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晚安   永契域 ...

  •   永契域的清晨,总是来得很晚。

      当第一缕灰白色的晨光,艰难地穿透厚重的云层,透过那扇结着冰霜的木窗,斜斜地打在屋内的旧木桌上时,我才缓缓睁开了眼睛。

      身侧的床铺已经空了。

      我转过头,看到陆沼正背对着我,站在那张旧木桌前。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毛衣,脊背微微佝偻着。他的左手——那只缠着厚厚绷带、曾经连拿稳一杯水都会颤抖的手——此刻,正死死地攥着那台黑色的徕卡相机。

      听到我起身的动静,他浑身一僵,像是做贼被当场抓获的孩子,猛地转过头看我。

      “吵醒你了?”他的声音有些发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我摇了摇头,掀开厚重的兽皮被子,赤着脚踩在冰冷的木地板上,一步步朝他走去。

      “你在干什么?”我轻声问。

      他没有回答,只是垂下眼帘,看着手里那台沉甸甸的相机。他的右手下意识地想要伸过去帮忙托住底座,但在半空中停顿了半秒后,又颓然地收了回去。

      “我……”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得厉害,“我想给你拍张照。”

      我愣住了。

      自从那场意外毁了他的手之后,这台相机就被他锁在了抽屉的最深处。他不再碰它,不再提它,甚至不再看它一眼。那是他曾经引以为傲的翅膀,如今却成了他最不敢触碰的、血淋淋的伤疤。

      “陆沼……”我看着他,眼眶突然就红了。

      “别看我。”他突然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近乎执拗的倔强。

      他深吸了一口气,重新举起相机。

      他的左手死死地扣住机身,手背上青筋暴起。因为绷带的阻碍,他的手指根本无法灵活地拨动光圈和快门。他只能用一种极其别扭、极其僵硬的姿势,用大拇指和食指,艰难地、一点一点地去摸索对焦环。

      “咔哒。”

      镜头发出了干涩的摩擦声。

      他试图用左手的大拇指去按快门,但那只手抖得太厉害了。相机在他的手里,像是一片在狂风中飘摇的落叶。

      “陆沼,我来帮你……”我心疼得快要窒息了,伸出手想要去扶住他的手肘。

      “别动!”他猛地偏过头,红着眼睛低吼了一声。

      我僵在原地。

      他死死地咬着牙,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他用尽全身的力气,试图压制住左手的痉挛。他把相机紧紧地抵在自己的胸口,用身体的重量去稳住那个摇晃的镜头。

      他透过取景器,死死地盯着我。

      他的眼神那么专注,那么痛苦,又那么虔诚。

      就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在死死地盯着他唯一的浮木。

      “温淅……”他轻声叫我的名字,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

      “嗯。”我看着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你站在那里……别动。”

      我乖乖地站在原地,任由那束灰白色的晨光,将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陆沼的左手,依然在剧烈地颤抖。他的呼吸急促而沉重,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用尽全身的力气。

      他试图对焦。

      可是,那只曾经能精准捕捉到飞鸟振翅的手,现在连看清取景器里的画面都做不到。

      “咔哒……咔哒……”

      镜头在焦外和焦内之间,来回地、徒劳地挣扎着。

      他急得眼底泛起了红血丝。他死死地咬着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陆沼……”我哽咽着开口,“别拍了……求你了……”

      “再等一下……”他哑着嗓子说。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不再强求对焦。

      他只是凭着感觉,凭着对我的熟悉,凭着刻在骨子里的本能,将镜头对准了我所在的方向。

      他用那只颤抖的左手,用大拇指,极其用力地、狠狠地,按下了快门。

      “咔嚓——”

      清脆的快门声,在寂静的屋子里响起。

      紧接着,是过卷的声音。

      “咔哒。”

      他放下相机,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整个人颓然地靠在了木桌上。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头上布满了冷汗,那只缠着绷带的左手,还在不受控制地、剧烈地痉挛着。

      我冲过去,一把抱住了他。

      我把他的头按在我的肩膀上,死死地抱住他颤抖的身体。

      “拍到了吗?”我轻声问,眼泪砸在他的毛衣上。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脸埋在我的颈窝里,呼吸滚烫。

      过了很久,他才缓缓地抬起那只完好的右手,极其轻柔地,抚摸着我的后背。

      “拍到了。”他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的笑意,“拍到了。”

      我松开他,看着他。

      他低下头,用右手笨拙地、一点一点地退出了胶卷。他把那卷胶卷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里,像是一件稀世珍宝。

      “等洗出来……”他抬起头,红着眼睛看着我,“我要把它挂在墙上。”

      “好。”我点头,眼泪再次涌了出来。

      接下来的几天,我们谁也没有再提拍照的事。

      陆沼把相机重新锁进了抽屉里。他每天依然会用那只缠着绷带的左手,笨拙地帮我削苹果,帮我倒水。那只手,似乎永远也无法恢复到从前的灵活了。

      直到一周后。

      那天下午,陆沼出门去镇上的邮局,取他提前冲洗好的胶卷。

      我坐在火炉旁,听着窗外呼啸的风声,心里像是揣着一只不安分的兔子。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陆沼带着一身的风雪走了进来。他的脸被冻得通红,但眼底却亮得惊人。

      他走到我面前,连外套都没脱,就迫不及待地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牛皮纸袋。

      “洗出来了。”他喘着气,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他拉着我在火炉旁坐下,用那只完好的右手,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拆开牛皮纸袋。

      他抽出了那张照片。

      然后,他把照片递给了我。

      我低下头,看着那张照片。

      那是一张……几乎看不清的脸的照片。

      因为对焦失败,照片上的我,是一团模糊的、朦胧的影子。只有那束打在窗边的晨光,和窗外隐约的枯树,是清晰的。

      没有清晰的眉眼,没有完整的轮廓。

      它模糊得像是一个随时会消散的梦。

      可是……

      我看着那团模糊的影子,眼泪却像是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因为在那团模糊的影子里,我看到了我自己。

      那个不再完美、不再正常、满身伤痕的我。

      “温淅……”陆沼看着我流泪的样子,有些慌乱地伸出手,想要擦我的眼泪,“是不是……是不是拍得太烂了?我连对焦都做不到……”

      “不。”

      我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他。

      我把那张照片紧紧地贴在我的胸口。

      “这是我这辈子……收到过的,最好的礼物。”

      陆沼愣住了。

      “陆沼,”我看着他,眼泪砸在他的手背上,“你不是废人。”

      “你拍到了我。”

      “你拍到了……最真实的我。”

      他呆呆地看着我,眼底泛起了一层浓稠的水光。

      然后,他低下头,极其轻柔地,吻去了我的眼泪。

      “好。”他轻声说,“以后,我都给你拍。”

      “哪怕拍一辈子模糊的照片……”

      “我也要把你,留在我的镜头里。”

      那天晚上,我们把那张模糊的照片,装进了一个木质的相框里。

      陆沼踩着椅子,把它挂在了正对着床的那面墙上。

      我躺在床上,看着那张照片。

      在昏暗的灯光下,那团模糊的影子,像是一个温柔的、永远不会消散的梦。

      我知道,我们的未来,依然会充满了痛苦和挣扎。

      那些黑色的幻听,那些绝望的念头,依然会像毒蛇一样,时不时地缠住我的脖子。

      但至少……

      至少在这面墙上,挂着一张证明。

      证明在这个冷酷的、被世界遗弃的永契域里,有一个人,愿意用他残缺的手,为我按下快门。

      证明在这个满是泥泞的人间,我们依然拥有彼此。

      “陆沼。”

      “嗯。”

      “晚安。”

      他躺在我身边,把我紧紧地搂进怀里。

      “晚安,我的爱人。”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一口气完结的感觉,可能有些乱,我也要不明白了,口齿不清的感觉,后面会改,别着急 改完会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