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第二十九章 初霜 第二十九章 ...
-
第二十九章初霜
第一场霜落下来的那天,万通比平日开门晚了一刻钟。
不是谁睡过头。
门前石阶结了一层薄白,伙计一早提水出来擦门,半桶水刚泼下去便被孟十七叫住了。
再泼,今天谁进门谁摔。
最后换成扫帚,把霜扫干净,再撒一层炉灰。
郭小满站在门边搓着手,看老周拿木铲推灰,忽然道:“昨日还没这么冷。”
没人理他。
过了一会儿,他自己又接:“真是一夜入冬。”
晏知闲刚从车上下来。
听见这句,抬头看了一眼天。
日头已经出来,只是不暖。屋檐底下挂着一点昨夜留下的水,风一吹,亮得发白。
“会说话了。”
郭小满很高兴。
“东家也觉得?”
“像卖炭的广告。”
前堂笑了一声。
郭小满闭嘴了。
这一冷,来借钱的人倒比前几日多。
先是两家小铺要进炭。
接着有人准备添冬衣的货。
午前还来了一名做棉被的掌柜,账册厚厚一叠,想从万通拿八十两。
晏知闲看了半天,把八十改成五十。
掌柜有点舍不得。
“今年棉价已经起来了,再晚——”
“你仓里还有多少?”
“三十二床成被,棉絮四百来斤。”
“去年这个时候呢?”
掌柜翻旧账。
去年同期仓里只有十几床。
棉絮不到两百斤。
他自己看着那两行数,没再说话。
晏知闲把账推回去。
“你不是没货卖。”
只是看着天冷,怕后面价更高,想趁现在再压一批。
这心思没什么稀奇。
真遇上连着几场寒,棉价继续涨,他自然赚。
可若城外再进一批货,或者今年冬天没那么冷,那多出来的东西就得在仓里躺到明年。
掌柜最后还是签了五十两。
临走时还在算,五十能多进多少棉。
郭小满送人出去。
回来时手里多了两只热腾腾的烤红薯。
“门口有人卖。”
孟十七看他。
“几文?”
“三文一个。”
“你买两个?”
“东家一个。”
晏知闲正在看下一份账,听见自己的名字抬头。
郭小满把大一点那个递过去。
晏知闲没接。
“你自己吃。”
“真不要?”
“不要。”
郭小满立刻把两个都抱回去。
一个塞进袖子里。
一个当场掰开。
前堂很快都是烤红薯的甜味。
孟十七忍了片刻。
“出去吃。”
郭小满又抱着红薯去了门口。
晏知闲低头笑了一声。
午前最后一笔,是个熟人。
陈记做纸的陈掌柜。
前几日刚说好二十五两,今日货押已经看完,该放钱。
老周带回来的估价比预想稍高。
不是纸值钱。
是陈家拿来的那几箱旧竹料还算干净,去年进的,放得好,真有事也容易转手。
晏知闲照原定的二十五两放。
没往上加。
陈掌柜数完银子,又问了一句:“冬天若纸价真涨,我能不能提前还?”
“能。”
“少算利?”
“按日。”
陈掌柜满意了。
抱着银子走得很快。
到了午时,万通才终于安静。
后院已经烧起炭盆。
孙家送的那筐炭烧掉不少,新订的一批下午才能到。
厨房今日炖了萝卜羊肉。
锅盖一掀,热气扑得整间屋子都暖。
晏知闲原本没觉得饿。
闻到味道以后坐得比谁都快。
郭小满吃红薯吃得太多,第一碗饭只添了一半。
孟十七看见了。
“活该。”
郭小满低头喝汤。
晏知闲替他夹了一块萝卜。
“多吃菜。”
郭小满抬头。
“谢谢东家。”
“免得下午饿了又出去买。”
孟十七在旁边笑了一声。
这一顿吃得快。
因为下午还有两辆炭车要来。
万通自己只要一部分。
另外几家附近铺子索性一起订,借万通后院先卸,再各自来拉。倒不是万通改做炭生意,只是孙家这条线本来就在他们手里,顺手省一趟运费。
车刚到,巷子便堵了。
第一辆倒进去还算顺。
第二辆的车夫为了给对面送菜的让路,一边车轮卡进石缝,怎么都出不来。
前门立刻围了一圈人。
晏知闲本来坐在里面。
听见外头一阵喊,还是走了出去。
车轮陷得不深。
问题是车上炭重。
硬推容易把轮轴推歪。
老周已经让人去拿木板。
旁边铺子的伙计也来搭手。
晏知闲站了一会儿,没凑上去添乱,只让郭小满把门前几只摆着的空筐挪开。
木板塞进轮下。
几个人一齐抬车尾。
第一回没上来。
第二回车夫加了力,轮子终于滚出石缝。
周围人散开。
炭车重新往后院去。
郭小满灰头土脸地回来。
刚才也跟着抬了两下。
“东家,我衣服全黑了。”
“洗。”
“新做的。”
“那就少洗两遍。”
郭小满站在那里看他。
晏知闲已经转身进门。
下午没什么大客。
炭分完以后,伙计把后院扫了两遍,地上仍旧有细碎黑灰。
刚洗过的石地踩上去一串脚印。
孟十七索性让人明日再收拾。
反正今天越擦越黑。
晏知闲坐在窗边核这个月前二十日的放款。
入冬以后,小额借款明显多了。
大多不是生意出了问题,只是提前备货。
炭、布、棉、腌菜、酒。
每到换季都是这样。
账本翻到后面,何荣送来了临河街的消息。
热饼摊正式留下以后,第一日卖得不错。
天冷,反而比前几日试摆时更好。
摊主姓于。
原先在城西摆早市。
冬天那边起得早的人少,他便想换到晚市做几个月。
何荣已经按月签了三个月。
另外还有两家铺子装了挡风帘。
温记没生炭盆。
按原先说的,只把里间那只小炉搬近一点。
福顺倒添了两个汤锅。
晏知闲看完,只在最后问:“河边晚上的人少了?”
“少了些。”
何荣道,“中央那边还行。”
风一大,靠河那段天然吃亏。
夜里来逛的人更愿意往铺子密的中间走。
这不是挪一盏灯就能解决的。
“先看看。”
何荣也是这个意思。
真正入冬以后晚市会缩到什么程度,现在还早。
若只是冷几日,立刻改摊位反而乱。
两人说完,何荣没有马上走。
“还有一件事。”
“说。”
“长乐街那边陶老板开门了。”
晏知闲抬头。
“今日?”
“昨日。”
“生意怎么样?”
“听说还成。”
何荣说得很平常。
临河街的人不少知道陶九娘搬去了哪里。
有两个熟客昨日还专程过去喝汤。
裴颂给她的小铺门面确实不大,四张桌挤得满,倒省了不少炭。
晏知闲笑。
“她总算不用守风口了。”
何荣也笑。
“听说第一天锅卖空两回。”
“那挺好。”
话题到这里便过了。
何荣赶着去临河街。
万通下午还有人来。
两边各忙各的。
傍晚以前,天忽然阴下来。
早上那点日头完全没了。
风顺着门缝往里钻,前堂伙计把厚帘放下,屋里立刻暗一层。
郭小满去点灯。
第一盏没点着。
灯芯剪得太短。
第二回才亮。
晏知闲坐了大半日,腰有点酸,起身活动两下,顺便走到门外。
街上的人已经少了。
天冷以后,许多铺子关得早。
对面卖笔墨的掌柜正把最后一块门板往上装。
看见他出来,隔街喊:“晏东家,还不收?”
“快了。”
“今晚怕要下东西。”
“雪?”
“说不准。”
掌柜抬头看天。
“像。”
晏知闲也看了一眼。
云压得低。
风里却还没有雪味。
他在门口站了片刻,被冷风吹得清醒些,便回去了。
今日最后一位客人迟到半个时辰。
是城南做腌菜的徐娘子。
她丈夫腿脚不好,铺里这些年一直是她管。
万通和她打过几次交道。
今年她想多收一批白菜。
钱已经付了一半,剩下二十两还差着。
她拿来的抵物不是房,也不是铺。
是一批还没卖掉的陈年酱。
十几坛。
晏知闲让人开了一坛。
味道没坏。
只是这种东西真压进万通,转手没那么快。
最后二十两只放十五。
徐娘子也没纠缠。
拿了钱便准备赶在城门前回南边。
她走时,外头已经飘了第一点白。
不是雪。
是极细的冰粒。
打在门板上,沙沙响。
郭小满趴在门边看。
“真下了。”
晏知闲已经开始收桌上的账。
“回家再看。”
“我就看一下。”
孟十七从后面出来,手里拿着外袍。
“再看就锁你外面。”
郭小满立刻退回来。
万通提前半刻关门。
伙计各自回家。
老周最后检查一遍后院炭盆,才把门闩落下。
晏知闲的车停在门口。
他刚上车,冰粒便比刚才密了一些。
落在车顶。
细细碎碎。
车走出去不远,街边已经有人支起卖热汤的小摊。
锅里冒着白气。
行人从旁边经过,总忍不住慢一步。
晏知闲掀着帘子看了会儿。
路过折春台时,门口还亮着。
今日没有新戏。
里面却仍有人。
他想了一下,到底没下车。
天太冷。
早些回去更舒服。
车继续往前。
到府里时,院中石板已经湿了一层。
小厮迎出来,说厨房留着热汤。
晏知闲进门先洗手。
刚才在万通摸过炭账,指腹还留着一点黑。
热水换了两次才洗净。
晚饭简单。
一碗鸡汤。
两样小菜。
还有前日陶九娘留下的腌萝卜。
罐子已经开了。
酸脆。
配汤正好。
晏知闲吃过以后没有再出门。
外头冰粒后来真变成了雪。
不大。
落在院里的枯枝和瓦面上,积不起来,很快又化成水。
他让人把窗开了一条缝。
看了一会儿。
太冷。
又关上。
第二日清早,雪已经停了。
城里只剩屋脊和背阴处还留着一点白。
万通门前昨晚撒过的炉灰倒是很管用。
没有结冰。
郭小满来得最早。
站在门口十分得意。
“东家,我就说昨晚会下雪。”
晏知闲从他身边经过。
“昨日说像的是对面徐掌柜。”
郭小满一噎。
“我也觉得像。”
“嗯。”
晏知闲掀帘进门。
“你也很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