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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 34 章 ...

  •   2003年秋天,清河师范学院。
      这座学校前身是清河师范专科,2002年刚升格为本科,更名为"清河师范学院"。校园不大,三栋教学楼,两栋宿舍楼,一个操场,几排白杨树。但对她来说,这里是终点,也是起点。
      白雯站在讲台上,看着台下二十多个学生。他们比她小十岁左右,眼神清澈,带着对知识的渴望。
      "同学们好,"她开口,声音平静,"我是白雯。这学期,我给你们上《教育心理学》。"
      台下响起掌声。白雯微微鞠躬,翻开教案。
      她的课,很快在学生中传开了。
      "白老师的课,不讲大道理,讲案例。"
      "白老师说,教育是一棵树摇动另一棵树。"
      "白老师让我们写'家庭情感观察日记',我写了俺爹,得了满分。"
      江帆在师范学院门口,开了一家"江家小厨"。店面不大,四十平米,六张桌子,专卖胡辣汤、烩面、卤肉。但他坚持在招牌上加了一行小字:"欢迎师范学院师生,教师八折,学生九折。"
      "江老板,"有学生问,"您和白老师……"
      "她是我媳妇!"江帆骄傲地宣布,"你们白老师,是我追了两年,等了十七年,好不容易娶回家的!"
      学生们哄笑,然后传为佳话。白雯在校园里走,常有学生指着她说:"看,那就是江家小厨老板的媳妇!"
      白雯哭笑不得。她去找江帆:"你能不能别到处说?"
      "为啥?"
      "我是老师,要有威严。"
      "威严啥威严?"江帆一边和面一边说,"你是我媳妇,这是事实。我骄傲,还不行?"
      "行……"白雯叹气,"但你能不能换个说法?别说'好不容易娶回家',显得我很……很难追。"
      "你本来就难追!"江帆抬起头,眼睛发亮,"追了两年,送了两百个保温桶,骑坏了三辆自行车,才追上的。这难度,全清河县排第一!"
      白雯:"……"
      她放弃了。这只孔雀,开屏开了十七年,早就收不住了。
      江家小厨的生意很好。师范学院的学生们爱来这里聚餐,便宜,实惠,味道好。更重要的是,能看见"白老师的爱人"——那个穿白衬衫、头发梳得光溜溜的中年男人,在灶台后面挥汗如雨,偶尔探出头问:"同学们,咸淡中不中?"
      "中!江叔!"
      "中就行!多吃!长身体!"
      白雯有时候也会来。不是来吃饭,是来帮忙算账。她坐在柜台后面,戴着老花镜——她的近视又深了——噼里啪啦地打算盘。
      "白老师,"学生好奇地问,"您还会打算盘?"
      "会。我爹教的。"
      "您爱人也会?"
      "他不会。"白雯微笑,"但他会熬汤。我会算账,他会熬汤,这叫互补。"
      学生们似懂非懂地点头。他们看着这对夫妻,一个安静算账,一个热闹炒菜,忽然觉得,这就是爱情的模样。
      2003年冬天,清河师范学院评职称。白雯因为硕士学历和优秀的教学成绩,被评为讲师。
      "白雯,"系主任找她谈话,"你条件好,以后可以冲副教授、教授。有什么打算?"
      "好好教书。"白雯说。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白雯微笑,"我从幼儿园到大学,都是老师。我的打算,就是把每一堂课讲好,让每一个学生,都能听懂爱的语言。"
      系主任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白老师,你这话,像诗。"
      "不是诗,"白雯摇头,"是生活。"
      她走出办公室,穿过校园。白杨树的叶子落光了,枝条在冬风里摇曳。校门口的江家小厨,飘出胡辣汤的香气。
      她走进去,江帆正在擦桌子。
      "白雯?咋来了?"
      "饿了。"
      "想吃啥?"
      "胡辣汤。多放胡椒。"
      江帆愣了一下:"你不是不吃辣?"
      "今天想吃了。"
      江帆哈哈大笑,钻进厨房:"得嘞!一碗加辣胡辣汤,给白讲师的庆功汤!"
      白雯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校园。学生们骑着自行车经过,铃声清脆。她想起1985年,她骑着二手自行车去幼儿园报到。想起1995年,她骑着自行车去一中。想起2002年,她坐着桑塔纳去郑州。
      现在,她三十六岁了,是大学讲师。她的自行车换成了步行,她的呢子大衣换成了羽绒服,她的麻花辫变成了齐耳短发。
      但她的心,还是那颗心。安静,坚定,像一棵慢慢生长的树。
      "汤来喽!"江帆端着碗出来,热气腾腾。
      白雯接过,喝了一口。辛辣,浓郁,滚烫,像这些年的岁月,熬成了最醇厚的味道。
      "江帆,"她说,"我终于到了大学。"
      "到了!"江帆坐在她对面,满脸得意,"我媳妇,大学老师!"
      "但我的终点,不是大学。"
      "那是啥?"
      白雯看着他,看着这个鬓角斑白、眼角有纹、但依然穿白衬衫、依然梳油头、依然眼睛发亮的男人。
      "我的终点,"她说,"是回家。回到有你的地方。"
      江帆的眼眶红了。他低下头,假装擦桌子,偷偷抹了把眼睛。
      "白雯,"他哑着嗓子说,"你这翻译水平,登峰造极了。"
      "跟你学的。"
      窗外,2003年的冬风吹过清河师范学院。但小厨里,是暖的。胡辣汤的热气氤氲了玻璃窗,像一幅模糊而温柔的画。
      2004年秋天,江晓白上初中了。
      清河一中初中部,正是白雯曾经工作过的地方。晓白背着书包,穿着白衬衫——江帆坚持要买的,"初中生,得有初中生的体面"——站在校门口,仰头看着那座灰扑扑的教学楼。
      "爹,"他说,"这楼比小学破。"
      "破啥破?"江帆瞪眼,"这是重点中学!你爹我当年……"
      "您当年没上过中学。"晓白冷静地打断。
      江帆:"……"
      白雯在旁边,嘴角微微抽动。晓白十三岁了,进入了青春期。他的身高蹿到了一米六五,声音开始变粗,脸上冒出了青春痘。最让江帆受不了的是,晓白开始质疑他。
      "爹,你为什么每天穿白衬衫?不嫌土?"
      "爹,你为什么总去娘学校?不嫌丢人?"
      "爹,你能不能别在同学面前叫我'晓白'?叫我江晓行不行?"
      江帆每次都被噎得说不出话。他找白雯诉苦:"白雯,咱儿子咋了?以前多乖,现在……现在像只刺猬!"
      "青春期。"白雯翻着书,头也不抬,"正常。他开始建立自我认同,需要独立空间,需要被尊重。"
      "啥认同?啥空间?"
      "就是……"白雯想了想,"就是你别总把他当小孩,别总叫他'晓白',别总去学校找他,别总问他吃了吗穿了吗。把他当大人,平等对话。"
      江帆挠头:"我……我试试。"
      第二天,晓白放学回家,发现江帆没穿白衬衫,穿了一件灰T恤。头发也没梳油头,乱蓬蓬的。
      "爹,你咋了?"
      "没啥。"江帆努力装出随意的样子,"爹今天……今天休息,不讲究。"
      晓白狐疑地看了他一眼,进屋写作业了。
      但江帆憋不住。半小时后,他端着一盘水果,敲开晓白的门:"晓……江晓,吃点水果?"
      "放桌上。"
      "那……那爹走了?"
      "嗯。"
      江帆退出来,关上门,在走廊里站了五分钟,一脸失落。
      白雯看着这一幕,哭笑不得。她走进晓白的房间,坐在床边。
      "晓白,"她说,"爹今天特意没穿白衬衫,没梳油头。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你说他土。他在努力改变,适应你。"
      晓白愣了一下,手里的笔停住了。
      "爹不是完美的人,"白雯轻声说,"他有很多缺点。自恋,话多,爱显摆,有时候还傻。但他有一个优点,是世界上最好的优点。"
      "什么?"
      "他爱你。而且,他愿意为你改变。"白雯看着儿子的眼睛,"你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这很好。但不要因为嫌弃他的缺点,就忽略了他的爱。他的爱,藏在他不穿的白衬衫里,藏在他乱蓬蓬的头发里,藏在他小心翼翼端来的水果里。"
      晓白沉默了很久。他看着窗外,江帆正在院子里,蹲在地上,给那盆木槿花浇水。他的T恤上沾着泥,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背影有些佝偻。
      "娘,"晓白忽然说,"我是不是……太过分了?"
      "不过分。"白雯摸摸他的头,"你只是长大了,需要重新学习爱的语言。就像娘当年一样。"
      "娘也学过?"
      "学过。娘以前也是块木头,不懂你爹的爱。后来慢慢懂了。你也一样,需要时间。"
      那天晚上,晓白走出房间,走到院子里。江帆正蹲在地上,给木槿花松土。
      "爹。"
      "嗯?"江帆回头,"咋了?饿了?爹给你做面?"
      "不饿。"晓白蹲下来,和他一起摆弄花盆,"爹,明天……明天你穿白衬衫吧。"
      江帆愣了一下:"你不是说土?"
      "是有点土。"晓白笑了,"但……但那是你。不穿白衬衫的爹,不像爹。"
      江帆的眼眶红了。他伸出手,想抱儿子,又怕晓白嫌他肉麻,手悬在半空。
      晓白主动抱住了他。
      "爹,"他说,"对不起。我最近……最近有点混。"
      江帆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紧紧抱住儿子,像抱住很多年前那个襁褓里的婴儿。
      "不混,不混,"他哽咽着说,"你长大了,有主意了,爹高兴。爹以后……以后少管你,多给你空间。但爹得穿白衬衫,那是爹的体面,也是……也是爹爱你的方式。"
      "我知道。"晓白拍着他的背,"爹,你穿白衬衫,挺帅的。真的。"
      江帆又哭又笑,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白雯站在窗口,看着院子里的父子俩,嘴角微微翘着。
      木槿花在秋夜里轻轻摇曳,像一团粉色的云。它朝开暮落,但根扎得很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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