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辣汤与木槿花》加贝乐

43、第 43 章 200

　　2009年国庆节，江晓白和李甜甜结婚了。
　　婚礼在江家味道旗舰店举办，这是江帆坚持的。"饭店就是饭店，办喜事就得在自家饭店办，热闹，实在，省钱！"
　　但"省钱"只是嘴上说。实际上，江帆提前三个月就开始筹备，比当年自己结婚还隆重。
　　"晓白，"他拿着一个账本，上面密密麻麻记着，"菜单定了：八冷八热，四荤四素，两道汤，一道甜品。胡辣汤做开胃汤，每人一碗，不能少。主菜是红烧肘子、清蒸鲈鱼、糖醋排骨、四喜丸子……"
　　"爹，"晓白无奈地说，"现在流行西式婚礼，自助餐，或者去酒店……"
　　"啥西式？"江帆瞪眼，"中国人结婚，就得吃中国菜！自助餐？那能吃饱？"
　　甜甜在旁边抿嘴笑。她如今是晓晓服装厂的接班人，穿着自己设计的红色旗袍，盘着头发，别着一朵绒花，像从年画里走出来的人。
　　"叔，"她改口叫叔，还没习惯叫爹，"我听您的。您做主。"
　　江帆立刻眉开眼笑："看看！看看甜甜多懂事！晓白，你学着点！"
　　婚礼当天，清河市解放路东头，江家味道门口摆了三十桌。红毯从马路一直铺到店里，门口立着巨大的充气拱门，上面写着："江晓白&李甜甜 新婚大喜"。这是晓白从网上订的，江帆嫌土，但也没反对。
　　白雯作为婆婆，穿了一件深紫色的旗袍，是李晓晓亲手做的。头发盘起，别着那枚银木槿胸针。她站在门口迎客，笑容温和，每一个动作都透着知识分子的优雅。
　　"白教授！"来宾们纷纷打招呼，"您今天真精神！"
　　"谢谢。里面请，喝杯茶。"
　　江帆穿着那身深蓝色西装，白衬衫，黑皮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站在白雯身边，像只骄傲的老公鸡，见人就递烟："抽！中华！我儿媳妇给我买的！"
　　"江老板，恭喜啊！儿子结婚，您这当爹的比新郎还精神！"
　　"那当然！"江帆挺起胸膛，"我儿子结婚，我脸上有光！"
　　婚礼仪式很简单。没有牧师，没有交换戒指的环节——戒指是有的，晓白买的，但江帆觉得"戴戒指耽误和面"，所以仪式从简。主持人是周大勇，他紧张得拿着话筒直哆嗦。
　　"那个……今天……是晓白和甜甜的大喜日子……我……我是他们周叔……"
　　台下哄笑。李晓晓在台下喊："大勇！你结巴啥！又不是你要入洞房！"
　　周大勇脸涨得通红，江帆冲上去抢过话筒："我来！"
　　他站在台上，看着台下的宾客，看着穿西装的儿子，穿旗袍的儿媳，忽然有些恍惚。他想起1988年，自己站在这里，也是结婚，也是三十桌，也是一身西装。那时候，白雯穿着粉色的确良衬衫，安静得像朵木槿。
　　"各位！"江帆的声音洪亮，"今天，我儿子结婚！我高兴！我江帆，这辈子就俩骄傲：一个是娶了我媳妇白雯，一个是生了我儿子晓白！现在，儿子也娶媳妇了，我……我……"
　　他说不下去了，眼泪涌了上来。晓白在台下喊："爹！"
　　江帆擦了把眼泪，继续："我没文化，不会说话。我就想说，晓白，甜甜，你们俩，以后要好好过日子。日子不是玫瑰花，是柴米油盐。是凌晨三点的厨房，是下雨天漏雨的屋顶，是吵架了还得一起吃的那碗面。你们要记住，不管遇到啥难，只要锅还在，家就还在。"
　　台下安静了。白雯站在角落里，眼眶湿润。
　　"还有，"江帆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红本，"这是……这是我媳妇整理的。我写了二十三年的菜谱，她给我编成了书。今天，我把它送给甜甜。不是让你学做饭，是让你知道，这个家里的男人，不会说'我爱你'，但会用一碗碗汤，把你养胖。"
　　甜甜接过那本红册子，翻开第一页，看见上面白雯清秀的字迹："菜名：初见胡辣汤。年份：1986年。备注：你问我草果的时候，我手在抖。"
　　甜甜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抬起头，看着台下的白雯，深深鞠了一躬："妈，谢谢您。"
　　白雯走过来，扶起她，轻轻抱了抱："甜甜，以后，你就是江家的女儿了。江家的规矩不多，就一条：不管多晚，锅里都有热汤。"
　　"中！"甜甜哭着笑。
　　那天晚上，江帆喝醉了。他抱着白雯，在院子里转圈，像二十年前一样。
　　"白雯！咱们当公婆了！"
　　"当了，"白雯扶住他，"你慢点，腰不好。"
　　"腰好着呢！"江帆嘿嘿笑，然后忽然安静下来，看着夜空，"白雯，你说……晓白会过得好吗？"
　　"会。"
　　"比咱们好？"
　　"会站在咱们的肩膀上，看得更远。"
　　江帆点点头，把头靠在白雯的肩膀上。月光洒在他们身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白雯，"他喃喃，"我这辈子，值了。"
　　"怎么又值了？"
　　"娶了你好媳妇，生了好儿子，又有了好儿媳。明天……明天我就教甜甜和面。江家的手艺，得传下去。"
　　白雯笑了："你教甜甜和面？她可是服装设计师。"
　　"设计师也得吃饭！"江帆固执地说，"会做饭的女人，有底气！"
　　"那我会做饭吗？"
　　"你……"江帆想了想，"你会熬病号餐。那也是本事。"
　　白雯笑着摇头，扶他进屋。院子里，那棵银杏树的叶子开始黄了，在月光下泛着金色的光。
　　2010年春天，清河大学发生了一件大事：白雯被评为博士生导师。
　　这是清河大学历史上第一位女性博导，也是教育系最年轻的博导——虽然她已经四十二岁了。
　　消息是系主任亲自来通知的。那天白雯正在上课，讲的是《教育心理学》中的"依恋理论"。系主任站在教室门口，等她下课。
　　"白教授，"系主任笑着说，"校领导班子刚开完会，您的博导资格批下来了。今年可以招两名博士生。"
　　白雯愣了一下。她接过那张红头文件，看着上面"白雯"两个字，看了很久。
　　"谢谢系里信任。"
　　"是你应得的。"系主任拍拍她的肩膀，"白教授，你爱人……知道了吗？"
　　"还没。"
　　"赶紧告诉他。我听说，江董事长可是个急性子。"
　　白雯笑了。她拿出手机——江帆去年硬给她买的诺基亚，说"教授得有教授的样子"——给江帆发了一条短信：
　　"博导批下来了。"
　　五秒钟后，电话响了。江帆的声音炸雷一样响："真的？！博导？！比教授还大？！"
　　"不是比教授大，"白雯无奈地说，"是可以带博士生，做导师了。"
　　"博士生！那就是……就是学生的学生！学生的学生的学生！"江帆语无伦次，"白雯！你太厉害了！我……我……"
　　"你冷静点。"
　　"我冷静不了！我这就去订横幅！"
　　"江帆，别……"
　　电话挂了。
　　第二天，清河市解放路东头，江家味道五家店，同时挂起了横幅。旗舰店门口那条最夸张，红底黄字，十米长：
　　"热烈祝贺清河大学首位女博导白雯教授荣膺博士生导师！江家味道全场八折！喜大普奔！"
　　白雯开车路过时，差点没认出自己家。横幅下面还摆着花篮，放着鞭炮屑，显然早上已经放过一挂了。
　　"江帆……"她扶额。
　　店里，江帆正站在柜台后，给每一个客人发传单："看！我媳妇！博导！清河大学第一个女博导！"
　　"爹，"晓白从厨房探出头，"您这横幅，太夸张了。娘是低调的人。"
　　"低调啥低调？"江帆瞪眼，"这是光宗耀祖的事！我恨不得让全河南省都知道！"
　　白雯走进店，江帆立刻迎上来："白雯！博导！"
　　"看见了，"白雯指着横幅，"那字，又是你写的？"
　　"对！咋样？"
　　"比1988年的'江家小吃'招牌，进步了一点。"
　　江帆嘿嘿笑，从柜台底下掏出一个盒子："给！庆祝礼物！"
　　白雯打开，是一条丝巾。淡紫色的，上面印着木槿花的图案，边角绣着一行小字："赠白雯博导，爱你的帆，2010年春。"
　　"江帆，"白雯摸着丝巾，"这……这很贵吧？"
　　"不贵！真丝的，杭州货！"江帆得意地说，"我问了甜甜，她说女教授戴丝巾，有气质！"
　　白雯把丝巾围在脖子上，淡紫色衬得她肤色更白。她看着江帆，看着这个五十二岁还在为她骄傲的男人，忽然觉得眼眶有些热。
　　"江帆，"她说，"谢谢你。每次我往前走一步，你都比我还高兴。"
　　"那当然！"江帆挺起胸膛，"你是我媳妇！你厉害，就是我厉害！"
　　当天晚上，江帆在旗舰店摆了一桌家宴。参与者：白雯、江帆、晓白、甜甜、周大勇、李晓晓，还有江德厚。
　　老爷子八十三了，耳朵背了，眼睛花了，但精神还好。他坐在主位，看着满桌的菜，咧嘴笑："好，好。都是自家人。"
　　"爹，"江帆给老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白雯当博导了！"
　　"啥导？"
　　"博导！带博士生的！"
　　"博士……好，好，"江德厚点头，"比硕士还大？"
　　"还大！"
　　"那……那晓白啥时候读博士？"
　　晓白正在喝汤，闻言呛了一下："爷，我不读博，我做生意……"
　　"做生意好，"江德厚点头，"做生意实在。但……但也得读书。你娘读了博士，你……你也得读。"
　　"爷，我娘是带博士，不是读博士……"
　　"都一样，都一样，"江德厚摆摆手，"读书，总是好的。"
　　白雯微笑着，给老爷子盛了一碗汤："爹，您慢慢喝。晓白有晓白的路，读书不是唯一的出路，但学习是。晓白现在每天凌晨三点跟我学熬汤，也是学习。"
　　江德厚听了，眼睛一亮："学熬汤？好！这才是正经学问！"
　　江帆在旁边，得意地冲晓白挤眼睛："听见没？你爷都说，熬汤是正经学问！"
　　晓白无奈地摇头，但嘴角翘着。
　　那天晚上，江帆喝醉了。他拉着白雯的手，在院子里散步。月光下，那棵银杏树已经长得很高了，枝叶繁茂。
　　"白雯，"他说，"你现在是博导了，带的学生，都是未来的教授、专家。我……我就是个厨子，越来越配不上你了。"
　　白雯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
　　"江帆，"她说，"你知道博士生导师是做什么的吗？"
　　"……带学生？"
　　"是引导学生找到方向。"白雯握住他的手，"而你，是我这辈子第一个导师。你引导我从幼儿园走到大学，从自行车后座走到奥迪副驾驶。你教会我，爱不是名词，是动词。这堂课，比任何博士课程都重要。"
　　江帆的眼眶红了。他低下头，像个被表扬的学生："我……我没那么好……"
　　"你有。"白雯靠在他的肩膀上，"江帆，明天开始，我要招第一批博士生。我想在招生简章里加一句话。"
　　"啥话？"
　　"欢迎所有相信'爱是一种方言'的学生。"
　　江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伸出手，轻轻揽住她的腰。
　　"中，"他说，"这招生简章，我第一个报名。"
　　"你报什么名？"
　　"报你的博士生。学一辈子，交一辈子学费。"
　　白雯笑了，月光下，她的眼角有了细纹，但眼神依然清澈。
　　"学费不用交，"她说，"每天一碗胡辣汤就行。"
　　"中！管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