一就认识你了。高二知道你在对面窗口。高三收到你的明信片。”

　　他顿了顿。

　　“我给你扔过一架纸飞机。你没回。”

　　林知夏猛地抬头看他：“那架纸飞机是你的？！”

　　江逾白点头。

　　“我以为是谁恶作剧……”她声音变小了，“上面写着‘考完试见’，我没敢信。”

　　两个人同时沉默了。

　　风又吹过来，把她马尾辫的发梢拂到他手臂上。他没有躲。

　　良久，江逾白说：“现在考完了。”

　　林知夏看着他，眼眶忽然有点酸。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三年太长，长到她以为自己会一直把那团纸留在石碑缝里，长到她以为那句“考完试见”只是一阵风吹过来的巧合。

　　“那你要说什么？”她问，声音有点抖。

　　江逾白低头看她，眼睛里映着傍晚的天光，和对面窗口那盏亮了三年的灯的残影。

　　“我想说——”

　　蝉鸣在这一刻忽然静了。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团纸的边缘，嘴角微微扬起。

　　“我可以每周都给你寄一盘磁带。”

　　林知夏愣了一秒，然后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掉了下来。

　　那天晚上，林知夏回到家，打开抽屉，拿出那本《飞鸟集》。

　　翻到折角的那一页，她看见自己用荧光笔划过的那句话：

　　“我把你的名字写在树叶上，让风带到远方。”

　　她想了想，在下面补了一行字：

　　“后来风把他带来了。”

　　窗外，夏天的第一只萤火虫飞过纱窗。

　　而那个叫江逾白的少年，此刻正骑着单车穿过香樟道，口袋里揣着一团皱巴巴的演算纸，和一盘十年前买的《晴天》磁带，往她家的方向骑去。

　　耳机里，周杰伦刚好唱到那句——

　　“好不容易又能再多爱一天，但故事的最后你好像还是说了拜拜。”

　　他伸手按掉了下一首。

　　故事的最后是什么，他自己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