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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二八年华。离殇 洗好澡回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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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好澡回到床上,奔波一日的身体放松下来。兴许是白日里在路上睡得太多。现在她的意识清明,许多事情开始渐渐记起。记忆尘封的大门被重重推开,掀起的尘土飞扬,扬进慕瑶的眼里,她的泪,一颗颗涌出。没有声音,她哭得如此从容。
流言是一场截不住的风。十六岁那一年,周家树的母亲终是不堪忍受她眼中品学兼优的儿子开始早恋。她行使她母亲的权利,质问他的儿子。周家树答得很男子汉,他说,我爱苏慕瑶。最终,家树被强硬的带走,去了另一个城市。剩下每日故作镇定的慕瑶,极力在同学的眼光中扮演寻常好孩子的角色。一个月之后,她想,她要把周家树藏起来了,她不喜欢这样难过的自己。于是她将他的照片寄放于她的出生纪念铜牌之下。和关于他的所有东西一起,锁进一个铁盒子塞进床底。连同他们一起的五年时光,她也决心深藏,不再提起。她知道,他回不来的。
连家树偷着从远方打来的电话,她都接的礼貌而疏离。
她的内心别扭着,一方面想念着周家树,却又因着他不能陪在身边而深深失落。唯一的救赎只可能是遗忘。她不肯在任何人面前表露她的伤心,包括她自己。她一心要整理好自己的生活。
但是就像是你执意要撩到耳后的发,总是不经意的跑回来几缕,撩动你好不容易沉静下来的心。
她曾不止一次梦见家树,醒来后不曾遗忘。仿佛他们又回到一起,慕瑶被温柔的对待。她躺在床上微微叹息,记起刚刚穿蓝外套的家树递给她筷子,两人相视吃一顿饭。简单明亮的梦境生生灼痛她的心。她紧闭着眼睛,皱了下眉。决定从这一场午睡中逃开。
下午的课她上的精神恍惚,第三节课时,她忽然接到老师的通知,赶忙回家。她没有见到应该在小凳子上拾菜的奶奶。家里没有人。她没有带钥匙的习惯,因此在门口大声叫门。她的掌心开始发疼,颜色深红。直到隔壁阿姨将她搂进怀里,她才感到自己被泪沾湿的脸。奶奶始终没有出来开门。
小时候,她很害怕楼下转角那条马路,晚上睡觉闭上眼时总会有坏的画面出现,经常是她被大卡车冲撞的失去生命。她好像不曾担心过鬼魅,从来担心的都是可能真实发生的事情,因此比别人生活的更加惶恐。那个时侯,奶奶总会用长满茧子的双手握住她的小手,帮她搓热,之后一下一下轻拍她的脊背,讲三只小熊的故事哄她入睡,给她安慰。
那个故事她一直熟记于心,几乎倒背如流。但奶奶就这样消失了。
很多亲戚朋友前来吊唁。奶奶的一生为人大气,待人慷慨,又心地善良,亲戚邻居都喜欢她,尊敬她。来的人很多。慕瑶却不想同任何人说话,她并不想听到安慰的话。后事结束,慕瑶把屋门锁紧来到奶奶的房间,她的手轻柔的抚摸着奶奶的床铺,仿佛上面还有余温残留。她的动作缓慢,持久。记起小时候奶奶用旧式大收音机播着《北京的金山上》,邀请她一起跳舞。那时她年纪太小,只有踩在这张大木床上才刚刚好够上奶奶的肩膀,依着床沿,来回踏着舞步,两个人都很开心。她想起她已经好久都没有睡在这张床上。奶奶在她七岁踏入小学的那一年,开始教导她独立,她要她成为正直善良的人,要学会自己坚强的生活。首先要做的,便是习惯一个人入眠。从那时起,她们开始以成年人的模式相处,互相尊重,相互陪伴。这样的生活持续近十年。奶奶经常说“瑶瑶,奶奶必定会先你离开,到时你就会感觉孤单。可是你不要怕,奶奶还是在陪着你。你在家的时候,我便是出去串门了。你去学校的时候,我便是在家里等你回来。可能你再也见不到我,但是你一定可以感受到,感受到,我在陪着你。”这样的话是苏慕瑶现在的救赎,她守着这些话,想要努力生活下去。
奶奶终究抵不过命运的强悍先离去了。去的这样突然,没有一丝踪迹可查。又是一场无疾而终。
这样也好,奶奶操持一生,终于可以休息了。她记得前几天一直在灵堂看见的句子。生似人间二月花。二月的花,傲雪红梅吧,这样的形容还算好。这样想着,她缓缓地在床上躺下,枕着奶奶的气息,和衣睡了。
转眼即是中考的岁月,偏偏赶上家里房子要搬迁。新城区在不断改建,她家的旧房子位于市中心着实太过碍眼。搬迁是复杂的事情,操作事宜繁琐,即使不用她亲自处理,也使她烦躁。
考试前的那些日子,每晚总是充斥着大片大片的噩梦,不停地梦见考试的日子,别人已经进入考场答题。而她在不知何处的一个空旷房间里,睡的满身是汗。心惊醒来,急忙地去赶考,在路边焦急的打车。马路却始终像是寒冬的深夜,碰不到一辆车。之后发现一切已经结束。
考试前一晚,她因恐惧而失眠,回忆起家树曾经说过的话。她记得那时他的声音很好听,记得他在她耳边温柔的一呼一吸。
“慕瑶,等我们升了高中之后要好好努力。我们考去大连的学校吧,那里的海,听说很美。”
慕瑶觉得有不知名的力量在挤压着她,她被关在小小的空间里,快要不能呼吸,急促的呼出气体,但无法吸回氧气,胸骨像要碎裂一般地疼。快步来到水槽边,拧开龙头,用凉水洗脸。依旧难受,氧气不足致使大脑开始晕眩。慕瑶定定的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忽然就抬起手,狠狠地扇在自己的脸上。那一下的力气之大,她自己有点站不住。她颤抖着稳住身形,终于,氧气像忽涌而至的潮水一般涌进她的鼻腔,她被冲击的跌倒在地,脊背撞上凳子的一角,疼痛蔓延,她捂住自己的脸,开始哭泣。她终于使自己镇定下来,回到床上,倒下后沉沉睡去。
她没有错过考试。好心的邻居婶婶及时叫醒了她,给她备了早饭,又见她脸色苍白,坚持送她去了考场。所有梦里出现的恐惧被化解,她取得好的成绩。
不想住在亲戚家里,她执意用了奶奶的赔偿金去了好名声的寄宿学校。
算是一场新生,她离开了她所有的过去,把自己包裹在这个新的小小的学校,不再和从前的任何人联系。
在新学校,慕瑶生活的很平静。她对待她的同学,礼貌而疏离,保持有一种恰到好处的距离。她不许任何人靠的太近。她本来就不习惯和人太亲密。她的高中三年,飘忽的像是只用了一朵云飘过的时间。但依旧有一些记忆存留的。
大多数时间,她在学习,或是做自己的事情。偶尔会和乔月扬一起逛逛大街小巷,或是在书店消磨时光。她不得不承认,月扬是个让人舒服的人。明媚宽容的像是日光下的大海。她不知晓是什么,使她放松对人的戒备接纳了他。兴许是那和家树相像的一握,但这样的想法让她莫名的不安。她想过和他保持距离,但是看着细心带上妹妹月白和陪自己一起逛街的乔月扬,慕瑶感到,他们俩像是冬日里温暖和煦的光,照进了她身处的雪国,她心里很冷,所以,喜欢这样暖暖的人。在寒冷境地的一个人,经历了温暖之后,怎么舍得再放开呢。
但更多的是一个人的时光,简单美好,只是,静了一点。
可她从不感觉孤单,即使身边没有一个人,没有只言片语。她有许许多多的回忆供她消遣。可以慢慢来,一点一滴回顾过往。或许还可以再进行的慢一点,毕竟她也有恐慌,如果哪一天,回忆结束了,她的生活,要怎么继续。
即使早已下定决心整理好关于周家树的一切,慕瑶还是一次又一次的想起他,尤其在奶奶离开自己之后,慕瑶的心越来越空,她想要找什么来填补,周家树,是最好的人选。她在思念奶奶的同时将他记起。在心里反复摩挲那些往事,开始有些后悔,当初对他的那些冷淡,让自己丢了他的踪迹。如今,她再没有他的一丝消息。
她时常对着蓝色的天空,想着远方的大海。颜色较之蓝天,蓝的更甚。慕瑶想象自己立在海滩上,感受着海水缓缓涨来,浸没她的小腿。她缓步向前方深海处走去,全身每一处都开始感觉自由。被海水包裹的脚趾,膝盖,她平滑的小腹,手指,海水一阵阵的翻涌上前迎接她,抚摸包容她的每一寸皮肤与骨血。慕瑶看见,画面里自己像一个小女孩一样笑的咯咯作响。之后她用力向后倒下,于是,海水开始浸湿她栗色的发梢,之后漫过她的头顶,眉心,睫毛,鼻尖,之后是唇,到达下巴。终是覆盖了她的整张脸,她闻到咸腥的海水气息,湿湿的往她鼻腔中钻,那一刻从她心底蔓延至全身的愉悦感情,没有词句可以形容。
她做了决定,要考取大连的学校。去有海的地方。去那个,家树也许在的地方。像是她每一个匆忙做下的决定一样,她固执的执行着。内心有种力量一直支撑了她,她知道,自己必须向前,一直向前。从前忘了他是为了继续生活,而今,想要活下去,她必须找到他。
把更多的时间花在学那些枯燥无用的知识上,休息的时光用来给周家树写信,没有固定的时间,有时絮絮叨叨,长篇大论,偶尔不成段落,轻划几个散乱的字。两年的时间,积累的近三百封,可以藏满一个抽屉。可惜没有地址可以被寄出。
高考的日子里,学生们都像是一具具被操纵的木偶,背古诗,作分析,算函数,记英语,对着世界地图回忆地理知识,好多好多的东西压的人喘不过气。于是,一切结束的那一天是一场狂欢。在这样的时刻,几乎所有的人都没有打算回到这个寄宿的学校。
因此这里成了遗落的中心,慕瑶依旧在这里。她不想去任何一个亲戚家里寄人篱下,正在给学校写申请关于暑假留宿的事宜。
乔月扬在楼下响亮的吹起口哨。慕瑶从窗口伸出头去,看见他笑得一脸痞气,洋洋得意,那表情活生生就是在说话,传达着“我就知道你会在宿舍”这样的意思。六月初的晚上还是有点冷的,慕瑶在睡裙外面加上一件白色的衬衣,扎个马尾,宿管阿姨半眯着一只眼让她出去了。乔月扬继续保持着很时的表情,慕瑶忍住拿拖鞋拍在他脸上的冲动。甩了句话,
“这么晚,你来干嘛。”
“我觉得你应该长胖点,所以给你送垃圾食品来了。”
慕瑶接过他递来的肯德基,心软了。她是聪明的女孩子,懂得他的好心。知道他不忍她一个人,在这本应万众欢愉的夜晚。又深知她不喜欢热闹的场合。因此定是撇下一堆朋友,跑过来陪她。她心软了,话也就软了。
“我们找个地方坐下来吃吧。”
走了好远才找到中意的地方,慕瑶是挑剔的人,必定要遇见心里中肯的才罢休,从不肯将就。是学校南门旁的一片空地,间或种了果树,空气凉凉的还有果子的清香。两个人边吃边聊。
慕瑶感到有义务告诉她唯一的朋友她的决定。
“月扬,我要去大连,不会回来了。”
“啊?”
吃玉米的男孩子差点被呛到,咳咳咳咳了半天,慕瑶递给他可乐。继续自顾自的说,
“我要去大连的学校,那里有我喜欢的大海,我还没看过大海呢,一定很漂亮。这里我没什么留恋的了,我想去有希望的地方。这里对我来说,太阴郁了,我想走出去。”
“乔月扬,你不要难过,我每年都要回家扫墓,会来看你的。”
冗长的静默,慕瑶继续喝着略带苦涩的蜂蜜柚子茶,乔月扬已经停止了咳嗽。他眉头轻蹙,指间轻轻地摩挲着凳子,在深思着什么。长久的时间过去了,他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轻轻揽过慕瑶的肩,抱住了她,他在她耳边轻柔的说着,不要动。慕瑶听话,她没有动,她慢慢放松了自己的身体,安静的将头靠在他的肩上。是有多久,没有人像这样抱过她了呢。她总是感觉脊背发寒。那种时候,仿佛每一寸的骨头都在微微颤栗。原来是这样,她需要的是一个温暖的拥抱。
时间慢慢的流走,两人保持着拥抱的姿势,谁也没有要改变的打算。乔月扬把头轻轻地压在慕瑶的肩上,吸着永远找不到的她的气味。慕瑶的几丝发流下来,逗弄他的脸颊。他的心微微颤抖,终于说出想说的话。
“瑶瑶,留在广角,不要走好不好。我们可以一起读大学,我以后一定陪你看大海去。”
慕瑶没有回话,只剩乔月扬一人断断续续的小声说着话。
“瑶瑶,你要是走了,我就不能陪你了。”
“瑶瑶,我们认识3年了,你就这么舍得啊。”
“瑶瑶,不要走。”
慕瑶一心沉溺在久违的拥抱里,身体松软,但意识始终清醒。她终于开口,说的却是不相干的话。
“月扬,不早了,宿舍要关门了。”
她还是离开了,在一整个夏季的寂静之后。乔月扬在那个充满请求的夜晚之后,很少来找她,她想这样也好,见面她也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九月初的开学,她拒绝了亲戚要送她的客气话,独自一人拖了箱子来到火车站,九月的大地,依旧被热气蒸腾着。她弄得自己满头大汗。却意外的在抬头的瞬间看见变得黝黑的乔月扬,他送给她健康明亮的笑容,上前接过她手里的行李,一口气帮她扛到了车站二楼候车室。慕瑶背着大大的书包,跟在她身后,看他和检票员解释后,将她一直送到站台。随着一声汽笛鸣起,绿色的火车轰轰隆隆驶来,火车站声音太嘈杂。
慕瑶的眼睛已经噙满泪水,她很久没哭过了。慕瑶想,这样眼红红的样子显得太软弱,她在乔月扬面前的形象将被颠覆掉,这样不行。
她用手指盖住自己的眼睛,用力把眼泪按回去。呼吸急促,鼻子变得红红的。把手放下来的时候,慕瑶看着月台的顶棚,有一瞬间的失神,她就要离开了。月扬看着这样感伤的她,笑的灿灿烂烂的一把拉过慕瑶,用力的抱她,与她道别。他一直这样善良的在她身边,对她所有想要隐瞒的事情,假装不察。
“瑶瑶,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