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因麒麟伏白首双星 狸猫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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诞子三朝，须行洗儿之礼。
萧家祠堂内设起香案，明上福炷，再供送子神仙。案上置一铜盆。分取一钱苓、二钱茯、三钱归、四钱杞、五钱艾、六钱槐、七钱枣、八钱栗、九钱参、十钱银于其内。为的是取个长命百岁，平安富贵之意 。
在「淑兰阁」里的漫漫沉香中，王夫人气神渐渐回暖春光，满脸宠溺地看着雁云认真工作。
丫鬟雁云将手脚放轻放缓，安安稳稳地把幼婴放在襁褓百福方布上，不敢有一刻分心，小声嘀咕：“不能太紧，不能太松，不可不透，不可进风。”
她陪嫁里最爱一对两小无猜的小丫鬟——雁云和鱼水。名字是她亲自取的，原因令人害羞，总爱写信给她家男人，好在她也算有文化，知道雁足寄书，鱼传尺素。不然一个就叫言晕，一个就叫水字了。
可叹青春，她刚嫁来萧府的时候，雁云还是个丫头片子，今儿也已是年方二八了，不由得操心起她以后的婚事。
王夫人打趣她：“你啊你，比我这做母亲的更是上心，日后不知是哪家有福气，能有你这样的媳妇。”
“太太拿我取笑作煞，可别把我丢给那些没人要的蠢癞蛤蟆。”雁云说，“除了叫得响些，没啥用处！”
雁云说罢佯羞，将幼婴轻递给了身侧的鱼水，遂徐步至花几后，假嗅青梅。瞧她这娇娘模样，把鱼水逗得差点笑出泪花来。
若说雁云是姑苏的小娇娘，那鱼水便是金陵的俏郎哥儿。
“太太，你看看雁儿，前脚才夸她做事仔细，后脚便将这差事给了我。”鱼水环抱幼婴，唇畔漾春，“自己倒好，当上了甩手掌柜。”
她说罢又马上转身，微步旋在雁云身后，轻撞一下，朝她笑道：“你若嫌莽夫不好，那做我家娘子可好？”
“你害不害臊！谁要给你做娘子！”雁云含羞嗔怒，“你连地都种不明白，不出三天，这个家得散！”
雁云扯出袖中绢带一缕轻云出袖，香气扬了鱼水一脸。
王夫人发自内心地笑话她俩：“老夫老妻了，还爱这般打闹。”
但因刚分娩完的身体抱恙，王夫人只能俯卧暖床之上，于是伸出一只纤指，朝鱼水勾手，示意将幼婴抱来。
鱼水抱来，发现襁褓些松，欲再度裹好，拆开一看，一记若隐若现的丹花，映在她的眸中。
“太太，哥儿后腰间有一记丹花，应似红莲。”鱼水递给王夫人。
王夫人接来一瞧，若有所思，笑道：“不似小莲，倒如杨花。”
雁云也想瞧一眼，却听门外下人回报：“洗三礼就绪，烦请主母带哥儿移步安禧堂。”
鱼水摸到案桌旁，端起一盘绛雪流辉的红元枣糕，殷勤切切向前奉上：“太太下不得床，我留下看顾，雁云你带哥儿去吧。”
“你分明是不想去罢。”雁云嘟囔，“但这会儿子热闹，我可得去凑盏茶吃，回来讲给太太听。”
雁云随即抱好幼婴，正要高高兴兴推门而去。
“等等。”王夫人喊住雁云，又令鱼水将她那鎏金雕花石榴宝奁拿来。
她从奁中拿出一块麒麟衔书宝玉，交付雁云，命她用云绢包好，将此贵物放进襁褓中。
“出嫁时，兄长成了今科状元郎，圣上赐下一对金玉麒麟，他将这玉麒麟给我添了妆。”王夫人说，“虽不知金麒麟何在，但想来也多半留给了他家慈哥儿罢。”
王夫人一想到她兄长，脸上便有止不住的荣光和骄傲：“他乃人中龙凤，我今便将此玉作礼给我的儿，也算沾沾当朝宰相爷的慧气。”
“我曾听闻一则趣闻。”鱼水说，“金玉麒麟乃天地孕育，三魂七魄由补天石所化，一道天雷劈开太极，所生两仪，金、玉麒麟的三魂七魄各自互相追寻，纵使路迢水远，也守着石胎里的山盟海誓。”
“哦？”王夫人笑言，“这可如何是好，金麒麟若给了慈哥儿，我家華儿难不成还要嫁去？”
“还有惠姐儿呢！”雁云道。
“哎呀，我都胡乱诌的，太太切莫当真。”鱼水怯生生地跑远。
王夫人温柔指点笑话她一二后，便将玉麒麟递付给了雁云。雁云激动躬身接过，仔细端详手中天宝华物，马上平复喜悦，按令呵护收好。
这下，雁云真的抱起幼婴，喜洋洋地推门而去。
鱼水也将糕点放回，因忧心王夫人犯渴，沏了一壶茶来，还未端来，反闻出一股子异味，怒骂：“这些子好茶到底是给了今日贵客，还是教那些手细婆子奉给她的粗脚爷们了！”
“太太金兰娇贵，又诞下哥儿来，给府上不知添了多少福气，竟用这下等茶来糊弄。太太安心，奴婢这就去给你去拿壶好茶来！”
王夫人想着今日府中忙乱，下人一时疏忽罢了，知晓鱼水是个烈性子的，好生地劝她：“鱼儿，你不必为我出头，你素来也不爱这些穷热闹。”
“且这茶我不想喝，要一杯淡水来不过分吧。”王夫人说。
“太太这哪里来的话，奴婢这就给你倒。”鱼水转身倒水奉上。
而通祠堂的回廊一处暗角，刘管事接过几锭银子，半晌后，霁儿从此处也出来了。她快步向外走去，霁儿刚好见到雁云抱着幼婴过来，高兴地上前招呼，又看出她有顾虑，便解释道：
“雁妹妹勿怪，洗儿礼本该由老爷主持的，你也知道的，老爷久病未愈，老太君日日担忧也落了病根儿，自然这差事是由薛姨娘接过，你将哥儿给我吧，薛姨娘正在添礼呢。”
“那便有劳霁姐姐了。”雁云说。
霁儿随即抱着幼婴往祠西内室走，雁云微微起疑，仪式明明在厅堂内，为什么要往内室去。没等询问，霁儿便回头笑着开口道：
“雁云妹妹，薛姨娘忘取长命锁了，我抽不开身，还烦你走趟柳问轩。你同你兰雯、香毓姐姐讲，是你霁姐姐让你来拿的，那金锁儿便在檀香暗刻南无观世音法案侧宝珠雕鲤红木柜第二屉内夹层中的三圣母手持宝莲灯红匣内，是檀香十八佛珠串旁的三圣母手持宝莲灯红匣，不是鎏金彩鸾扁口镯旁的三圣母手持宝莲灯红匣。你拿上后，再让你兰雯姐姐、香毓姐姐分别取些冷香莲子清心丹和红绸缎子来，一来是姨娘这几日太过操劳，身心疲惫；二来是客人比名单上多了些来，想把安禧堂东南角那块地收拾出来。”
雁云被这一大堆话，绕得蒙圈了头，呆呆地说：“霁姐姐你说这么多绕圈子的话，我有些糊涂了。”
霁儿安慰道：“哈哈，没事的，你只管去取吧。记下锁、丹、绸即可，记不得了也不要紧，问你兰雯、香毓姐姐罢，她们定然知晓。雁妹妹快些儿去吧。”
萧家祠堂去柳问轩的路稍远，最近的路线也得是过了澄园的九转桥廊，再一路穿花度柳，路过「芷萫馆」、「鹭云洲」、「露泠阁」后，看见一佛手柳露出院外，才能察觉，近在咫尺。
“兰雯姐姐？香毓姐姐？”雁云大声在外呼唤。
——无人应答。
“霁姐姐托我来拿长命锁。”雁云又喊一声。
——无人应答。
照平常没人，还是不进的好，可若因此误了哥儿的礼，那她怎么有脸服侍太太。思忖片刻，还是壮着胆快步寻到了宝珠雕鲤红柜前。
雁云左瞧右看，鎏金彩鸾扁口镯旁的宝莲灯红匣，刚拿了起来，怔怔忆起，该是檀香十八佛珠串的宝莲灯红匣，便放下，重拿了另一只匣子，并未打开，连匣带锁拿起便出门走起。岂料玉手刚勾掀起珠帘，便听见两个女儿声传来：“雁云妹妹怎地在此？”
“手上拿的什么东西？”
雁云抬眸瞧看，原来是雯姐姐和毓姐姐，刚好可将差事给回了，笑回：“原来是雯姐姐和毓姐姐，霁姐姐帮薛姨娘做事，抽不开身来，便托我到此来取长命锁，又让我转告两位姐姐……”
雁云突发起了忘性，呆在原地思考。
“转告什么？”两人问。
“容我想一下。”
“雁丫头你慢点儿想，哈哈。”兰雯说完，转头同香毓掩面而笑。
“好像是什么丹、绸。”雁云吞吞说着。
“冷香莲子清心丹。”雯说，毓接：“还有红缎绸吧。”
雁云连连点头：“对对，便是这两样了，劳烦姐姐。”
“雁丫头你先去吧，我和兰雯去库房取到后，自行给霁儿。”香毓、兰雯别过身同往库房那头走。
雁云怕耽误时辰，快步行回祠堂。不巧回廊处撞到了刘管事的麻儿子刘二。
刘二见她行色匆匆，鬼迷日眼地打趣她：“云儿妹妹别是做了贼，这般猴急。”
雁云素来不喜这满脸麻子的蛤蟆货，白了一眼，又赠香啐，赏了一句：“干你何事。”
便直直打算往祠堂方向走，谁知刘二犯怒，欲抓住雁云好生“审问”、“拷打”一二，却被雁云一记窝心脚蹬了开来。
“你！……”刘二挨了这“日思夜想”的一脚后，愣倒在地上，遂按着腹部打滚，疼得说不出话来。
不久，雁云回到祠堂，见到早已等候多时的霁儿，霁儿笑道：“雁妹妹，做事就是比他们利索，一个二个的慢悠得比主子体面，叫人一阵好等。”
雁云不经夸，颔首掩羞道：“霁姐姐，你也别打趣我罢。”
说罢她将手中的宝莲灯红匣递给了霁儿，霁儿见匣子未打开，有些错愕闪过，但还是露笑开口谢道：“难为你有心了，知道这匣得主子亲启才好。你也同去吃茶吧，雁妹妹。”
洗儿明明片刻，礼却作得忒久了些，真是叫人百无聊赖得很，毕竟谁又真的爱看洗个乳臭未干的婴儿。等至礼毕，雁云受传唤，腰酸得险些踉跄摔下。
“雁云，華哥儿现如今交还与你，可要仔细些。”薛姨娘将怀中的襁褓轻递给了雁云。
“華哥儿？”雁云知道这该是哥儿的名字，不知详情。
霁儿解释道：“萧華，老爷病情稍好时，为哥儿取的。”
雁云听到老爷抱病还亲自给哥儿取名，心想：太太知道后定是欢喜。
于是笑呵呵看着“華哥儿”，便忘记问个名字由头。她抱着怀中睡着的“華哥儿”，感觉有些奇怪，倒也说不上来，毕竟刚生下来的孩子都大同小异的。
心中起疑，欲往下再仔细瞧瞧，有无太太说的杨花胎印，却被霁儿出声打断。
“雁云最是细心，姨娘准备的长命锁便是我托雁云拿来的，宝莲灯红匣都不曾打开。”
薛姨娘表情突有一丝诡异闪过，随即又换了一张慈悲佛容，开口道：“雁云姑娘倒是有心了。”
又转头问：“霁儿，是你允她独自进去的？”
霁儿解围道：“姨娘勿怪，我吩咐了，雁云同兰雯、香毓一道进去的。”
雁云不敢说自己独自进去取，要是遭了好一顿斥，反倒给華哥儿今日染了晦气。既然霁姐姐替她递了说辞，那她便点头应付罢。
要真说明显不对劲的地方，那大抵是换了张襁褓布吧，毕竟新布是百福金线织就来的。
雁云全然忘记那块麒麟衔书宝玉与红色胎记之事，笑盈盈地赶回「淑兰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