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 红妆枯骨,一池风雨碎相思 冥婚那日, ...
-
冥婚那日,京华落了一场温柔的小雨。
细雨绵绵,沾湿沈府朱红的廊柱,打湿满院迎风翻飞的大红绸带。
朝野震动,天下哗然。
从古至今,有人守寡,有人守情,有人终身不娶。
却从来没有人——
以当朝一品权臣之尊,十里红妆,百官列席,凤冠婚书,三书六礼,娶一盒冰冷骨灰。
沈砚不管世人眼光,不惧鬼神流言,不听百官死谏。
他要的从来不是体面,不是名声,不是朝堂安稳。
他只要一个名分。
哪怕你是人是鬼,是生是死,是骨是灰。
温叙,你这辈子,只能是我沈砚的人。
红烛高燃,喜字满堂。
偌大的沈府,喜庆得刺眼,荒凉得刺骨。
没有新娘,没有拜堂,没有牵手,没有对视。
满院热闹都是给世人看的。
满室孤凉,才是他真实的余生。
正堂中央,紫檀木桌端正摆放着一方精致小巧的檀木盒。
那是装着我全部骨血的盒子。
是他三年相思、一生执念、一命所换的唯一归宿。
沈砚身着大红喜服,墨发玉冠,身姿挺拔如旧。
只是那双曾经还残留过一丝人间温度的眼眸,彻底死寂了。
从今往后,世间再无温柔少年沈砚。
只有娶了枯骨、无心无爱、疯魔半生的阎罗。
他一步步走上前,动作轻得近乎虔诚,指尖缓缓抚过冰凉的木盒纹路。
温柔得吓人。
像是怕惊扰了我,怕疼我,怕冷我,怕我在里头孤单、寒凉、无人陪护。
百官立于两侧,垂首屏息,无人敢言,无人敢劝。
所有人都怕他。
怕这位连鬼神都不惧、连生死都敢逆天篡改的当朝阎罗。
他微微俯身,唇轻轻贴在木盒之上,声音低哑、温柔、缱绻,藏着整整一生无人知晓的卑微。
“阿叙,今日成婚。”
“世人嫁娶,图岁岁圆满。”
“我娶你,只求余生有你。”
“哪怕只剩一捧枯骨。”
“也好。”
这一场婚,无人贺喜,无人敢笑,无人敢真心祝福。
满堂红妆,是他一个人的婚礼。
满堂喜乐,是他一个人的虚妄。
从此,沈砚终生不娶,终生独守,终生怀骨。
冥婚既定,他把我的骨灰盒安置在书房最暖、最静、最无人惊扰的正位。
日日相伴,夜夜相对。
他处理朝堂政务,就在桌边。
他看书练字,就在桌边。
他醉酒难眠,就在桌边。
他思念成疾,疯魔哽咽,也只敢对着木盒低声呢喃。
无人的时候,他会轻轻打开盒子,指尖小心翼翼拂过细碎冰冷的骨灰。
一遍一遍。
温柔得令人心碎。
“阿叙,今日京城桃花开了。”
“你以前最喜欢看的。”
“我替你看过了,不如你当年半分好看。”
“阿叙,朝堂安稳了。”
“我改了律法,慢慢改,一点点改。”
“我快成功了,再给我一点时间,我能让天下有情人无罪。”
“可你怎么不等我。”
“你怎么舍得丢下我一个人。”
白日,他是杀伐决断、冷血无情、震慑朝野的沈相。
夜里,他是守着一捧枯骨、相思成疾、夜夜崩溃的可怜人。
世人只知阎罗狠。
无人知他,夜夜哭骨。
日子就这么一日日熬着。
岁月无声,朝堂安稳,风波渐平。
没有人再敢提送女联姻,没有人再敢靠近沈砚半步,没有人再敢在他面前提半个情爱字眼。
所有人都知道——
沈相的心里,住着一个死人。
住着一个他亏欠一生、挚爱一生、悔恨一生的温叙。
本以为,这就是余生。
阴阳相隔,至少骨尚存,念尚存,情尚存。
哪怕天人永隔,至少他还有一处念想,还有一点寄托,还有一寸属于我的痕迹陪他终老。
可老天从来不会给苦情人半点圆满。
它最爱做的,就是把仅剩的温柔,狠狠碾碎,片甲不留。
暮秋那日,天高气爽,世家受邀入府做客。
一众名门贵女、世家子弟齐聚沈府庭院,赏花闲谈,附庸风雅。
沈砚忙于朝堂公务,未曾在府中。
书房无人看守,门扉轻掩。
一众世家女结伴闲逛,无意间闯入了素来禁地的书房。
人人皆知沈相书房从不许外人踏入,肃穆清冷,是整个沈府最不可冒犯的地方。
旁人皆畏怯止步。
唯独一位世家嫡女,年少骄纵,心生妒火。
她倾慕沈砚多年,从小到大,心心念念想嫁入沈府,想成为站在他身侧的人。
她不甘。
不甘权倾天下的阎罗,不恋世间绝色,不贪人间富贵,偏偏独独守着一盒死人骨灰,执念半生。
她不服。
凭什么一个早已死去、化为尘土的人,能霸占沈砚一辈子?
凭什么活人不及死人?
她目光死死锁定桌案上那只精致的檀木盒。
旁人拦她:“姑娘不可!那是沈相至宝,万万动不得!”
可嫉妒烧红了她的眼。
她一步上前,一把将檀木盒抱入怀中,不顾旁人惊惧劝阻,快步冲到后院雨池边。
秋风萧瑟,池水微凉,碧波荡漾。
她回头望着空无一人的庭院,唇角勾起一抹偏执又恶毒的笑。
“死人就是死人。”
“占着不属于自己的人,不该。”
“沈相这一生,不该被一具枯骨困住。”
话音落下。
她抬手,狠狠扬起!
那一捧陪伴沈砚熬过无数孤夜、支撑他活着的、我仅剩的全部骨血——
尽数飞扬。
细碎灰白的骨灰,随风散落,漫天纷飞,飘飘扬扬,一点点、一丝丝,尽数坠入清澈的雨池之中。
入水即融。
无影,无踪,无迹,无存。
我留在这世间最后的一点痕迹。
彻底消散。
风吹散尽,雨池吞没。
从此人间——
再无温叙半根骨,半分魂,半点痕迹。
围观的世家子弟、婢女仆从尽数吓傻在地,脸色惨白,浑身发抖,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所有人都知道。
天塌了。
沈相的命,没了。
他唯一的念想,碎了。
唯一的温柔,灭了。
唯一的余生,空了。
有人疯跑朝堂报信,脚步踉跄,声音破碎,连话都说不完整。
“沈相……雨池……温公子的骨灰……尽数、尽数散了……”
彼时金銮殿侧,朝堂议事刚毕。
沈砚一身朝服,神色清冷,正低头批阅奏折,周身气场沉稳漠然,一如往常,无波无澜。
听到那句话的瞬间——
他手中的御笔。
啪。
寸寸断裂。
墨汁四溅,染黑洁白奏折,染黑他干净指尖,染黑他最后一寸人间温热。
整座朝堂,瞬间死寂。
他缓缓抬眼。
那双沉寂许久、早已无悲无喜的眼眸,第一次掀起滔天海啸般的死寂与崩溃。
没有暴怒。
没有嘶吼。
没有失态。
就那样静静地看着来人,安静得可怕。
比杀人时更冷。
比乱世时更绝。
他薄唇轻启,声音平静得诡异。
“谁做的。”
一字,落地生寒,整座京华风雪骤起。
属于阎罗的,真正的末日疯魔,自此,彻底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