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涅槃生情凤配痴凰 涅火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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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贞，你真的愿意同我走么？”
年仅十六的白衔玉，正躲在粉墙菱窗旁，静静地偷听母亲与一位男人的对话。
他的心头忐忑不安：母亲？不要他了吗？不要整个家了吗？
近年来，白衔玉已然察觉家中的微妙变化。
父母表面相敬如宾，没有争吵，可举止行为间的渐行渐远。
他怎会不多心留意？
父亲，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
就算他回来，也是捂胸撑腰的劳惫，变得经常生病，变得更加沉默。
有一次，他攀树倚枝，意外撞见父亲脱下衣服，自我疼惜擦药满背的鞭伤，躲在窗边，黯然神伤。他不敢多想，只有心疼。
他就这样，静静地躺在树上，看着父亲，一个人坐在榻上，不眠不休，失神空想。
母亲，总是郁郁寡欢。
身边谁人不称赞的秦将军，却越发像个深闺怨妇。
脾气愈来愈暴躁？
不，她更像是，觉得儿子不争气的埋怨。
从前，他总爱向母亲撒娇，母亲也总会迁就自己的所有无理取闹。
可如今，他不敢撒娇了。
母亲对他这种行为，开始感到嫌弃、厌烦。甚至，有一次，母亲当面将他骂了，说他男子汉大丈夫，该有顶天立地的做派，这般小家子气没有姑娘家会喜欢。
他能感觉到，母亲变了。
渐渐的，他也变了。
他不再撒娇，不再装扮，他曾经的华丽服饰，经年累月的蒙上灰尘，他的衣裳变得素净。
他的这颗心，少了几分吵闹，多了几分安静。
后日，定国公夫人秦氏薨逝，享年不详。
冬日里，白府满园的草木，皆陪着白太傅，一道披麻戴孝。
他双手捧灯，病息恹恹地长跽在棺柩东侧。而家眷儿女们也尽数取下钗钿，齐整地跪于灵堂内。
甚至，且内外仆婢往来皆须敛声蹑足。
沉——
闷——
按道理来说，这偌大的一个府，应该是哭声哀嚎遍宅才对。为何，举手投足之间，无人敢发出半点泣音？
宋公公道：“白太傅，节哀顺变。”
国丧期间，宋公公奉命前来，监督定国公府家丧一事。若是有啼哭，明令禁止，必须即刻阻止。此乃大不敬之事，若是传出，众人小命难保。
白飞鸿闻言，满含怨泪地瞪眼瞧他。
“不能哭？”
“做丈夫的，妻子死去，连哭的权利……也没有吗？”
宋公公面露难色，悄声告诫：“您别瞪着咱家了哟，咱家这不也是奉命督查。国丧当前，允许您家办丧，已是天大的开恩，还请白太傅，莫要为难咱家啊。”
白飞鸿抱住棺盖，瘫跪在地，泪洒一地。
“他的妻子死了，我得哭。”
“我的妻子死了，我不能哭。”
“这世上哪有这般的道理，你告诉我，为什么？”
“为什么——”
“你告诉我，为什么！”
白飞鸿的心头，突然犯起一阵阵的绞痛。五脏六腑，错综复杂。
可，到最后，他也只能泪水烂在神经中，渐渐麻痹自己的一切思想。
而白衔玉垂首在麻衣之下，他的面容早已泪痕难干。
因为不准发出哭声，他便拼命用劲，强行忍住泪水。
此刻，他的神经紧绷。
同跪在一起的大哥白衍文，见他的状态不太对劲，便悄声问他，是否要告退。
他连连摆头，示意无碍。
毕竟，他知晓真相——
是父亲，放走了母亲。
他的心神却愈发难安，总觉得有不好的事情，即将发生。
终于，在这场维持了七天之久的哑巴戏里，迎来尾声。
“来人啊——快来人啊——走水啦——灵堂走水啦——”
白府上下，一团乱麻。
原本今日，是秦夫人的头七之日，可这灵堂却无端地走水。全府集结所有的人马，都往此处赶来。众人搬缸倒水，拼命救火。
“老爷，停下——”刘管家上前，用力拉住妄图冲进火场，一道殉情的白飞鸿。
“老爷，万万不可啊！！”
“老爷，小的真的求您，火势汹汹，当以性命为重啊。”
白衔玉不明白，父亲既然放走了母亲，棺材中的究竟又是谁？
他又要去救谁？
又能同谁殉葬？
他怎会变成这般模样？
他静静地，站在原地。亲眼目睹父亲的神思逐渐恍然，反复呓语：
“凤贞？”
“凤贞！”
“你能听见，对么……”
“对不起。”
“是我，都是我。”
“都是我，对不……住你——”
“你出来，我求你，出来……”
“凤贞！！！”
宋公公权当他太爱秦夫人，才会这般疯魔，便转身，准备立刻回宫，向皇帝通报。只留下一片火急火燎的白府，在漫天火光中，自求多福。
众人眼见刘管家拼命使力，都无法拉住白飞鸿，纷纷上前搭把手。
此刻，白飞鸿像个疯子。
他倒在原地，不停扑腾，衣服被众人使力之下，四处扯破，他曾时刻保持干净的脸，如今已是灰尘满面，像个蓬头垢面的乞丐，流亡逃亡。
父亲，我不认识了。
拉住，拉住他，拉住他——
拉住父亲！
白衔玉猛然回过神，风驰电掣般迈冲向前，跪在地上，双手抱住父亲，死死将他拖在原地。
“父亲——”
“父亲！！！”
“不要走……不要走……”
“不要离开我。”
“不要再……离开……孩儿……”
“父亲。”
“求您，停下。”
“都怪我，都怪我，都怪孩儿——”
“是孩儿不孝……是孩儿不孝！”
“你们，不要走……不要，不要，不要——”
“……”
白衔玉拖着父亲的双腿，就像儿时耍赖皮，死活不肯走那般，执着地、无辜地，哭了。
可，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他不再是曾经可以撒泼打滚，就能吃到糖的小孩子了。
父亲真的，不要他们了。
父亲疯了。
他看着，父亲失魂落魄地拼命向前爬行。
他放手了。
就这样，白飞鸿起身，慢慢地、缓缓地、像是被拴住镣铐般地走向火场。
直到离火，咫尺天涯。
白衔玉生理性地，再次扑向父亲，义无反顾地将他向后拉。
呜呜——
呜呜呜呜呜——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呜呜呜呜呜——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道道哭声，此起彼伏，响彻火场。
衔玉的已然蒙灰，他根本无法分辨，究竟是在嚎啕哭泣。
是我吗？
是我哭了吗？
是父亲吗？
父亲，在哭吗？
白飞鸿，这个体面又肮脏、有才又无能、勇敢又懦弱的可笑男人。
他的一生，竟然都在不断向前走。
似乎只有不断向前，不断去走，他人生才会继续，才会显得不那么糟糕。
他是太傅，他的父亲也是太傅。
他的父亲告诉他：男子汉，大丈夫，要顶天立地，要见义勇为，要保护比自己弱小之人，要有君子般的品格，对要所有人都要谦逊、知礼、体贴。
他就这样，在白老太傅的谆谆教诲下，长大。
甚至，他将他的话，全部奉为真理。
可他得到的，却是“懦夫”、“小人”、“娘炮”等，诸多羞辱、瞧不起。
为什么做一个谦逊有礼、待人亲和的人，从来没有幸福过？
明明父亲受万人敬仰，而他学习之后，只得到冷眼？
甚至，再后来，父亲也不再喜欢他。
他，逃了。
可这一逃，便是万劫不复。
他的心被粉碎，他的身被玷污。
他或许不再是自己，像众人一样，戴上虚伪的面具，去阿谀奉承，去等价交换。
可他的那点才华，在尘世浮沉之间，是一文不值。
好在，他还有张脸——
“去死！”
“你们都去死！”
“你们这些杀千刀的，全部都去死！”
“都去死吧！”
“咱们都去死吧！”
“只有死亡，才能谢罪！”
“他疯了，他真的疯了。”众人见状，目瞪口呆，纷纷退后远离。
因为白飞鸿真的疯了，嘴里开始不断念叨着要什么赔罪、杀人、去死的话。
此刻，皇城司的人，不知是谁通报，竟然也前来救火。
为首的冯侩宁见到他疯疯癫癫的模样，一言不发，沉默地将他拉走。
白衔玉怔在原地，静静看着父亲越走越远，转头失神打量东倒西歪的残梁，和地上的灰烬。
忽然，一道尖锐的女声，划破天空。
“太太——”
“奴婢，来陪你了——”
只见秦夫人的贴身丫鬟静姝，大步跑向一片狼藉的灵堂。
砰——
静姝丝毫不带犹豫的，一口气埋头撞向棺椁。
她的头受力，撞出一个巨大窟窿，
同时，
咔嚓——
她的脖子也顺势折断。
她的双目瞪得巨大，瞪得溜圆，格外可怖。
就像是在审视众人的为非作歹，阴险狡诈。
而她的那张口，一直撑开，撑得特别，特别的大，像在喊疼。
不一会，她彻底没气了。
白衔玉见其模样，心中甚是不忍。
他脱下麻衣，蹲下身子，闭上双目，静静地、缓缓地、静静地盖上她的头部。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一位身强力壮的家仆，脚上拖着镣铐，浑身是伤地奔向棺椁处。
是他？
白衔玉看着，那位曾经想带着母亲远走高飞的男人，如今出现在此，逐渐无法看清局面。
他没有阻拦此人本想母亲棺椁。
他以为又是什么殉情的痴儿怨女戏码。
可那位男人，没有撞棺，也没有咬舌自尽。他什么都没有做，只是跪在地上，磕了一个响头。
随后，他走了。
白衔玉见状，冷笑一声。
也走了。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涅槃生情凤配痴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