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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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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10月,江帆病倒了。
不是大病,是长期劳累的积累。高血压、高血脂、中度脂肪肝,加上前段时间汶川地震时连续熬夜,身体终于发出了警报。
那天早上,他像往常一样凌晨三点起床,刚走到厨房,忽然觉得天旋地转,扶住灶台才没倒下。但他站不稳了,半边身子发麻,嘴也歪了。
"白……白雯……"他喊,声音含糊不清。
白雯从楼上冲下来,看见江帆瘫坐在地上,脸色煞白,冷汗直流。她的心猛地一沉。
"江帆!"
"我……我没事……就是……就是头晕……"
白雯没有犹豫,立刻拨打120。然后她跪在地上,抱住江帆,让他的头靠在自己怀里。
"江帆,你听我说,"她的声音冷静得可怕,"救护车马上来。你别睡,跟我说话。"
"说……说啥……"
"说你最爱说的话。说'你看我咋样'。"
"你看……你看我咋样……"江帆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但嘴角是歪的,"这次……这次不咋样了……"
"胡说什么!"白雯的眼泪掉下来,砸在他的脸上,"你答应过给我做一辈子早饭。你敢食言,我……我就再也不翻译你的语言了!"
江帆的眼睛亮了一下,他努力抬起手,想擦去她的眼泪,但手抬到一半,又垂了下去。
"白雯……别哭……"
"我不哭,"白雯咬着牙,但眼泪止不住,"你不准睡,不准闭眼。你看着我,看着我!"
救护车来了。江帆被送进医院,诊断:轻微脑梗,需要立刻住院治疗。
白雯守在抢救室外,像一尊雕塑。晓白和李甜甜从北京赶回来,看见母亲坐在走廊的长椅上,脸色苍白,眼神空洞。
"娘……"晓白跪在她面前。
"晓白,"白雯的声音很平静,"你爹会没事的。他答应过我的事,从来没有食言过。"
江帆被推出了抢救室。他躺在病床上,闭着眼,身上插着管子。白雯走过去,握住他的手。那只手粗糙、无力,但还有温度。
"江帆,"她轻声说,"我在这儿。"
江帆的眼皮动了动,但没有睁开。
白雯开始了她的守护。她向学校请了长假,每天守在病房里。江帆不能动弹,她就给他擦身、翻身、按摩。江帆不能吃饭,她就用针管一点一点喂他流食。江帆半夜发烧,她就用冷水给他敷额头,一整夜不合眼。
"白教授,"护士心疼地说,"您去歇会儿吧,我们看着呢。"
"不用,"白雯摇头,"我看着他,我放心。"
第七天晚上,江帆醒了。他睁开眼,看见白雯趴在床边,睡着了。她的头发乱糟糟的,眼镜滑到了鼻尖,手里还攥着他的病历。
"白……雯……"他艰难地发出声音。
白雯猛地惊醒。她看着江帆睁开的眼睛,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江帆!你醒了!"
"水……"
白雯赶紧倒了一杯水,用棉签蘸着,一点点润湿他的嘴唇。
"江帆,"她哽咽着说,"你吓死我了。你答应过……答应过给我做一辈子早饭……"
江帆的嘴角扯出一个微笑,虽然还是歪的:"做……做……"
"不准食言。"
"不……不食言……"
白雯握着他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他的手掌粗糙、温热,带着生命的触感。
"江帆,"她说,"你躺在这儿,我忽然明白了。以前,你守护我二十三年。现在,轮到我了。你教我用行动说爱,现在,我用行动说给你听。"
她站起身,从保温桶里倒出一碗汤。那是她亲手熬的——蔬菜粥,燕麦、南瓜、西兰花,少盐少油,熬得软烂。
"来,"她坐在床边,用勺子舀起一勺,吹了吹,"张嘴。这是我熬的。虽然可能没你的好喝,但……但我的心意到了。"
江帆张开嘴,喝下那口粥。粥是温的,淡的,带着淡淡的甜味。他看着白雯,眼眶湿润了。
"白雯……"
"嗯?"
"咸了……"
白雯愣了一下,然后破涕为笑:"咸了?"
"咸了……"江帆艰难地说,但眼里带着笑,"但……但好喝……"
白雯哭着笑,笑着哭,一口一口地喂他喝完那碗粥。
"江帆,"她说,"等你好了,我跟你学做饭。学熬汤,学和面,学炒菜。以后,我给你做早饭。换我做你的后勤部长。"
江帆的眼睛亮了,他努力抬起手,握住她的手。
"中……"他说,"但……但白衬衫……还得我洗……你……你洗不干净……"
"好,你洗白衬衫,我熬汤。"
"中……"
窗外,2008年的秋风吹过清河市。病房里,一碗蔬菜粥,两只交握的手,和二十三年的岁月。
江帆的恢复很慢,但每一天都在进步。白雯每天扶着他做康复训练,从坐起来,到站起来,到走一步,到走十步。
"江帆,再走一步。"
"走……不动了……"
"能走。你看,前面是窗户,窗外有太阳。走过去,就能晒到太阳。"
"你……你扶着我……"
"我扶着你。我一直扶着你。"
一个月后,江帆能自己走路了。虽然还有点跛,嘴角还有点歪,但精神好了很多。
出院那天,白雯开车来接他。不是桑塔纳,是一辆新买的奥迪——晓白用第一笔工资付的首付,送给父母的礼物。
"白雯,"江帆坐在副驾驶,摸着真皮座椅,"这车……比桑塔纳还软和……"
"嗯,晓白买的。他说,以后爹出门,得坐舒服点。"
江帆的眼眶红了。他看着窗外的街景,忽然说:"白雯,我想回白家村。"
"回老宅?"
"嗯。我想……想在老宅住一段时间。养病。种树。陪你。"
白雯点点头:"好。回老宅。"
白家村的老宅,已经破旧了。
院墙塌了一角,屋顶漏雨,门窗上的漆剥落得差不多了。但院子很大,有一棵老槐树,是江德厚当年亲手种的,如今已经亭亭如盖。
江帆站在院子里,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泥土的腥味,麦秸的甜味,还有……还有记忆的味道。
"白雯,"他指着院子的角落,"那儿,种木槿。种一排。"
"一排?"
"对。你一棵,我一棵,晓白一棵,甜甜一棵,爹一棵,爸一棵。六棵,六口人。"
白雯微笑:"晓白和甜甜还没结婚呢。"
"早晚的事!"江帆挥挥手,"先种上,占个位置!"
说干就干。江帆虽然身体还没完全恢复,但精神头十足。他指挥晓白和甜甜挖坑,白雯扶树苗,江德厚坐在门槛上晒太阳,指点江山。
"歪了!往左!"
"帆哥,已经够左了!"
"再左!"
"再左就出院墙了!"
白雯笑着摇头。这只孔雀,病了还是孔雀。
六棵木槿树种下了。虽然已是深秋,树叶落光了,但枝干挺拔,像六个守卫,站在院子里。
"江帆,"白雯站在树下,"等明年春天,就开花了。"
"中,"江帆拄着拐杖,"到时候,满院子都是粉的。你坐在树下看书,我给你熬汤。咱们……咱们就在这儿,养老了。"
"不回了?"
"回啊,"江帆转头看着她,"清河市的店,交给晓白和大勇。咱们两头住。城里住腻了,回乡下。乡下住腻了,回城里。反正……反正你在哪,家就在哪。"
白雯走过去,扶住他的胳膊。他的身子有一半的重量压在她身上,但两人站得很稳,像两棵并排的树。
"江帆,"她说,"我想把爹的算盘,挂在堂屋里。"
"中。"
"把你当年挂的'江家小吃'招牌,也挂起来。"
"那破招牌,都掉漆了……"
"挂起来,"白雯坚持,"那是咱们的起点。"
江帆看着她,忽然笑了:"中。挂起来。再把我那件的确良衬衫,裱起来,挂上。"
"那件粉色的?"
"对。你结婚那天穿的,我也留着呢。一起挂上。"
白雯笑了:"好。一起挂上。"
老宅的修缮,持续了一个月。白雯和江帆亲手刷墙、铺地、修门窗。江帆虽然行动不便,但坐在凳子上,也能递个刷子、拧个螺丝。
"白雯,"一天晚上,两人躺在老宅的土炕上——新盘的,加了暖气——江帆忽然说,"咱们这辈子,值了。"
"嗯?"
"你从幼儿园,教到大学。我从摆摊,开到连锁。晓白长大了,甜甜也来了。咱们……咱们没白活。"
白雯翻了个身,在黑暗里看着他。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的侧脸上。他的嘴角还是有点歪,那是脑梗留下的痕迹。但在她眼里,他依然好看。
"江帆,"她说,"你知道我最庆幸的是什么吗?"
"啥?"
"不是当了教授,不是评了职称,不是写了论文。我最庆幸的是,二十三年前,我问了你一句'草果'。"
江帆笑了,笑声在寂静的院子里回荡:"我也庆幸。庆幸我那时候,穿了一件最白的衬衫。"
"其实,"白雯轻声说,"你那时候衬衫上有个油点,在左袖口。我看见了,但没告诉你。"
"……你看见了?"
"看见了。但我就是觉得,有油点的白衬衫,比没有的更真实。"
江帆伸出手,握住她的手。两只粗糙的、布满皱纹的手,交握在一起。
"白雯,"他说,"等咱们老了,走不动了,就躺在这炕上,回忆从前。我一件一件说,你一件一件纠正。说错了,你就罚我喝你熬的汤。说对了,你就奖励我……奖励我啥?"
"奖励你,"白雯微笑,"给你念一首诗。"
"啥诗?"
"我写的。关于你的。关于我们的。"
江帆的眼睛在黑暗里发亮:"你还会写诗?"
"不会,"白雯摇头,"但我可以学。就像你学写情书一样。咱们……咱们继续学,学到死。"
"中,"江帆握紧她的手,"学到死。"
窗外,白家村的夜很安静。远处有狗吠,近处有虫鸣。六棵木槿树在寒风里轻轻摇曳,等待着来年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