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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盛夏时节 星榆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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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榆中学的高三,是被香樟树和蝉鸣焊死的盛夏。
六月九号下午五点零四分,最后一科英语收卷铃响起来的瞬间,整栋文科楼像被人掀了屋顶。椅子腿蹭着水泥地发出尖锐的叫声,前排男生把一整本书举过头顶甩成风车,走廊里有人哭,有人笑,有人把草稿纸撕成雪片从三楼窗口扬出去。
林知夏坐在文科(2)班靠门的位置,没动。
她低头,手指伸进桌肚最深的角落,摸到一张揉皱的演算纸。展开,边角毛糙,密密麻麻的三角函数旁边,夹着一行铅笔小字,写得极轻——
“江逾白理科(1)靠窗倒数第二排”
字迹是她自己的。三个月前某节晚自习,她假装低头捡笔,余光扫过对面理科楼三楼的窗,那人正侧脸看题,台灯把他的轮廓镀成暖黄。她回去就在草稿纸缝里写这个名字,像藏一粒不敢咽下的糖。
“知夏!走啦,下楼拍合照!”同桌苏晓一把拽她校服袖子,声音亮得能戳破天花板。
林知夏把纸重新揉成小团,塞进校服口袋,起身时碰倒了桌斗里一摞错题本。泛黄纸页散开,每一本的扉页都工工整整写着“林知夏”,但翻到中间,总有几页边缝洇着极淡的蓝墨水——那是她临摹他作文里用过的比喻,偷偷练了几十遍。
走廊热风裹着樟叶味灌进来。窗外,理科楼那排靠窗的座位已经空了大半。
江俞白的位置,桌子收拾得很干净。桌面左角一道浅浅的圆珠笔印,是上次她送广播站稿件路过他班后门,看见他转笔太急戳出来的。她当时站在门外多站了七秒,被路过的数学老师敲了敲脑袋:“广播员同志,稿件送完了还恋栈?”
她没解释。
操场上相机闪光灯噼啪响。林知夏被苏晓拖进队伍,站在倒数第二排。摄影师喊“三——二——一”,所有人看镜头,只有她视线偏了半寸,越过前排晃动的人头,看向理科楼空荡的窗口。
蝉鸣在那一刻陡然拔高,像谁把夏天按进了扩音器。
拍完照,人群鸟兽散。苏晓跑去抱隔壁班闺蜜,林知夏一个人往校门口走。香樟道的影子越长,越像要把人拖回三年前。
高一开学第一天也是这样的热。她抱着一纸箱广播站磁带迷路,在樟树下撞到一个穿白T的男生。磁带滚了一地,他蹲下去帮她捡,指尖碰到她手背,很凉。她抬头,只看见他校服领口别着理科(1)的蓝牌,没看清脸。
后来她在早操队伍里认出他——江逾白,年级榜首,永远靠窗,永远安静。
再后来,她成了校园广播的“那个女声”。每次念到理科榜单,到“江逾白”三个字,她语速会慢零点四秒。控制室里老广播员笑她:“小夏,念这名儿跟念自家猫似的。”
她没否认。
校门口的伸缩门半开着。林知夏摸出口袋里那团纸,在掌心捏了捏。风把纸边吹开一点,露出“江逾白”三个字的一角。
她本来想,等考完试,等分数出来,等六月过去——就把这团纸展平,夹进给他的一本 《飞鸟集》里,连同广播站最后一次点歌单,一起塞进他桌斗。
可现在六月真的过去了。
而她刚在填志愿系统里,看见自己第一志愿是“北方传媒大学”,他填的是“北城物理基地班”。
两座学校离着100米,风景美丽。
樟叶在她脚边打旋。林知夏把纸团举到眼前,犹豫三秒,没撕,也没展平,只是弯腰,把它放进校门口石碑底座的缝里——那道缝里已经卡着好多东西:半截粉笔、褪色的许愿绳、一枚橘色糖纸。
橘色。是她每次广播完去食堂,她妈塞给她的橘子糖颜色。
风又起。
身后有人喊她:“林夏!”
她回头。
江逾白单肩背着黑色书包,白T洗得发灰,额发被汗浸湿一缕,站在樟道尽头。他像是跑了两步,呼吸还没平,目光落在她刚才弯腰的地方,又移回她脸上。
“你……”他开口,嗓音比广播里听过的所有男声都低半度,“刚才掉东西了。”
林夏指尖一空。那团纸,不知什么时候从石碑缝里被风带出来,正落在她鞋边。
江逾白走近,弯腰,捡起。
纸团在他掌心展开一半,露出铅笔字。他顿了顿,没看完,也没递还,只是抬眼看着她,夕阳把他的睫毛染成金棕。
“演算纸,”他说,“背面空白挺多。”
林夏耳根烧起来:“……还我。”
江逾白没还。他把纸重新揉好,却没放回她手里,而是塞进了自己校服胸口口袋。
“高考完了,”他说,“不用演算了。”
蝉鸣突然停了一拍。
然后整个世界继续响下去,把六月九号傍晚的樟叶、汗味、远处奶茶店的叫号声,和少年胸口那团皱纸,一起卷进名为“夏天”的最后一个钟头里。
林夏站在原地,听见自己心跳,比收卷铃还响。
她想,原来“夏日终年”不是日历上的事。
是一个人把你的名字,和一团没送出去的纸,一起带进下个季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