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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通神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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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一切如常。
这一回,萧珺想看看,那男人还会不会在门口等着。她悄悄推开门——果然,崔延伯已经端着热水,站在门口了。
她心里嘀咕了一句:真是情种。
不多时,管家摆好了饭,四人又坐到了一处。萧珺正想着怎么缓和昨夜的气氛,萧烈却先动了手,给她盛了一碗汤:“敏敏,今日可有什么想做的?我让人陪你。”
萧珺心想:这还拿什么架子。她赶紧接话:“还真有一件事——我想做讼师。”
桌上三人非常默契地放下手里的东西,齐齐看向她。萧烈无奈道:“怎的还要做讼师?搬弄是非,能是什么好事。”
“我想替他们,争一个最大的公平。”
“公平?”萧烈皱眉,“他们是平民,和我们不一样,没那么多讲究。”
萧珺理解这种想法——几千年的门第之见,这些人打骨子里觉得,自己生来就高人一等。她耐着性子说:“我的意思是,解庆宾兄弟和杨氏三人,有罪,却不至死。应当理清他们的犯案情形,酌情判决。”
“我觉得敏敏说得有理。”一旁的崔延伯忽然附议。
萧烈瞪了他一眼,又看向萧珺:“那你想让我怎么判?”
“量刑与结案不是一时半会的事。”萧珺说,“今日,阿兄先把这几人的犯案事实写成告示,贴在衙门口,宣布三日后作出最终宣判——到时,众人可到府衙观看。”
萧烈又红了脸:“你的意思,是要请平民来现场看着判案?他们是平民!”
“他们是平民,可这件事已经闹得人尽皆知,早晚会有议论。不如让他们到现场看着,也省得有人编造是非。”
萧珺说话不急不缓,却句句让他难以反驳。萧烈叹了口气,看向崔延伯:“你觉得呢?”
崔延伯道:“也未尝不可。不过是判个案子,就按敏敏说的办,也没什么大不了。”
萧珺听得出,这个人并没有为那三人主持公道的意思,不过是顺着她、讨她开心罢了。
萧烈无奈,只得道:“那就按你的想法来。但这三人罪大恶极,三日后当场审判——你可不要胡闹!”
萧珺撇了撇嘴,面上却笑得欢喜:“放心,交给我。”
要给这三人做辩护,她决定逐一去见见他们。她最感兴趣的,是那个心思缜密、高智商的古代罪犯——解庆宾。
再见到解庆宾时,他比道场那日更颓废了几分。看见萧珺,他眉头一皱,目光闪动了几下。
萧珺问他,为何要瞒天过海、诬陷收买人。解庆宾却先问了一句:“您是明府的……?”
萧珺心想:这人死到临头,还这么严谨。不过这做派,倒很合她的胃口。她耐着性子解释,自己是萧烈的妹妹。
听到这个身份,狭窄牢房里的男人瞬间站了起来,态度恭敬,有问必答:“上次在县衙,小人说过了。思安逃走,按我朝律法,他只有我这一个家人,小人要被连坐。至于那女巫——小人见她似乎很缺钱,几番诱惑,她才答应帮小人做事。那两名差役,是因他们在牢中打骂过小人与思安。”
“那两名差役被打成重伤,你有没有从中作梗?”
“没有。”解庆宾答得干脆,“他们是官吏,小人只是一个平民。”
萧珺从怀里摸出一块崔延伯早上做的糕点,递了过去:“我知道你不是一个彻底的坏人。最后一个问题,请你如实回答。”
接过糕点的男人,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具烧焦的尸首,是不是你杀的?”
解庆宾飞快地摇头:“那是乱葬岗的无名尸。思安逃走后,小人寻了一具相似的尸首。他被人砍断了大动脉,小人替他做了法事超度,也算借用了他的尸身,心中过意不去,已在自己居所备了一副上好的棺椁——您可以去看。”
萧珺看了身旁的阿追一眼,阿追点头:“都记下来了。”
“若方才的话全部属实,没有异议,你就在这张纸上画押吧。”
解庆宾竟十分配合,立刻咬破手指,在纸上画了押,随即站起来,朝萧珺行了一个大礼:“小人知道您是好人。请您,救救小人的弟弟吧!”
萧珺看了他一眼,卷起手中的供词,叹了口气:“那两人,是府衙的差役。解思安此刻,正在外逃亡。”
话音落地,解庆宾忽然放声大笑,随后津津有味地吃起了手里的糕点。许是吃得太急,脸都噎红了,阿追赶紧解下随身的水袋扔给他。
门口的看守看到这一幕,忍不住多打量了那姑娘几眼。他做看守多年,审过不少犯人,严刑拷打之下,犯人多会认罪,可这般真心实意配合的,委实少见。他头一回觉得,不用鞭子,也能审出真相;当一个好捕快,靠的未必是一身蛮力。
离开地牢,阿追看着前面那道纤瘦的背影。她在雪地里走路仍是三步一歪,明明还是那个人,却又似乎,不是那个人。
跟着差役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两人在另一间牢房里,见到了杨氏。
那女人满身是伤,唯独一张脸还算干净。见萧珺走来,她像是睡着了,只抬头看了一眼,便不再言语。看守的差役打开牢门呵斥她回话,她才堪堪看向两人。
萧珺没想到,这个朝代的刑狱竟如此不近人情。女人已经认罪,却仍被折磨成这副模样。
她不再绕弯子,直接问道:“方才解庆宾说,你本不打算收他的银子。后来为什么,还是没忍住?”
“这是我的事,与你无关——与你们这些贵人,更无关!”杨氏说完,还不解气似的瞪了萧珺一眼。
阿追见状,拔剑就要砍过去。萧珺没料到她这小伙伴脾气这么大,赶紧拽住她的胳膊,递了个眼神。
萧珺发觉,不仅阿追有些反常,看守杨氏的差役,也和方才在解庆宾那边的不大一样。她只得加快问话的步子:“我知道,你是急着想替你夫君脱籍。”
话音一落,方才还一脸凶狠的女人,眼眶瞬间红了,眼中转而迸出哀求:“....夫......君? 那您……能帮帮他吗?”
“为什么非要帮他?你自己,已经身陷囹圄。”
见萧珺接话,杨氏看了一眼远处的阿追和差役,深吸一口气,说起了前因后果。
她的相好叫卢健,从前也是平民。后来家中人获罪,他受株连,入了贱籍,被人卖进风月馆。两人相好已有两年,约定了要成婚。可良贱不通婚,没有办法,她只能先把他从风月馆赎出来——那需要一大笔钱。只可惜如今他出来了,自己却马上要死了。
萧珺在心里啧了一声:这不就是现代版的榜一大姐与落难主播嘛。给男人花钱,果然没有好下场。
“既然需要钱,为什么不向解庆宾多要些?”
杨氏道:“解庆宾说,他也是被家人连坐的。和卢郎一样。”
她顿了顿,又哀求道:“我犯了错,也马上就要死了。只求您发发善心,救救卢郎——他真的,不能再被买卖了。”
萧珺长叹一口气,问出了她这几日最想问的一个问题:“你,当真相信这世上,有神灵吗?”
杨氏笑了笑,没有回答。
相顾无言。萧珺朝她点了点头,待她画押完毕,便离开了牢房。
“女郎,您为什么要问她相不相信神明?她可是女巫!”阿追追上来问。
萧珺没有答。她在心里想:还是现代开明。鬼神这东西,说到底,不过是当政者手里的一根棍子。
离开地牢又走了一会儿,她终于见到了最后两名当事人。因着萧烈的嘱咐,两名差役被安置在一间相对宽敞干净的地上牢房里,甚至还生了炭火。
这才是她熟悉的、接近现代监狱的模样。萧珺理了理衣角,走了进去。
见她进来,二人吃力地扶着膝盖站起来,颤巍巍地向她行大礼。萧珺知道他们是真心实意地感激,便也照着他们的样子,回了礼。
两人一个姓苏,一个姓李,唤作李盖。聊起可曾遇过穷凶极恶的犯人,两人答:有,但不多。
“那解庆宾两兄弟,算不算穷凶极恶?”
李盖答道:“他们,应该不算。”
原来这两人是因“盗窃”获罪。这些年胡人彪悍,常与汉人起冲突,路上抢劫时有发生。据同来的一批流放犯说,这两人并不是去抢别人,而是看不惯胡人当街行抢,出手阻拦,结果官府便按抢劫论处了。
萧珺听完,只觉得诧异——果然是毫无法度。
两人又说,他们见解思安偷懒,打了他几棍,也只是盼他能按律法做完劳役,如此两人也能早些减刑,放归回家。两人回答恳切,说话也很有同理心。看着他们被紧紧包扎的手和胳膊,萧珺一时不知还能说些什么。
两人告诉她,他们在安定当差已有五六年。历任明府都和萧烈一样,破案的法子,就是严刑拷打。多数时候确能问出凶手,可身为刑狱中人,他们也知道,这样的做法极易铸成冤狱。只是他们改不了。每回他们想认真查一查,总会有女巫、高僧这类通神者跳出来说看见了凶手——到那时,他们便只有严刑拷打这一条路可走。
不止安定如此。去年两人去外地探亲,其他地方的衙役,也都一样。朝廷为求破案神速、震慑恶人,往往会采信通神者的话。
“通神者?”萧珺忍不住道,“要真能通神,当场成佛就是了,还留在凡间做什么?”
她心想:什么神啊佛啊,还不是见识短浅。若是让他们见了高铁、人工降雨,怕要当场吓晕。
“大人不知么?”李盖道,“最近冀州那边,有新的佛出世了。安定好些人,都去朝拜了。”
“新佛出世?那旧的,去哪儿?”
萧珺觉得有趣,正要细问,阿追却抢先开口:“新佛出世,除去旧魔。”
萧珺心想:这还带口号的。便打趣道:“那你信新的,还是旧的?”
“当然是新的。”阿追答得毫不犹豫,“月前冀州大地震。若释迦牟尼真是佛祖,为何不保佑冀州?”
萧珺在心里啧了一声:地壳运动,也能赖到佛祖头上。她清了清嗓子:“那这新佛,就能保佑冀州不再地震?”
“当然。”阿追道,“法庆大师是弥勒下生人间的新佛,已经救了许多饥饿的百姓。只要杀光旧魔,就能成菩萨。”
萧珺虽是无神论者,也听说过“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想到这套教义已经浸到了阿追的脑子里,她赶紧扭头问那两名差役:“这样的人,很多么?”
两人说,是。法庆大师很厉害,许多人听完他的法会,便离弃了官方的佛寺,转去追随他。
“冀州,也归雍州府管么?”
“郎君您糊涂了。”阿追抢着答道,“冀州在潼关以东,不归雍州府。”说完,还朝萧珺点了点头。
萧珺心想:那就好。这样的邪魔外道若蔓延到雍州府,她虽与萧家这家人没有多少干系,但几日相处下来,看在萧烈的份上,还是提醒一下为妙。眼下既然还没传到此处,北朝朝廷想来也会留意,应当问题不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