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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四十八章 初三 第四十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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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初五
正月初五,万通重新开门。
门板刚卸下来,外头已经有人等着。
郭小满抱着一摞新换的契纸从后院跑出来,差点和进门的人撞个正着。他往旁边一闪,手里的纸歪了半边,被孟十七一把按住。
“慢点。”
“没掉。”
“掉了你捡。”
郭小满把纸重新抱稳,嘴里应得很快。
晏知闲坐在柜后,正在拆一只红封。
不是给他的。
年前有个做皮货的小商人借过六两银子,初二家里长辈来了京城,临走前硬让人送来一包自家晒的肉脯和两封喜钱,说是给万通伙计讨个吉利。
银子不能收。
肉脯留下了。
喜钱又让人原样退回去。
孟十七回来时,正好看见晏知闲把其中一块肉脯掰开。
“人走了?”
“走了。”
“没不高兴?”
“说了半天,最后还是拿回去了。”
孟十七把新的契纸放上桌。
“您少吃点。上午已经吃了三块。”
晏知闲低头看了看手里剩下的半块。
“这也归你管?”
“下午有人送甜糕,您还吃。”
“那是下午的事。”
孟十七没再说。
晏知闲慢悠悠把最后一点吃完。
新年过后的第一天,来万通的人和年前不太一样。
年前多是急着周转、补货、备年货的。
年后第一拨来的人,有些是还钱,有些却是因为过年这一趟花得比预想中多,手头忽然紧了。
第一位进来的就是后者。
男人三十上下,姓陈,城西开一家小绸布铺。
年前生意不错。
原本以为能宽松过个年,谁知道母亲那边来了两房亲戚,又赶上孩子生病,请医抓药,加上年前刚进的一批春布还压着,家里现银一下去了大半。
他坐下来时,脸上还有些不好意思。
“原想着今年不往您这儿来了。”
晏知闲翻了翻以前的账。
陈老板前两年都借过。
一次八两,一次十二两。
还得都算准时。
“这回要多少?”
“十两。”
“做什么?”
“先把伙计的月钱发了。初十还有一批布到,得付尾款。”
晏知闲问了几句货价。
没问得很细。
陈家的铺子他知道。
位置不差,做的也一直是普通百姓买得起的料子,不是忽高忽低的投机生意。
“八两。”
陈老板抬头。
“十两不行?”
“你年前那批春布还没卖。”
晏知闲把旧账合上。
“等卖出去一批,手里自然松。现在多拿两两,过半个月也是放在柜里。”
陈老板想了想。
“八两也成。”
“那就八两。”
契纸送上来。
陈老板按了印。
临走前又回头。
“晏东家,新年发财。”
晏知闲笑。
“你先发财,才能还我。”
陈老板也笑了,揣好银子走了。
上午就这么一拨接一拨。
有人还旧账。
有人借新钱。
还有个卖纸鸢的小贩,去年借的三两剩下最后七百文,初五一开门便拿来还了。
钱放上柜台以后,他整个人都轻快。
“这下真清了。”
郭小满在旁边核钱。
“清了。”
那人笑着站了一会儿,又从背后拿出一只巴掌大的燕子纸鸢。
“这个给你们。”
郭小满眼睛一亮。
晏知闲从后面看他。
“你几岁?”
郭小满立刻把手收回来。
“没说我要。”
卖纸鸢的笑得直拍腿。
最后那只小燕子还是留下了。
没地方放。
郭小满用细绳拴在前堂一根不起眼的木柱上。
窗缝里偶尔有风。
燕子的尾巴就轻轻晃两下。
晏知闲抬头看见一次。
没让人摘。
到了午后,前堂终于清静一些。
孟十七去后面核押物。
郭小满被派去送一份契。
晏知闲一个人坐在柜后,翻初五新开的几笔账。
门外有人进来。
脚步不急。
他没抬头。
“借多少?”
没人回答。
晏知闲这才抬眼。
沈雁回站在门口。
晏知闲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沈大人什么时候改行了?”
“没借钱。”
“那来做什么?”
沈雁回往里走。
“今日开门。”
“我知道今日开门。”
“你说过。”
晏知闲看着他。
过了片刻才笑。
“记得倒挺清楚。”
沈雁回已经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那里前些日子他看过一本旧京志。
椅子没有换。
旁边的小桌也还在。
只是今日桌上多了一只小燕子纸鸢。
风一吹,长尾正好扫过桌角。
沈雁回抬头看了一眼。
“郭小满的?”
“债户送的。”
“你留了?”
“人家送都送了。”
晏知闲重新低下头。
“总不能扔出去。”
沈雁回没再说。
前堂没有第二壶茶。
晏知闲叫了伙计。
“添一壶。”
伙计应声去了。
没人问沈雁回喝不喝。
这些日子来过几次以后,连前堂的人都认得他了。
茶送上来。
仍旧是万通平时待客用的那一种。
不算多好。
热。
够喝。
晏知闲继续看账。
沈雁回也没找他说话。
靠窗那排书他已经翻过几本,今日换了一册各地市价旧录。
书很枯燥。
至少晏知闲一直觉得枯燥。
上面记着十几年前各州粮米、布帛、药材的大概价钱,夹着一些路途远近和运输损耗。
他看这种东西只看有用的部分。
沈雁回却从第一页开始翻。
晏知闲中间抬头一次。
正看见他停在一页药材价上。
“那本有什么好看的?”
“没看过。”
“没看过的东西多了。”
“嗯。”
然后继续看。
晏知闲笑了笑。
柜台前又来人了。
这回是个妇人。
三十多岁。
她在南城做熏香。
不是第一次来。
去年秋天借过五两,年底还了三两,如今账上还剩二两。
今日过来不是借钱。
是想问能不能把剩下的二两推到二月底。
她男人年前伤了脚,虽然不重,却有大半个月没能出去做工。
晏知闲问:“这个月一点都还不了?”
妇人摇摇头。
“能还五百文。”
“那就先还五百。”
她愣了一下。
“剩下的呢?”
“二月底。”
“利——”
“照原来的算。”
妇人明显松了口气。
又从钱袋里数出五百文。
晏知闲看着她数。
中途有一串散了。
铜钱滚到地上。
沈雁回已经弯腰捡起两枚。
递过去。
妇人接了,连声道谢。
沈雁回只点了下头。
等人走后,晏知闲把那五百文推给伙计入账。
“你今日是真没事?”
他问沈雁回。
“下午没事。”
“京市署这么清闲?”
“初五第一日,事情不多。”
“那你还去?”
“当值。”
晏知闲想起什么。
“上元呢?”
沈雁回翻书的手停了。
“要去灯市。”
“你们也管?”
“人多。”
上元京城几处大街都开灯市。
京市署负责的事情不少。
临时摊位、街道通行、灯架位置、容易起火的地方,都得有人看。
晏知闲听完便知道沈雁回那日不会轻松。
“从什么时候忙?”
“十四就开始。”
“十五呢?”
“白日巡一遍,入夜还要再去。”
“到什么时候?”
“戌时左右。”
晏知闲嗯了一声。
没再往下问。
外面有人来。
这次是一家卖瓷器的老板。
熟人。
一进门就先把一包果脯放在柜上。
“过年的。”
晏知闲看了一眼。
“借钱就直说。”
老板嘿嘿笑。
“东家就是明白。”
这一谈便谈了小半个时辰。
瓷器老板想在开春前从南边进一批新货。
开价二十五两。
晏知闲只肯给十八。
两个人从货说到路,又说到今年城里几家瓷器铺年前的行情。
沈雁回就在窗边。
一次都没插话。
最后十八两成交。
老板揣着契出去。
晏知闲靠回椅背。
“今日全是来花我钱的。”
沈雁回从书里抬起头。
“有人还。”
“还得少。”
“上午那个纸鸢的还清了。”
晏知闲看他。
“你怎么知道?”
“进门时郭小满说的。”
晏知闲忽然想起来。
郭小满今日一整天都在跟人说那只小燕子。
确实像他干得出的事。
“你还真听。”
“他说得很大声。”
晏知闲没话反驳。
日头一点点往西。
前堂又忙了一阵。
过了申时,来客少下来。
外面街上却开始热闹。
正月初五已经有不少铺子重新开门。
远处还能听见招徕客人的声音。
有孩子追着跑过万通门前。
风一带,那只拴着的小燕子又晃了起来。
沈雁回已经把那本旧录看了一半。
晏知闲总算处理完最后一笔。
他把笔放下。
伸手去够茶。
壶在沈雁回那边。
还没开口,沈雁回已经把茶壶拿起来。
走过来给他添了一杯。
晏知闲抬眼。
“你怎么知道我要喝?”
“你看壶。”
“我就看了一眼。”
沈雁回把茶壶放到手边。
“看了。”
晏知闲端起杯。
茶还有些热。
他喝了两口。
没说什么。
沈雁回也没回窗边。
正好前面那本账还摊着。
他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你每日都这样?”
“哪样?”
“借出去,再收回来。”
晏知闲笑。
“不然呢?”
“有些人一直来。”
“做生意的人,哪有一辈子都不缺钱的。”
他把账册往旁边推了推。
“这个陈记前两年也来过。”
沈雁回看见那个名字。
“今日那个绸布铺?”
“嗯。”
“还得好吗?”
“还行。”
晏知闲靠着柜台。
“真做生意的人,借钱本来不稀奇。今日缺十两,过两个月货卖出去,手里又宽了。再过半年看见合适的货,又可能回来。”
沈雁回听着。
“所以你认识很多人。”
“差不多。”
“满京城都欠你钱?”
晏知闲愣了一下。
随即笑出声。
“这话谁教你的?”
“郭小满。”
“我就知道。”
沈雁回嘴角也动了动。
晏知闲还在笑。
“也没满京城那么夸张。”
“很多。”
“嗯。”
他抬手拍了拍那几本账。
“有时候出去走两条街,十个人里能碰上一个。”
“欠你的?”
“有的欠过。”
“那你出门挺忙。”
“忙什么?”
“认人。”
晏知闲又笑起来。
孟十七从后面出来,正好听见最后两句。
她看了他们一眼。
没问。
只把今日最后核好的账放过来。
“差不多可以收了。”
外面天还没黑。
正月里的日子已经比腊月稍长一些。
万通第一日开门,不打算拖到太晚。
几个伙计开始收桌。
郭小满也送完契回来。
一进门便看见沈雁回还在。
他只叫了一声沈大人,便忙着把门外两张红纸重新压牢。
年前贴的春联经了几日风,边角微微翘起来。
晏知闲站起来。
坐一天,肩背都有些僵。
他往外走。
沈雁回也把书合上。
“走了?”
“嗯。”
“书不看完?”
“下次。”
晏知闲脚下一停。
回头看他。
沈雁回已经把书放回原来的位置。
“怎么?”
“没什么。”
晏知闲转过去。
“走吧。”
今日不用封柜。
门板一上就算结束。
孟十七最后一个检查火盆。
晏知闲站在门外等。
沈雁回就在旁边。
街上的灯已经一盏盏亮起来。
还不是上元。
很多铺子却早早把新做的灯挂出来。
从万通门口望过去,能看见街尾搭了一半的灯架。
木架很高。
上面还什么都没有。
几个工匠站在梯子上系绳。
晏知闲抬头看了一阵。
“今年灯市是不是比去年大?”
“南边多开半条街。”
“为什么?”
“去年人太挤。”
“那今年还是挤。”
沈雁回也看着那边。
“会好一点。”
晏知闲问:“你十五在哪一段?”
“前半夜在朱雀街。”
“后面呢?”
“看哪里缺人。”
“戌时以后?”
“应该结束。”
孟十七从里面出来。
门锁好。
她和晏知闲说了明日开门的时辰,便先走了。
郭小满跑得更快。
不一会儿,门前只剩他们两个。
晏知闲的车停在街口。
沈雁回却和他同一个方向走了一段。
路旁有家灯铺刚打开门。
里面挂着一排还没糊完的兔子灯。
只扎好了骨架。
一只只光秃秃吊在那里。
晏知闲边走边看。
“十五我应该会出来。”
“看灯?”
“嗯。”
“去哪儿?”
“还没想。”
“朱雀街最热闹。”
“你不是在那里当值?”
“前半夜。”
晏知闲转头看他。
沈雁回继续道:“戌时以后我去找你。”
他说得很自然。
像约过许记,约过北市,也约过春天的北山。
晏知闲看了他两息。
“你知道我在哪儿?”
“你到时候让人送句话。”
“万一我临时换地方?”
“再找。”
前面有人牵着孩子经过。
孩子手里提一盏很小的鱼灯。
纸尾巴在夜风里一摆一摆。
晏知闲让开路。
等人过去才道:“京城这么大,你找得到?”
沈雁回看了他一眼。
“找得到。”
晏知闲没接。
走出一段以后,车已经到了面前。
车夫过来开门。
他扶着车沿,却又回头看了看街尾那座还没搭完的灯架。
现在上面只有木梁。
到了十五,大概会挂满灯。
“那我等你。”
沈雁回点头。
“好。”
晏知闲上车。
马车离开以后,街边那排还没糊纸的兔子灯被风吹得轻轻晃。
十五还有十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