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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有些侮辱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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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衙外,聚集了大量前来听审的民众。
见萧珺终于到了门口,县丞才转身请出了萧烈。萧珺留意到,那县丞立在萧烈身侧,神色极是恭谨,眉宇间却藏着一股说不出的算计。她隐约听衙役私下议论:前任县令,正是因这桩案子被上头下了狱;县丞原以为这位都督府的公子也是个纨绔,破不了案,等他也被罢免,自己便能上位——不想这案子竟真被破了。如今他只盼着顺顺当当结了此案,好保住头上的乌纱。
萧珺又想起,昨夜崔延伯说过,判罚之事他会安排。今晨天不亮,他又一早去了营地调兵——大约是怕今日人多,生出乱子。
差役押着四人陆续进场。与现世不同,讼师要等堂上宣召,才能上堂。阿追却早就将她挤到了人群前方。
主簿陈情完毕,便到了询问的环节。四人十分配合,门外的民众听着解庆宾一五一十地认罪,都在感慨此人聪明、县令智计无双。
“依照上述罪行,本官对四人作出如下判决——”萧烈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了出去,
“官差苏显甫、李盖无罪,当堂释放。延误工事,府衙补偿二人白银各五十两。
解庆宾流放期间,勾结女巫、诬告差役,罪加一等——鞭笞三百,流放蜀地,终身不得归。
女巫杨氏,收受钱财、作伪证,鞭笞一百。”
萧烈说完最后一个字,方才满堂的夸赞声,都变成了议论。
“县令,杨氏应当处死!她不敬神明!”
混乱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
“杨氏?你可有话说?”
杨氏转过头,看了看人群,看见了正朝她点头的萧珺。
“我有讼师。请明府,传她过堂来。”
“讼师何在?”
“在!”
萧珺给了阿追一个眼神,看了一眼高坐明堂的萧烈,跨过门槛,走了进去。
一番询问之后,萧珺终于站到了自己的当事人身侧。她给杨氏一个安心的眼神,说出了早已准备好的申辩:
“大人明鉴,杨氏并非本案主犯,也未致人死亡。她为救郎君,一时糊涂才作了伪证;审讯之中,又极为配合。鞭笞一百,对一个女子而言过重了——请减为八十。”
“无论是不是主犯,不敬神明,就是死罪!打死活该!”
萧珺心想:神明若知道你造下这般大的杀业,怕是要先收了你。
“大人明鉴,”她面上不露,继续道,“我的当事人身为女巫,自然信奉神明。只是救人心切,才犯下罪责。鞭笞一百,对一个常年供奉我佛的弱女子而言,是否太过残忍?”
“不残忍!能活,便是佛祖谅解!请明府不要听信这讼师的话!”
萧珺冲萧烈挑了挑眉。萧烈像是头疼,抬手扶了扶额,声音带着几分无奈:“驳回讼师请求,维持原判。”
登时,门外民众齐声高喊:“大人英明!”
众人尚未起身,萧珺看向案桌后波澜不惊的男人,摊了摊手,扯起嘴角。
早饭时,她已把自己的讼书交给了萧烈,叮嘱他:无论她说些什么,只按这上面判就是。她原以为要费一番唇舌,可此刻看着堂下那些早被差役暗暗按住的人,又想着晨间便去了营地的崔延伯,忽然明白了。
就在这时,一个拖着大肚子的女人,走到人前,没有说话,直直跪了下来。
李盖见状,就要甩开差役朝这边跑来。
“大人在上!民妇王莲,是李盖之妻。请求大人重判陷害我夫君的贼子——解庆宾兄弟二人!”
萧珺知道,重头戏来了。要与一个古人讲清“诬告罪”和“故意伤害罪”的差别,当真是一门艰巨的课题。
“王夫人请起。”她上前扶住那女人,“您的心情,我理解。”
众人见她扶起王莲,知道这女人也是那解庆宾的讼师,登时不领情:“王夫人,这女人是个喜欢颠倒黑白的,你可不要信她的话!”
萧珺想:古代也有带节奏的好手。她一句话还没说,便已被打成了恶势力。
她没有再看那些紧盯她的人,转身望向公案后的萧烈,点了点头:
“大人明鉴,解庆宾确系诬告他人,犯诬陷罪。但他并未指使人打伤李盖——对李盖的伤情,他应负小部分责任。”
“那我的夫君身受重伤,大部分责任,谁来担?”
王莲心直口快,问出了心中疑惑。李盖再也顾不得其他,被差役绊倒了两次,跌跌撞撞跑到王莲身边:“大人在上!近日内子因我的事,精神失常——小人,对府衙的判罚,没有异议!”
“你?!……”
王莲还要开口,李盖已经用被锁链紧紧勒住的双手,捂住了她的嘴。
苦主没有了异议,看热闹的百姓也渐渐散去。走之前,不少人还自发跪拜萧烈:“大人英明。”
萧珺准备好的一篇关于民事赔偿的辩词,也被李盖那个捂嘴的动作,哑在了嗓子里。
她忽然发现,哪个时代都一样。大家都知道真相是什么,可有时候,比起得到一个“正确”的答案,能解决眼前的麻烦,更重要些。正义这个东西,有时反倒没那么紧要了。
写讼书时,她问过崔延伯:这里的衙役,一年俸禄多少?
不足五两,有时还发不出来,只给些布匹粮食。
于是她想了这么个有些侮辱人的法子——府衙补偿五十两。她想,若实在不行,只能如实陈述。
此刻看着李盖那感恩戴德的神情,她突然特别想回现代。
这世上,到处都是为生活苦苦挣扎的普通人。人活一口气,多数时候,却也只能忍气吞声。
萧珺站在府衙门口,望着散去的民众,很久没有说话。
她忽然明白,她真正要学的,或许不是怎么打赢一场官司——而是怎么在这个世道里,让赢了官司的人,还能好好地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