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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 4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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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的冬天来得早。刚立冬,江德厚就病倒了。
不是急病,是衰老。八十三岁的身体,像一台运转了太久的机器,各个零件都开始松动。先是走路不稳,然后是吃饭呛咳,最后是整夜整夜地睡不着。
江帆把父亲接到了清河市的新房——2001年买的那套三室两厅,有电梯,有暖气,方便照顾。白雯每天下班后,都会去陪老人说说话,读读报纸,或者只是握着他的手,静静地坐着。
"白雯,"江德厚有一天忽然说,"你……你是个好闺女。"
"爹,"白雯微笑,"我是您儿媳妇。"
"儿媳妇,好,"江德厚点点头,浑浊的眼睛里有光,"比闺女还好。闺女嫁人了,不常回来。你……你天天在。"
江帆站在门口,听着这话,眼眶红了。他走进屋,坐在床边,握住父亲的手。那双手干枯得像老树皮,青筋凸起,关节肿大。
"爹,"江帆说,"您想吃啥?我给您做。"
"不想吃,"江德厚摇头,"就想……就想喝你娘熬的玉米糁。"
江帆愣了一下。他娘,王桂香,去世四十多年了。
"爹,我……我熬的行不?"
"行,"江德厚闭上眼睛,"你熬的,有她的味。"
江帆下楼,走进厨房。玉米糁是农村最常见的早饭,金黄的玉米面,加水熬煮,稠稠的,甜甜的。他小时候,娘每天早上都熬这个,配咸菜丝,配馒头。
他站在灶台前,生火,加水,撒玉米面,用勺子慢慢搅动。火光映着他的脸,他的眼泪掉进了锅里,和玉米糁混在一起。
白雯走进厨房,站在他身后,轻轻抱住他的腰。
"江帆,"她说,"爹是想娘了。"
"我知道,"江帆的声音哽咽,"我也想我娘。我……我都快忘了她长啥样了,但我记得这玉米糁的味。"
"味道比长相记得久。"
"对,"江帆点头,"所以我才坚持,胡辣汤的味道不能变。变了,人就忘了。"
玉米糁熬好了。江帆盛了一碗,端上楼。江德厚靠在床头,小口小口地喝着,喝得很慢,但每一口都咽下去了。
"像,"他说,"像你娘熬的。"
江帆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2010年12月的一个深夜,江德厚走了。
那天白天,他精神特别好,吃了半碗面条,还下了床,在客厅里走了几步。晚上,江帆给他掖好被角,他说:"帆啊,明天……明天我想回白家村。"
"中,爹,明天咱们就回。"
"回老宅,"江德厚闭上眼睛,"看看那棵槐树。你娘……你娘走的时候,那棵树才碗口粗。"
"中,回去看。"
但江德厚没有等到明天。凌晨四点,江帆起来给父亲换热水袋,发现老人已经没了呼吸。面容安详,像睡着了一样。
江帆跪在床边,握着父亲的手,没有大哭,只是肩膀剧烈地抖动。白雯走过来,跪在他身边,从背后抱住他。
"江帆,"她轻声说,"爹走了。去和娘团聚了。"
"我知道,"江帆的声音沙哑,"我……我就是……就是没爹了。"
葬礼在白家村举行。按照老人的遗愿,葬在江家祖坟,紧挨着王桂香的墓。墓碑是江帆亲手选的,青石,上面刻着:"江公德厚之墓",旁边一行小字:"熬汤一生,养育一世"。
下葬那天,下起了雪。江帆站在墓前,穿着黑色的棉袄,头发上落满了雪花。他看着那抔新土,忽然说:"白雯,我想给爹熬最后一锅汤。"
"熬吧。"
他在老宅的厨房里,生了火,熬了一锅玉米糁。没有加糖,没有加任何调料,就是纯粹的玉米面和水。熬好后,他端着碗,走到墓前,把汤慢慢地洒在墓碑周围。
"爹,"他说,"您喝。儿子熬的。以后……以后儿子不能天天给您熬了,但每年清明,我都来,给您和娘,熬一锅。"
白雯站在他身后,撑着一把黑伞,替他挡住风雪。她的眼眶湿润了,但没有哭。她知道,江帆需要的不是眼泪,是陪伴。
那天晚上,两人住在白家村的老宅里。土炕是新盘的,烧得很热。江帆躺在炕上,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白雯,"他说,"我爹走了,我成孤儿了。"
"你不是孤儿,"白雯握住他的手,"你有我,有晓白,有甜甜,有小槿。你还有……还有这锅汤。"
"对,"江帆转过头,看着她,"我还有锅。还有你。白雯,咱们……咱们以后也埋在这儿吧。和老宅、和槐树、和爹娘,在一起。"
"中,"白雯轻声说,"埋在一起。你熬汤,我翻译。下辈子,还这样。"
江帆伸出手,把她搂进怀里。窗外的雪越下越大,老宅的屋顶上积了厚厚一层。但炕是热的,人是暖的。
2011年春天,江德厚走后三个月,李甜甜怀孕了。
消息是李晓晓来传的。她风风火火冲进白家村老宅,嗓门比从前还大:"白雯!甜甜有了!你要当奶奶了!"
白雯正在院子里给木槿树浇水,闻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浅,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像一朵慢慢绽放的花。
"几个月了?"
"刚两个月!晓白紧张得跟什么似的,天天盯着甜甜,不让她干活,不让她出门,连踩缝纫机都不让!"
白雯摇摇头:"晓白这是……遗传了他爹。"
江帆从屋里冲出来,手里还拿着炒勺:"啥?!甜甜有了?!我要当爷爷了?!"
"对!你要当爷爷了!江董事长!"
江帆愣了三秒,然后把手里的炒勺一扔,在院子里转了三圈,一把抱住白雯:"白雯!咱们要当爷爷奶奶了!"
"是你要当爷爷,"白雯拍他的背,"我早就当妈了。"
"那不一样!"江帆松开她,眼睛发亮,"当奶奶是升级!是……是二次创业!"
从那天起,江帆的孔雀属性全面复发,而且变本加厉。
他先是把晓白和甜甜接到了清河市的新房住,说"乡下不方便,城里有大医院"。然后,他开始每天给甜甜熬汤:鲫鱼豆腐汤、红枣乌鸡汤、花生猪蹄汤……变着花样,一天两顿,顿顿不落。
"爹,"甜甜哭笑不得,"大夫说不能补太多,胎儿太大会难产……"
"啥?!"江帆瞪眼,"那……那少放点肉!多放菜!"
他开始研究孕妇食谱,买了十几本书,堆在床头。每天晚上戴着老花镜,看到深夜。白雯醒来时,常常看见他趴在书上睡着了,嘴角还流着口水。
"江帆,"白雯推醒他,"去床上睡。"
"不行,"江帆揉揉眼睛,"我得学会做月子餐。甜甜生了,我得伺候月子。你当年坐月子,是我爹和你爹照顾的,我没做好。这次……这次我得亲自来。"
白雯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男人,五十三岁了,当爷爷了,但那颗心,还是二十三岁时那颗心。
2012年3月,李甜甜在清河市人民医院产下一女,六斤二两。
江帆守在产房外,比当年等白雯生产时还紧张。他在走廊里来回走,嘴里念念有词:"菩萨保佑,观音保佑,灶王爷保佑……"
"爹,"晓白坐在长椅上,"您别走了,我头晕。"
"你头晕?我还头晕呢!"江帆瞪眼,"你媳妇在里面生孩子,你坐得住?"
"大夫说一切正常……"
"正常啥正常!生孩子是鬼门关!"江帆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护士探头出来:"家属安静!"
江帆立刻闭嘴,但还在原地转圈。
凌晨五点十七分,产房里传来一声啼哭。护士抱着襁褓出来:"恭喜,女孩,六斤二两,母女平安。"
江帆冲上去,但没有接孩子。他看着护士身后:"我媳妇……不,我儿媳妇呢?"
"在里面观察,没事。"
他这才低头看孩子。红彤彤的,皱巴巴的,闭着眼睛,小嘴一张一合。
"像……像晓白……"江帆喃喃。
"爹,"晓白凑过来,"像甜甜吧?"
"像晓白!这鼻子,这眉毛,跟我江家人一个模子!"
白雯走过来,轻轻接过孩子。她的动作很专业,像抱过无数学生的手,此刻却有些颤抖。
"小槿,"她轻声说,"咱们叫她小槿吧。木槿的槿。"
"江小槿,"江帆重复了一遍,然后笑了,"好!江小槿!好听!比我取的'江美丽'强!"
众人大笑。
坐月子期间,江帆亲自下厨。他每天凌晨三点起床,给甜甜熬月子汤,然后做早饭,再去店里转一圈,中午回来做午饭,下午做点心,晚上做夜宵。一个月下来,他瘦了八斤,但精神极好。
"爹,"晓白心疼地说,"您歇歇,请个月嫂……"
"请啥月嫂?"江帆瞪眼,"我伺候你娘坐月子,伺候你媳妇坐月子,现在伺候我孙女她娘坐月子。这是江家的传统!"
白雯在旁边,负责照顾江小槿。她抱着孙女,坐在窗边的摇椅上,轻轻地哼儿歌。江小槿的眼睛黑葡萄似的,盯着奶奶看,偶尔咧嘴笑,露出粉嫩的牙床。
"白雯,"江帆端着一碗汤进来,"你看小槿,像不像你?"
"像我?"白雯低头看着孙女,"像我什么?"
"像你安静。不哭不闹,就爱看人。像块……像块小木头。"
白雯笑了:"那得找个会翻译她的人。"
"找啥找?"江帆把汤放下,凑过来,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孙女的脸蛋,"太爷爷给你熬汤,熬一辈子。你长大了,慢慢翻译。"
江小槿忽然抓住了江帆的手指。那么小,那么软,但抓得很紧。
江帆愣住了。他看着那根小小的手指,眼眶红了。
"白雯,"他哽咽着说,"她抓我了。"
"嗯,"白雯微笑,"她喜欢你。"
"真的?"
"真的。孩子最诚实。谁对她好,她就抓谁。"
江帆的眼泪掉了下来,滴在江小槿的襁褓上。他小心翼翼地回握住那根小手指,像握住世界上最珍贵的宝贝。
"小槿,"他轻声说,"太爷爷给你熬汤。熬到太爷爷走不动,让你奶奶熬。奶奶走不动,让你爹熬。咱们江家的汤,一辈一辈传下去。"
窗外,2012年的春风吹过清河市。白家村的木槿树,又该开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