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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戏幕起   十皇子 ...

  •   十皇子是在三岁被老皇帝带回皇都的。
      那年弦止很小,什么也不懂。哪怕是被一批黑衣侍卫护送着带到皇宫暗道里,他都以为是阿爹在京城发了家,派人带他进城要过上好日子了。
      直到他仰起脸,看着平日温柔和善的阿爹不知何时换上了天子的龙袍,正一脸严肃、又略有头疼地看着他。
      他才明白,他的阿爹好像不是什么郁郁不得志的书生,而是那一人之上,万人之下的天子。
      很荒谬,却偏偏又是真的。
      密闭而又昏暗的房间里,只有一盏油灯燃着豆大的火苗。侍卫推门而去,麻利的动作惊动烛火,微弱的光沉默地照着屋里的三人。
      弦止年龄尚小 ,自然经不得半点折腾。哐当哐当地被马颠簸了一路,整个人如蔫了的花草,脑袋一晃一晃地犯着困。
      “阿爹……我们什么时候回家。”幼小的弦止抬起头,拉拉他无言陌生的父亲,想要父亲把他抱起来。
      然而一直站在老皇帝身旁的臣子忽地开了口,拦住了这个懵懂无知的孩子:“十殿下,要叫父皇。”
      “无妨,他还小。”老皇帝还是弯下腰,将弦止抱在怀里,轻轻拍了拍他的背。熟悉的体温很快地透过衣料裹住孩子的身体,不多时就让弦止沉沉睡去。
      “爱卿。”皇帝叹了口气,看着怀中的孩子,淡淡道:“朕若将他送进后宫,恐是命不长矣。”
      臣子一怔,随即压低声音,语气委婉却直白:“陛下,依臣之见,还是将十殿下送回去较好。”
      “后宫水深,若无母族庇护,对十殿下乃是死路一条。”
      “朕也想啊……”彼时的皇帝李权莫约四十岁年纪,正是多愁善感之时。失落与悲伤顺着灯影悄然爬上帝王疲惫的面容,只留得那忧愁绕在轻轻言语之间:“他阿娘走了,朕怎放心他孤身一人寄人篱下?朕的母后走的也早,深宫里的磋磨苦楚只有朕知晓。”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面前站得笔直的大臣,唤出那个多年不提的旧字:“映枝,你可有什么好法子?”
      久不闻帝王试探讨好的语气,梅慧生心底微动。他没有接话,只静静打量着皇帝怀中的孩子。
      孩子生得乖巧,细看莫约随了他那江南的娘,清秀又带了些许稚气。他并不知道二人正讨论着他的生死之路,只一味依在父亲的怀中,沉沉地、安详地睡着。
      可怜了这幼小的十皇子,出生便注定要卷入朝廷的浪潮。
      梅慧生垂着眼,压住眸底那丝难以察觉的情绪。
      他不是听不懂帝王言语间隐藏的意思。后宫凶险,宗室各有私心。满朝文武各怀党羽,放眼朝野,倘若皇帝真要在众目睽睽之下藏住一个私生子,便只能养在信任的权臣手中。
      幸而今日唤的是他,梅慧生倒能得以继续掌控局面。可若是这皇子放在了他人手下,未来的变数简直不堪设想。
      映枝。梅慧生面无表情地抿了抿唇,莫名想起皇帝似乎许久没这样唤过他了。
      朝堂之上,帝王素来以官职称呼。如今这般旧情流露,自是别有深意。
      看来这孩子对陛下很重要啊。
      梅慧生忽得行了个大礼,跪下去,一如当年他恭迎那个少年帝王登基:“陛下若信得过臣,就将十殿下托付给臣吧。”
      他抬起眼,长长的青丝随着动作从他高立的官帽中滑落,遮住他漂亮却暗藏锋芒的脸:“臣定尽毕生所能,护十殿下周全。”
      皇帝看着他,看着这个和他出生入死、风雨半生的忠臣。梅慧生虽比他小了八九岁的光景,但手段与能力绝不在他之下。
      李权二十九岁登基,年仅二十一岁的梅慧生成为了他最锋利的刃,杀得整个朝廷片甲不留。
      数不清的生命化为冤魂,难以计数的门第被拆的家破人亡。梅慧生站在血海深仇的中央,硬生生为自己铺出了一条通往权力的道路。
      梅慧生,人如其名,像梅,像刀。上得了战场,下得了朝廷,简直是最完美的人选,没有之一。
      李权叹了口气,装作勉为其难的样子道:“也罢,只能如此了。”
      李权心中清楚,把自己最疼爱的孩子交到一位权倾朝野的臣子手中,本就是一步险棋。可这风风雨雨的朝堂,梅慧生是他唯一的心腹。无论是他下江南与平民女人成婚,还是这个孩子的出世,梅慧生都知晓,甚至参与其中。
      藏不住的。李权比谁都明白,他瞒不过梅慧生。
      他们这种制衡相克的关系,似乎是他们多年相处出的默契。
      不提,却又心知肚明。
      梅慧生接过熟睡的孩子,让他的头枕在自己肩窝。弦止累得厉害,只梦呓地呢喃两声,甚至没发觉抱自己的变了一个人。
      小小的一团落进怀里的那一瞬,梅慧生心底漫上来一阵难以言说的异样。
      他这一生,握过淬过寒锋的刀剑,批阅过布满阴谋机锋的密折,沙场之上见过累累尸骸,朝堂之中周旋过无数尔虞我诈。生死阴谋,阴谋算计,早已见得太多。
      他上过战场,下过朝堂,却唯独没养过孩子。
      一个活生生、又软软的孩子。
      李权走到梅慧生身边,垂眸看着他怀中的弦止:“映枝,切莫让人知晓这孩子的身份。”
      他忽得抬手,重重地拍了拍梅慧生的肩膀,意味深长道:“否则,定有杀身之祸。”
      “微臣明白。”梅慧生没抬眼,心里了然。他知道,这是告诉他,若是这孩子没了,他就是站得再高,也别想只身而退。
      今日召他来,是让他接了这谁也不敢碰的烫手山芋;明日山芋凉了,那他便没了用处,变成砧板上任人宰割的刀下鱼。
      好算盘。
      梅慧生目送李权在暗道中渐行渐远的身影,低下头,再次看向怀中的孩子。
      油灯已经快熄灭了。微弱的烛光在深灰的墙上映出他修长、孤独的影子,像一株苍劲的梅,伸出它孤傲的枝。
      待脚步声渐远,他转身,推开另一扇门,无声地走出去。
      月光已经爬上枝梢,猛得如雨倾倒下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入了秋,天色略有些凉,枯枝轻颤着,溢出丝丝的花香。
      梅慧生独自一人走在小径上,一步一步,很稳,连背都挺得很直。
      怀里的孩子似受了冷,不安地动了动。梅慧生低头看向他,冷不防发现孩子白皙的颈脖处系着一个红绳,应该是李权给他的周岁纪念的长生锁,寓意着平安且顺遂。
      平安、顺遂。
      他一下子笑起来。他现在抱着的,是皇帝最疼爱的命根子,是多年后朝廷变天最大的祸患。
      梅慧生本就生得艳,狭长的丹凤眼顺着弧线微微向上挑起。一笑,便是冰山破了冰,暴雪压了血梅枝。
      忠君吗?梅慧生想。
      真是装的太久了。他自己都记不清这张好皮囊下,装的究竟是怎样的一颗狼子野心。
      人人敬他年少中了状元,人人畏他军功累累的战绩。人人惧他官场上如鱼得水,人人赞他是皇帝唯一的忠君。
      可他梅慧生,从一开始看上的,就是那至高无上的天子之位。
      皇帝的位置,应由他自己亲自来坐。
      那年梅慧生在战场上被一剑捅没了半条命,再也拿不起沉重的兵权。当朝皇帝觉得可惜,便让他摇身一变成了文官,在朝廷上出谋划策。
      顺水推舟,梅慧生一下子便盯上了冷宫的李权,并想要以此为纽,一步一步将自己送上王位的巅峰。
      可聪明的同时也打错了算盘。这看起来软弱无能的皇子却生性多疑,曾一度挣脱他的掌控顺势登基,生生逼着梅慧生收了灼人的利焰。
      直到七年前,李权忽得一改常态,召他来到这暗道,说:“映枝,朕要下趟江南。”
      很快,他便得知堂堂万人之帝,竟扮成一个郁郁不得志的书生,入赘了一户江南水乡的书香门第。
      现在看来,一切都是早有预谋。
      弦止随了母亲的姓,若是没有变故便养在江南。
      可偏生弦止的母亲难产,皇帝自然没办法将其在众人眼下瞒天过海。于是抚养的重任就落在了他唯一一个知情人身上。
      妙,太妙。梅慧生叹道,以前怎么不知道皇帝心思这么缜密呢?
      月光洒下来,照亮孩子的睡颜。细细密密的睫毛投下一层阴影,伴着孩子均匀的呼吸,绵密而悠长。
      梅慧生看啊看,看着孩子幼嫩的皮肤与那毫无遮掩的颈部。用不了多大的力气,好像只需要用小刀轻轻一划,细密的血珠便可以如雨般落下。
      他不是没有干扰过这个孩子的出生。
      梅慧生曾命人在汤中下过堕胎药,假扮成下人给那女人送去。只可惜这孩子福大命大,女人失了半条命,可孩子却保住了。
      而那次李权大怒,亲手拔剑杀了线人,却没有拿他问罪。
      梅慧生怎么能不明白,那是李权下的最后警告。
      而如今,他曾三番五次想要抹杀的孩子正窝在他的怀中安稳的睡着,自己甚至还要抚养他长大。
      从今往后,这孩子的安危荣辱尽数系在了梅慧生的身上。朝野万千目光,一步的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时也,运也,命也。
      此子不可留也。
      可梅慧生知道,现在不能下手。只有等这个孩子年岁再长一些,世间便有无数无从追查的意外,然后万事大吉。
      是推井里还是失足落水?梅慧生又笑了。
      不急,慢慢思虑便是。
      然而不知为何,小孩忽然醒了。他揉着眼从梅慧生的肩窝里爬起来,还没有看清人,就叫了一声:“阿爹?”
      梅慧生微微眯起狭长的丹凤眼,垂眸打量着怀里尚还惺忪的孩子。夜色月光落在他清隽冷薄的面上,神色却依旧辨不清喜怒:“说了很多遍了,那是父皇。”
      他顿了顿。迎着弦止惊奇的目光,梅慧生拿出一贯的作风板着脸道:“你终于舍得醒了?”
      弦止吓了一跳,开始仔细端详着抱着自己的人。
      哦,原来是阿爹身旁的美人哥哥。
      “我父皇呢?”弦止的小脸皱成一团,像个小苦瓜:“我想他。”
      “……”梅慧生有些头疼,他虽已是而立之年,却从来没有过娶妻生子的念头。不为别的,只求来日若是风波骤起,他可以一身孑然,无牵无挂。
      可谁曾想竟然半路捡了一个便宜儿子。别说相处了,他梅慧生在遇到弦止之前,还只抱过匈奴女人的死婴。
      “以后你见不到他几次。”
      梅慧生盯着弦止黑色的眸子,一字一句道:“从今以后你跟着我。现在,我是你师父。”
      也许是梅慧生过于冷漠,或者是语气太生硬,小小的弦止被他的气势震住,只瞪大了一双圆圆的眼睛,怔怔地望着他。
      梅慧生并不想和他玩干瞪眼的游戏。他微微敛了腰,毫不留情的说:“下来,自己走。”
      然而小孩却猛地搂住他的颈脖,大肆耍起赖来:“不要不要,要美人哥哥抱。”
      梅慧生胸中憋着一股火气,硬生生压下此刻就将弦止推入河里的冲动,牙关暗暗磨了磨,嗓音压得低:“叫师父。”
      弦止又松了手,从他的颈脖旁爬起来看他。
      两个人沉默地对峙着。梅慧生这时候才发觉,这孩子长得虽然秀气,但毕竟流着帝王的血,眉眼之间,竟与李权有七分神似。
      梅慧生这辈子在朝堂上顺风顺水惯了,除了皇帝,没人敢和他作对。往往只消他一个不悦的眼神,身下便哗地跪了一片大臣。何曾像如今这般和个小毛孩大瞪小眼,说出去够朝野中人笑话一辈子。
      忽然的,怀里的孩子猛得凑近,一双软软的小手抚上他的眉眼,又咯咯地清铃般笑起来:“师父,你的眼睛生得好凶。”
      梅慧生微微睁大了眼,而小孩浑然不知自己的冒犯,又将小手放在梅慧生的嘴角,硬生生向上挑起一个弧度:“这样师父就不凶啦。”
      秋天的月光凛冽清寒,可孩子的身上却总是暖烘烘的,抱在怀里如捧了一盆火,焐着他单薄的官服,让梅慧生觉不到秋风的刺骨。
      梅慧生愣着,看着眼前孩子天真的笑容,想要呵斥制止,而话到了嘴边,却又说不出口。
      “师父?”小孩是从小被家里惯着长大的,对礼仪规矩也不甚知晓。他看着梅慧生高耸的、代表权力的官帽,想也没想就顺手一扯——
      官帽本就有些松了,被弦止冷不防地一拉,墨色的长发便杂着月色,如瀑布般的倾泻而下。风肆意地穿过梅慧生的发梢,扬起半抹青丝,衬得他身影越发单薄、修长。
      梅慧生活了三十多年了,从未有人敢这样对他。眼见的便要发作,只听见怀里孩子带笑的声音:
      “师父不带这个才最好看啦。”
      梅慧生看向弦止。孩子瞪着澄澈的大眼睛,像溺了星星,亮晶晶的:“师父戴上这个好凶,头发散下来才温柔。”
      罢了,罢了。梅慧生看他良久,冲天的怒气最终还是压了下去。
      只是顽童而已,活不长的,有什么可计较。
      梅慧生不再言语,只是由了弦止把玩他的头发,趴在他身上呼呼大睡。甚至期间还流了他一肩的口水,气得梅慧生没了法子。
      他就那样抱着孩子,踏着月光,一步步走上了一条不归路。
      他从未想过,那年这孩子摘了他的官帽,多年后他的一身傲骨,也最终为这孩子折了腰。
      时也,命也,运也。
      误入歧途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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