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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四十九章 灯架 第四十九章 ...

  •   第四十九章灯架

      正月十二一早,临河街东口多了三根长木。

      何荣站在下面仰头看。

      木料已经刨过,横梁还没上,两个木匠正蹲在旁边量榫口。

      晏知闲来的时候,第三根木柱刚立起来。

      “这是什么?”

      何荣回头。

      “灯架。”

      “谁要搭?”

      “街里几家铺子一起出的主意。”

      临河街去年没赶上完整的上元灯市。

      今年冬市做得还算稳,几家商户便商量着十五那晚晚收两个时辰,再在街口添一座灯架。

      银子不用万通出。

      铺子自己凑。

      何荣昨日让人把图样送去府里,晏知闲没看见,今早才听说已经动工。

      他站在街口看了一会儿。

      架子不大。

      比朱雀街那些动辄跨半条街的灯楼小得多,顶多挂二三十盏灯。

      “谁画的样?”

      “温掌柜的外甥。”

      “会木工?”

      “不会。”

      晏知闲侧过脸。

      何荣又道:“青棠木作看过了,能搭。”

      “那就行。”

      他说完便往里走。

      何荣跟了几步。

      “京市署今日也会过来。”

      “查灯架?”

      “查火。”

      上元夜人多,临时搭出来的灯棚、灯架最容易出问题。

      尤其临河街一边靠河,一边铺面又密。

      年前那批琉璃灯已经吃过一次亏,今年晏知闲对“灯”这东西难得没什么兴致亲自折腾。

      街里各家自己挂自己的。

      只要别把屋檐点着。

      走到温记门前,老板正在往檐下穿灯绳。

      一串还没糊纸的小灯骨架挂在脚边。

      见晏知闲过来,他从凳子上下来。

      “东家。”

      “你今年也开到半夜?”

      “十五开。”

      “十六呢?”

      “歇。”

      晏知闲笑。

      “倒安排得明白。”

      温掌柜也笑。

      “熬一晚就够了。”

      再往前,于老板那处热饼摊也添了一块新木板。

      何荣说是准备十五晚上多摆一只炉。

      晏知闲看了一眼炉子离布棚的位置。

      “这个往外挪一点。”

      何荣点头。

      “下午就挪。”

      除此之外没什么需要他管。

      街里铺子各有自己的打算。

      有家卖香囊的提前进了许多彩线。

      福顺把临街的小窗重新刷了一遍。

      连平日最早收门的两家杂货铺,都在门口挂出写着“上元不歇”的小木牌。

      晏知闲从头走到尾。

      还没走回来,东边已经有人喊了一声“沈大人”。

      他隔着半条街看过去。

      沈雁回正从新立起来的灯架下面过来。

      身边跟着崔令仪和两个京市署的小吏。

      今日不是来找他的。

      沈雁回手里还拿着一张折起来的纸。

      到了灯架前先停。

      木匠从梯子上下来。

      几个人围着柱脚说话。

      晏知闲站在福顺门前,没过去。

      福顺老板正在往窗框上贴一条新剪的红纸。

      贴到一半歪了。

      撕下来。

      又重新来。

      晏知闲看了两眼。

      “你浆糊是不是太稀了?”

      老板自己也发现了。

      “早上兑多了水。”

      “再熬。”

      “正让后厨弄。”

      两个人说了几句,晏知闲再往东口看。

      沈雁回已经蹲下去查看灯架底下固定木柱的铁件。

      崔令仪站在旁边翻纸。

      一个木匠伸手比着上面的横梁。

      几个人都在忙。

      晏知闲收回目光。

      “你十五准备卖什么?”

      福顺老板道:“照旧。热汤、肉饼,再添一锅甜羹。”

      “别全堵在窗边。”

      “何掌事说过了。”

      “那我省事。”

      晏知闲往下走。

      走到河边,有几个孩子趴着看冰。

      临河街这一段河面没有封死,岸边却结着薄薄一层。

      有个孩子拿树枝去戳。

      刚碰到水就被后面的妇人一巴掌拍在背上。

      晏知闲停下看了一眼。

      何荣已经朝那边过去。

      用不着他。

      他转身进了旁边一家刚开门的茶铺。

      不是为了喝茶。

      老板姓冯,去年冬天从万通借了九两银子,把原来只有半间门脸的小茶摊扩成了一间铺子。

      初八刚开。

      晏知闲一直没来看过。

      铺子很小。

      里面六张桌。

      后墙立着一只大铜壶。

      冯老板一看见他便从柜台后出来。

      “晏东家。”

      “生意怎么样?”

      “这几日还行。”

      “茶呢?”

      “还是以前那几样。”

      他指给晏知闲看。

      便宜的粗茶占大半。

      另外添了两种稍好一些的。

      晏知闲坐下喝了半杯。

      没觉得多好。

      也不难喝。

      “九两花完了?”

      “剩一两多。”

      “留着。”

      冯老板笑。

      “我也没打算再折腾。”

      晏知闲放下茶钱。

      老板死活不要。

      最后还是被他压在桌角。

      出门时,灯架那边已经看不见沈雁回。

      大约沿街继续查去了。

      晏知闲也没找。

      何荣从河边回来。

      “东家,临时摊位那边要不要再留两个?”

      “不留。”

      “有人来问。”

      “谁?”

      “卖花灯的。”

      晏知闲看了看本就不宽的河边。

      “十五人够多了。”

      何荣应下。

      两个人边走边说。

      快到西口时,沈雁回一行正从另一头过来。

      这次没隔多远。

      晏知闲站住。

      沈雁回先和何荣说了灯架的事。

      底座没有问题。

      上面的横梁可以照原样搭。

      只是灯不能挂得太密,最下面一层要比原先图样再高一些。

      何荣一一记下。

      崔令仪在旁边补了一句:“于记新添的炉子今天挪开。十五那晚别再往棚底加。”

      “知道。”

      公事说完。

      何荣还有别处要去。

      很快带人走了。

      两个小吏也往前面重新量路宽。

      只剩崔令仪还在翻手里的那一摞记录。

      “我去西头看看那两家灯棚。”

      她对沈雁回道。

      沈雁回点头。

      “我一会儿过去。”

      崔令仪走了。

      直到这时候,沈雁回才看向晏知闲。

      “什么时候来的?”

      “有一阵了。”

      “看过灯架?”

      “看过。”

      “太矮。”

      “你说了算。”

      “不是我说了算。”

      “那谁说?”

      “图样不合规矩。”

      晏知闲笑。

      “行,规矩说了算。”

      沈雁回看了他一眼。

      大概知道这人又在顺嘴逗他。

      没接。

      晏知闲问:“今日要查到什么时候?”

      “下午。”

      “整条街?”

      “临河街查完还要去南市。”

      “十五之前每天都这么忙?”

      “差不多。”

      “那你还说戌时以后来找我。”

      沈雁回道:“十五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前面的事会提前做完。”

      晏知闲看了他两息。

      “行。”

      前面有人叫沈大人。

      沈雁回应了一声。

      临走前又回头。

      “你十五去哪儿?”

      “还没定。”

      “定了告诉我。”

      “知道。”

      沈雁回走了。

      晏知闲留在原地。

      温记门口那串没糊纸的小灯被风吹得撞在一起,发出轻轻的竹响。

      他看了一会儿。

      也往外走。

      万通今日不算忙。

      过完初五那一阵,年后第一拨借钱还钱的人已经散去。

      午后前堂只来了三个客人。

      其中两个还旧账。

      剩下一个借五两。

      晏知闲回去时,郭小满正趴在柜台边画东西。

      看到他进门,立刻把纸往下一压。

      晏知闲走过去。

      “藏什么?”

      “没什么。”

      “拿出来。”

      郭小满慢吞吞把纸抽出来。

      上面画的是一只歪歪扭扭的兔子。

      两只耳朵一长一短。

      旁边还画了一个灯架。

      晏知闲看半天。

      “这是什么?”

      “兔子灯。”

      “我看得出来是兔子。”

      郭小满松口气。

      “那就行。”

      “你画它干什么?”

      “十五想扎一个。”

      “你会?”

      “不会。”

      “不会你画什么?”

      “先画。”

      晏知闲把纸还给他。

      “挺好。”

      郭小满愣了。

      “真的?”

      “嗯。”

      “哪儿好?”

      “看得出来是兔子。”

      郭小满:“……”

      晏知闲已经往里走。

      孟十七正好从账房出来。

      “临河街看过了?”

      “嗯。”

      “灯架呢?”

      “沈雁回说矮。”

      孟十七抬眼。

      “沈大人已经去了?”

      “比我晚一点。”

      她点点头。

      没再问。

      晏知闲回自己那张桌坐下。

      桌上压着两份新送来的账。

      旁边还有一只木匣。

      他认得。

      正月初五陈记绸布铺借的八两银子,今日送来一小块新到的春布当谢礼。

      说是谢礼,其实就是布头。

      做衣裳不够。

      做荷包又大。

      晏知闲把匣子打开。

      里面是一块很淡的灰青色料子。

      摸着细。

      他捏起来看了一阵。

      “这个给谁?”

      孟十七道:“陈老板说随您处置。”

      “你要么?”

      “不要。”

      “郭小满?”

      外面立刻有人应:“我要!”

      孟十七转头。

      “你听得倒快。”

      郭小满从柜台后伸出半个脑袋。

      “我娘能给我做个新书袋。”

      晏知闲把布扔给他。

      “拿去。”

      郭小满接住。

      立刻高兴了。

      “谢谢东家。”

      “别拿这个扎兔子。”

      “不会。”

      前堂又安静下来。

      晏知闲开始看账。

      过了一个时辰,孟十七让人送进来一份临河街十五晚的商户名单。

      何荣列得很细。

      哪些铺子开到亥时。

      哪些正常收门。

      哪些会临时加桌。

      哪几家门前有明火。

      晏知闲看了几行,往后翻。

      一共二十七家。

      最后还有两个空位。

      已经划掉。

      是今日早上问过的花灯摊。

      他在旁边落了个“可”。

      名单便算过了。

      窗外那只小燕子纸鸢还挂着。

      年后吹了几日风,尾巴有一根已经翘起来。

      晏知闲看见。

      叫郭小满。

      没人应。

      又叫一声。

      才听见后院远远传来:“来了——”

      人跑进来。

      “东家?”

      “你的燕子要散了。”

      郭小满抬头。

      “哪儿?”

      他搬凳子过去。

      把那根翘起来的细纸重新粘好。

      晏知闲在下面看了一会儿。

      忽然道:“十五你去哪儿?”

      “折春台。”

      “柳老板给你票了?”

      “没有。”

      “那你去什么?”

      “门口看灯。”

      “……”

      郭小满从凳子上下来。

      “东家您呢?”

      “朱雀街。”

      “沈大人也在那里。”

      话一出口,孟十七从后面看了他一眼。

      郭小满立刻补:“今日临河街的人都知道,京市署十五要去朱雀街。”

      晏知闲倒没觉得有什么。

      “我又不是去找他。”

      郭小满点头。

      “哦。”

      晏知闲看他。

      “你这个哦什么意思?”

      “没意思。”

      “没意思你哦什么?”

      郭小满抱起凳子就走。

      “我去后面了。”

      跑得很快。

      晏知闲在柜后坐了一会儿。

      最后自己先笑。

      十五本来就是要去朱雀街。

      京城最大的一片灯市在那里。

      沈雁回恰好也在。

      没什么稀奇。

      傍晚万通收门。

      晏知闲没马上回府。

      叫车去了折春台。

      柳折枝今日有戏。

      还没开场。

      后台乱得很。

      晏知闲没进去。

      只在前厅坐了会儿。

      柳折枝换了一半衣裳出来,头发还没束完。

      “稀客。”

      “我以前没来过?”

      “初五以后第一次。”

      “你还记这个。”

      “我每日开门,自然知道你没来。”

      柳折枝给自己倒了杯水。

      一口喝完。

      “十五来不来?”

      “看。”

      “有新戏。”

      “什么?”

      “《灯下雪》。”

      “名字不好。”

      “戏还没看,你先嫌名字。”

      “听着就冷。”

      柳折枝懒得理他。

      晏知闲问:“几点散?”

      “戌时三刻。”

      “这么早?”

      “上元谁守在戏楼里看一晚上?”

      也是。

      灯市比戏热闹。

      柳折枝把杯子放下。

      “你若来,我给你留位置。”

      “不一定。”

      “那不留。”

      “你这人怎么一点也不客气。”

      “你自己说不一定。”

      外面已经有人催柳老板。

      柳折枝起身。

      “我要上台。”

      “去吧。”

      “你今天就来喝我一杯水?”

      “没喝。”

      柳折枝看了一眼空杯。

      “那是我喝的。”

      “嗯。”

      晏知闲站起来。

      “走了。”

      柳折枝连头都没回。

      “门在那边。”

      十几年朋友。

      告别也就这么两句。

      晏知闲出来时,天已经黑了。

      车停在折春台外。

      远处几条主街上的灯架都开始搭起来。

      还没到十五。

      城里却已经有一点上元的样子。

      有人把新买的灯提回家。

      路过时光从纸里透出来。

      红的,黄的,青的。

      车夫问回府么。

      晏知闲道:“回。”

      马车走出没多远,又遇到前面卸货。

      停了片刻。

      晏知闲把车帘挑开一点。

      正好能看见朱雀街方向。

      那边的灯架比临河街高太多。

      几乎横跨街口。

      顶上已经挂了一排大灯。

      最中间那盏还没点。

      只看得见硕大的圆形轮廓。

      十五那晚大概会很亮。

      他忽然想起下午沈雁回那句:

      定了告诉我。

      晏知闲放下车帘。

      到了府里,管事正让人搬新送来的两盆花。

      一盆红梅。

      一盆水仙。

      水仙还是东院那种。

      晏知闲走过去。

      “谁送的?”

      “程家。”

      “放前院。”

      “红梅呢?”

      “也前院。”

      管事应下。

      晏知闲回东院。

      屋里已经烧暖。

      桌上那张从南市买来的旧舆图还铺着。

      这些天一直没收。

      那只黑漆盒也还压在角上。

      他脱了外衣。

      坐到桌边。

      随手翻了翻旁边的书。

      没看进去。

      又把十五那天想去的地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朱雀街。

      折春台。

      南边还有一条水灯巷。

      去年那边挂了几百只小灯,听说今年更多。

      一个晚上未必全走得完。

      他拿起一张纸。

      原本想写点什么。

      笔蘸了墨,却迟迟没落。

      最后只写了三个字。

      朱雀街。

      停了一下。

      下面又添:

      戌时,南口。

      他自己看了看。

      墨还没干。

      府里的小厮正好从门外经过。

      晏知闲叫住。

      “明日送去京市署。”

      小厮进来接过纸。

      “给谁?”

      “沈雁回。”

      “是。”

      纸被折起来。

      很快带走。

      晏知闲重新坐回桌边。

      那张旧图上,京城往东南的路一直延到海边。

      北山在另一头。

      灯火只照亮其中很小的一块。

      他看了一阵。

      外头有人来问晚饭摆在哪里。

      “就这儿。”

      饭送进来以后,晏知闲一个人吃。

      吃到一半才发现今晚的鱼做得不错。

      他叫住送汤的人。

      “这鱼谁做的?”

      “还是厨房老吴。”

      “今日比平时好。”

      “老吴说换了种酱。”

      晏知闲夹了一筷子。

      确实好。

      他低头吃完。

      没有再说什么。

      第二日早上,那张写着“戌时,南口”的纸送到了京市署。

      午后,回信到了万通。

      只有一行。

      **我去找你。**

      晏知闲看完,把纸折起来。

      压进了手边那本账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第四十九章 灯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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