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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

  •   2002年的秋天,桑塔纳的车轮第一次碾上了郑州的土地。
      白雯坐在副驾驶,怀里抱着一个书包,里面装着录取通知书、身份证、照片,还有一本《教育心理学概论》。窗外的景色从麦田变成楼房,从平房变成高架桥,从杨树变成梧桐。她看着这一切,像看着一幅徐徐展开的画卷。
      "白雯,"江帆握着方向盘,手心冒汗,"郑州……真大。"
      "嗯。"白雯点头,"比清河大十倍。"
      "十倍不止。"江帆瞪大眼睛看着前面的立交桥,"这路咋还分层?咱从哪层走?"
      "跟着指示牌,走二层。"
      "中……"
      桑塔纳在立交桥上转了一圈,江帆开错了出口,又多绕了二十分钟。等他终于把车停在河南师范大学门口时,后背的衬衫已经湿透了。
      "到了。"白雯说。
      江帆熄火,拔钥匙,却没有下车。他趴在方向盘上,透过挡风玻璃,看着那座气派的校门。大理石的门柱,烫金的校名,进进出出的年轻人,背着书包,骑着自行车,脸上洋溢着青春的光。
      "白雯,"他喃喃,"这就是……大学?"
      "这就是大学。"
      "你……你要在这里读三年?"
      "三年。"
      江帆坐直身子,深吸一口气。他转过头,看着白雯。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确良衬衫,黑裤子,黑布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像一棵挺拔的小白杨。但她眼角有了细纹,鬓角有了几根白发——她三十四岁了,在研究生班里,算是"老大姐"。
      "白雯,"江帆忽然说,"你会不会……会不会嫌我丢人?"
      白雯愣了一下:"嫌你什么?"
      "我……"江帆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粗糙的,带着刀疤和油烫伤的痕迹,"我是厨子。你是大学生,现在又是研究生。我……我怕你同学问你,你爱人干啥的,你说厨子,丢面子。"
      白雯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光,但光底下藏着一丝不安。这丝不安,她认识他十七年,从未见过。
      "江帆,"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1986年,我问你草果的时候,你是什么?"
      "厨子。"
      "1990年,我生晓白的时候,你是什么?"
      "厨子。"
      "1994年,我考专科的时候,你是什么?"
      "厨子。"
      "2001年,我考本科的时候,你是什么?"
      "……还是厨子。"
      "那你现在怕什么?"白雯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十七年了,你一直是厨子。我也一直是老师。老师没有变高贵,厨子也没有变低贱。你怕我丢人,是因为你觉得厨子低人一等。但我不觉得。我觉得,我的爱人,是世界上最好的厨子。"
      江帆的眼眶红了。他反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像怕她消失在这所大学的人潮里。
      "白雯,"他哽咽着说,"我……我就是紧张。这地方太大,太亮,太……太有文化。我怕我站在这儿,像个傻子。"
      "你不是傻子。"白雯微笑,"你是我的后勤部长。没有后勤部长,前线打不了仗。"
      她推开车门,下车。江帆赶紧跟着下来,从后备箱里搬出行李:一个皮箱,一个网兜,还有一个巨大的保温桶。
      "这是啥?"白雯看着保温桶。
      "胡辣汤。"江帆拍拍桶身,"我凌晨三点起来熬的。到郑州还热乎。你宿舍不是有食堂吗?但食堂的饭没我做的好吃。这桶你留着,喝完让宿管阿姨帮你洗,下次我来看你,再带一桶新的。"
      白雯看着那个 dented 的白搪瓷桶,桶身上画着一朵红花,和1987年那个一模一样。十七年了,桶换了好几个,但花永远是红的。
      "江帆,"她说,"宿舍不让用大功率电器,但可以用煤炉热汤吗?"
      "能!我跟宿管阿姨说好了!"
      "你……你已经跟宿管阿姨说好了?"
      "对!"江帆得意起来,"我昨天就来踩点了!跟阿姨唠了半小时,她说你住三楼302,靠南,采光好。我还给她带了两斤卤肉,她答应帮我照顾你!"
      白雯:"……"
      她看着江帆得意的样子,忽然觉得,那个紧张不安的江帆消失了,那个自信满满的孔雀又回来了。
      "江帆,"她摇摇头,嘴角却翘着,"你真是……"
      "真是啥?"
      "真是只孔雀。到哪都要开屏。"
      "那当然!"江帆挺起胸膛,"我媳妇来大学读书,我得让全楼都知道,她有个好爱人!"
      他扛着保温桶,拎着皮箱,大步流星地走进校门。白雯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白衬衫,黑裤子,皮鞋擦得锃亮,在满是牛仔裤和T恤的大学校园里,显得格格不入,但又无比耀眼。
      宿管阿姨果然认识他。一个五十来岁的胖女人,看见江帆就笑:"哟,江老板来了!这就是白老师吧?真白净!"
      "阿姨好。"白雯微微鞠躬。
      "客气啥!"阿姨摆摆手,"你爱人昨天给我送了卤肉,那手艺,绝了!以后你住这儿,有啥事找我!"
      白雯看向江帆,江帆冲她挤眼睛。
      宿舍是四人间,但白雯作为"大龄研究生",学校照顾她,安排在了靠南的床位,采光最好。江帆帮她铺床,挂蚊帐,摆书,把保温桶放在床底下。
      "白雯,"他环顾四周,"这床硬不?"
      "不硬。"
      "这窗户漏风不?"
      "不漏。"
      "这灯亮不?"
      "亮。"
      "那……那我走了?"
      白雯看着他。他的额头上还有汗,衬衫后背湿了一片。从清河到郑州,一百二十里,他开了三个小时,就为了送她,送一桶胡辣汤。
      "江帆,"她说,"你晚上住哪?"
      "我?"江帆挠挠头,"我回清河啊。店里有事,大勇一个人忙不过来。"
      "开夜车?"
      "中!我精神好!"
      白雯皱起眉头:"不行。太危险。你在郑州住一晚,明天再走。"
      "住哪?宾馆贵得很……"
      "学校附近有招待所,我帮你问。"
      白雯不由分说,拉着江帆去了校门口的招待所。一间小房间,二十块钱一晚,公用卫生间。
      "就这?"江帆看着斑驳的墙壁,"白雯,你回宿舍吧,别管我了。"
      "我陪你到晚饭。"
      "不用……"
      "用。"白雯坐在床边,"江帆,你陪我十七年,我陪你一晚,不过分。"
      江帆的眼眶又热了。他坐在她旁边,两人并肩坐着,看着窗外。郑州的黄昏,车水马龙,霓虹初上,和清河县的宁静截然不同。
      "白雯,"江帆忽然说,"你在这儿,会认识很多有文化的人。教授、博士、专家……他们说话文绉绉的,懂很多我不懂的东西。你……你会不会觉得,我越来越配不上你?"
      白雯转过头,看着他。夕阳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他高挺的鼻梁和紧抿的嘴唇。他的眼角有了皱纹,鬓角有了白发,但眼神依然清澈,像一汪见底的泉水。
      "江帆,"她说,"你知道什么是教育吗?"
      "……教书?"
      "不是。"白雯摇头,"教育是一棵树摇动另一棵树,一朵云推动另一朵云,一个灵魂唤醒另一个灵魂。"
      江帆眨眨眼,没听懂。
      "那些教授、博士,他们或许能摇动我的知识,推动我的思维。"白雯握住他的手,"但你,江帆,你摇动了我的灵魂。你让我知道,爱不是名词,是动词。你让我从一块木头,长成了一棵树。这种教育,比任何文凭都珍贵。"
      江帆愣愣地看着她,半晌,憋出一句:"白雯,你这话……太文了,我翻译不过来。"
      "不用翻译。"白雯微笑,"你只需要知道,在我眼里,你比任何教授都重要。因为教授教我知识,你教我做人。"
      江帆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转过身,假装擤鼻涕,偷偷抹了把眼睛。
      "中,"他哑着嗓子说,"我懂了。我以后……以后继续给你做后勤部长。你读博士,我后勤。你当教授,我后勤。你当院士,我还后勤。"
      白雯笑了:"我不当院士。"
      "那当啥?"
      "当一个……"白雯想了想,"当一个能翻译你语言的人。一辈子。"
      窗外,郑州的夜幕降临了。华灯初上,车流如织。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有一间破旧的招待所,一对平凡的夫妻,正在用他们独有的语言,说着世界上最动人的情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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