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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广角·曾经 回家时的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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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37。火车一直前进,不辨方向。她只知道,它一定可以带她到达某个人的身边。窗外是夜色主宰的天空,所可以看见的,是印在玻璃窗上自己的侧脸。外面的光景因为太暗已不可见。慕瑶感到好奇,猜测那里会不会是一大块墨绿色的树林,掩蔽着山洞,然后在土灰色的石头背后,藏了好多人的秘密。有水滴落在坑坑洼洼的岩石地面上,一滴又一滴。黏黏嗒嗒似乎绵延不绝,一直落进心里。弄得心底连着所有的秘密一起潮湿。现在的季节在盛夏。天气热的不得了,全身的肌肤在汗液一次次被风干后,黏的不想被触碰。空气几乎让人窒息。慕瑶在这样的环境无法入眠。车厢里的人大都已经睡着,不再吵吵闹闹。这里有太多的人,让她感觉不舒适。人们的气味融入呼吸的空气里,通过你鼻腔,血液。最后到达心底。感觉安全的领地被侵占。慕瑶想起,她已有太久没有遇见这样多的人。
火车满布异味的厕所几乎让人呕吐。门口无座的农民工模样的中年男人,一根接一根的在吸烟。中途有列车员推车兜售食品和水。他试探的用浓重的北方口音询问是否有烟出售。六元一包的不知什么牌子的香烟。点燃之后飘来的气味较之前更为辛辣酸涩。很呛。她皱皱眉头。心里不禁有些后悔选了这深夜的绿皮火车,明明有更舒适的选择的。
手心里被蚊子狠狠地吸了一番血,红色的小点出现在掌纹之上。像是有什么掐断宿命的纹线。凝视了一会,感觉到眼角有光带过。于是侧头,便看见惊动的景象,是农田之上的火焰,被风吹动,妖娆的扭动着身姿,窜的老高。周围的景色被完全照亮。果真没有预想中的森林。不知道在焚烧什么,以那样旺盛的光芒在燃烧,充满力量。忽然觉得心跳加速,似乎有钝重的武器冲撞进心底,喉咙被堵住,呼吸开始缓慢,深重。
火车始终以为不被知晓的轨道前行,类似椭圆形的弯道过后。火光消失不见。墨色回归后慕瑶惊诧的发现,玻璃上自己的眼眶,噙满了泪水。
伸手摸摸自己的额头,温度似乎很高。感觉全身的皮肤都在发烫。慕瑶想她没有哭。她只是又开始发热了。怪不得全身绵软,又这样出汗。决定把头靠在玻璃上,逼自己睡一会。慕瑶不想见到某个人时太难看。这样的姿势,让她又见到了对面的那个女孩。
女孩其实不美。慕瑶不知道她的年纪。或许不应该称为女孩,毕竟她即将要做妈妈了。但慕瑶总有感觉,女孩的年纪甚至不如她。身着睡衣和运动裤的她好像只是在家周边随意晃晃。几乎是一点点化妆也无的脸上亦没有什么表情。她的脸色看上去不太好,有些泛黄,嘴唇干涩。皮肤上起着一层皮屑。而她的手,指节粗壮。但是涂上了淡粉色掺杂了银粉的指甲油,有的已经掉了大半。中指和食指上分别戴有一枚戒指。金质的那一个成花朵的形状,看样子像是百合,对于花朵知识的贫乏让她有一点羞愧;另一枚是由小颗白色珠子串起的,贴合着她的手指,很漂亮。她将尖尖的下巴轻靠在身侧的男孩子身上,时不时闭上眼睛寐一会。慕瑶注意到她的手总是在温柔的,一下一下抚摸着自己隆起的小腹。身边的男孩醒来同她说上几句话。她将手挽上他的手臂……
两个人相貌衣着皆不是很出色,亦不知他们何去何从,生活是否富足。只是,这样子依偎在一起的画面,不禁让人心生美好。慕瑶忽然间就觉得渴望,渴望可以有一个家,有一个人让她依靠,其它的什么也不重要了。
轻轻的闭上眼睛,也不敢深呼吸,空气的异味会使得头更加疼痛。慕瑶迫使自己不想任何事。就那样,在隆隆的火车声中,她睡过去了。
迷蒙间醒来时依旧感觉昏沉沉,慕瑶取下耳机,迷茫的问身边的乘客,到哪一站了。
广播里说是叫广角。陌生人用浓重的北方口音回答。
慕瑶一愣。广角。
是,就是这里。她要回去的地方,广角。她出生,成长的地方。
也是,有周家树的地方。
月扬来车站接的她,她依旧感觉疲倦。把包递给他之后,又靠在椅背上试图睡下。这一次她很安心,她在广角,信任的朋友陪着她。不用担心睡过站,车里的气味也很好闻。不知道月扬用的是什么牌子的香水,空气里的味道很像周家树。这许多年过去,她在外早已不记得那份气味。但如今她又身在广角,就感觉哪里都是他的气息,就像此刻他们正在呼吸同一块空气。
想着多了,又睡不着了,只好睁开眼睛,发现月扬在打量他。慕瑶不动声色的看回去,来来回回把乔月扬看了几遍,看的他不自在了。
“你这样看我做什么”
“你不看我怎么知道我看你“
“我只是觉得你很瘦,怎么变这么瘦,没钱吃饭?“
“恩,我日子过得很艰苦的。不像你衣食无忧,花间戏游。大少爷,怎么样,这几年交了几个女朋友啊?“
“你…“
月扬被堵的说不出话来,关心她还要被她气。又不能半途把她扔下来不管,郁闷得不得了,只好自己跟自己赌气把车开的飞快,忿忿的丢了一句,
“把安全带扣好。“
慕瑶心里却是觉得开心,她很久没有这样肆意和人打趣了,连寻常的交流也没有。她不喜欢跟学校的任何人讲话。那些人平庸,无趣,每日津津乐道别人的事,谁谁又在了一起,谁谁考试作弊,仿佛那些都是天大的有趣。慕瑶觉得那些人连带着她的回忆也一起生硬了。
车子开到慕瑶家,放下行李。月扬直接带上她去城里最好的餐厅吃饭。那间餐厅,她们毕业那年也一起来过。两人一起回忆过去,仿佛那时的青涩还留在这里。又渐渐染上了两人的衣摆,爬回了眉间。
乔月扬第一次见到苏慕瑶,他觉得这个女孩子好冷的。那时电视剧里正热播着金粉世家,他伴着妹妹也知道不少人物剧情。他在心里小声嘀咕,这丫头,好像那冷清秋。月扬记得那一天她穿粉红色的T恤,浅蓝牛仔裤。简单得像一片失神间悄然落下的叶子,但他就是神差鬼使的被她吸引住。任由自己的呼吸由急促转换为深沉,像是在内心做下了什么决定。他自己知道,他是在毅然下决心,从此不顾繁茂枝桠上的其它,只专注这一片叶子,这叶子一样的姑娘。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便是这样吧。他努力穿过纷乱中不断涌动的前来报道的人群,坚定地站到了她身后。九月的天气闷热难当,周围人群的身上各自都散发出属于他们自己的气味。乔月扬找寻着身前女孩的气息,他深深地吸,微微一顿,鼻端往前凑一点,再吸气,心下微微有些诧异,这女孩,身上怎么什么味道也没有。感到身后有人靠近,女孩缓缓侧头,月扬看见漂亮的眼睛研究的看着他,似乎对他的刻意亲近感到不满,用眼神审问他的动机。他有些发窘的躲闪了她的目光,重新调息向面前的女孩微笑。“你好。我是乔月扬。”
女孩收回目光,将脸也转开。人群似乎已经不那么拥挤了,乔月扬感到她马上就要逃走了。他本能的伸出手去,握住她的手腕。
慕瑶感到有什么撞进了她的心里,那一小块柔软的地方,她仅存的温暖。被锁进铁箱子的记忆蹦出来,侵吞她的身体,从她的发梢起,在这夏日的暑气里,蔓延到了她的脚尖。她慢慢的丧失了呼吸,跌进了记忆。
还是好小的时候,慕瑶已经不能清楚地记得她在读几年级。只记得起那时的她喜欢在放学后去城中的镜湖边打发时间,大部分时间坐着发呆,有时哼哼几句听来的曲子,一个人,舒适惬意。小脑袋被放到了膝盖上,软软的身体蜷成一团坐着。时节是冬季,风很大,慕瑶需要不时的窝起小手放在唇边呵气,以确保手不会凉的太厉害,那样回家奶奶会骂人的。慕瑶缩缩脖子,把下巴搁回去,想着她还是很喜欢冬天的,除了冷一点之外其他都很好,干净,并且呼吸自由。不似夏天的燥热,也少了烦人的蚊虫。眨着漂亮的大眼睛的慕瑶兀自沉浸在自己的思想里。那一天周家树在她身后坐在隔了几米的石块上,从后面盯着这个坐成圆球状的蓝色影子,影子一动也不动,不知道是什么表情。但他知道这个短头发的小女孩,其实拥有漂亮的眼睛,他曾意外在路边撞见她,窥到那双眼睛在笑,长睫毛扑扇着像是蝴蝶的翅膀,对着一只雪团似的小兔。他表情略微踌躇了一会,终于做了作为一个小男孩应该有胆量做的事情。他悄然走上前,在那个好像已经神游很远了的背影后蹲下,从两侧伸出手,附上了那双眼眸,手心感到她睫毛的扑动,痒痒的,小家树故意压低声音沙哑了嗓子似的开了口,
“你猜猜我是谁?”
慕瑶向来反应慢人半拍。但是反应过来之后,她被惊到了,猛的站了起来,撞得身后蹲立的身子一个踉跄倒在地上,她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抬脚就要逃跑。
小家树轻缓却及时的握住了她的脚踝,那只手微微用了力,不让她离开,怕伤了她。她却像是全身被钳制一般,再不能动弹。她向来厌恶别人的碰触。
许久之后等她长大了,她才知道,这样的倾向叫做洁癖。而她,拥有身体和精神的双重洁癖。
“那就不猜吧,我的名字是周家树。你是谁?”
慕瑶不去看他,回过神来扭动脚踝要挣开他的手。感到他好像是坐起来了,又扯住了自己的衣摆。
无可奈何的看向地上的男孩。惊异于那一张笑的开怀无害的脸,不由自主地,嘴巴便抢在心动之前,发出了声音。
“苏慕瑶。”
此刻手腕上传来的力量和那一天相似。慕瑶打量身后的这个男生,相貌算是出色的,衣着也整洁干净。眼角和嘴角全都弯起,努力在帮主人向她传递着友好。
慕瑶微微皱了皱眉,
“你放开我。”
“啊?哦。哦。好。“
月扬听见慕瑶出声,那声音清越明净,像是忽然奏起的古琴,隐隐迢迢,似从千里外飘来却忽地就钻进他的耳,他有些措手不及,一时慌乱的竟不知如何说话了。反应过来之后赶忙放开了掌中纤细的手腕。
“苏慕瑶。”
“啊?”
女孩笑了,像是一湖清水不留心失了神被风吹过起了水纹。眉眼间竟有些温柔隐约透出,不似先前那样冷淡。
“我说,我叫苏慕瑶。不是你先前问的么。”
“恩,我叫乔月扬。”
他似乎忘了先前已经介绍过自己。报出姓名后又不停地小声念叨着什么,慕瑶见他好像傻乎乎的。径自离去了。等到乔月扬消化完她的名字,再抬头。已经找不到这个消瘦却又气场十足的女孩了。
月扬看着坐在餐桌对面看着一块蛋糕吃的甜蜜的女子,有三年了吧,她出去念大学后再没回过这里。联系减少,最后几乎失去踪迹,以至于那一天她给他电话,略带撒娇气息的柔软声调飘进他的右耳时,他恍惚了一阵,以为自己在做梦。
“乔月扬,我要回来了,你来车站接我。”
“哦,好。”
仿佛回到初时的见面,他又因着她的声音失神。电话挂断,他还握着电话发了一阵愣,引来月白的嘲笑。
他摇摇头,不再去回想。
苏慕瑶没怎么变,依旧面色淡然不肯说多余的话,除了心情极好或是极差时叽叽喳喳很多话,平常时刻你跟她说话,她虽然肯搭理你却总是”恩,哦 ,恩,”让人抓狂但也不能将她怎么样,无端的就会郁结。还是喜欢她情绪起伏一点,那个时候,她虽然很磨人,却还是很可爱的。不像她无限淡定时,像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小仙女。他不喜欢。像是刚刚在车上,虽然被他一句话噎的要死,但到底心里还是高兴地。只是不知道这次她的情绪是好是坏呢?她回来,为了什么?
“慕瑶,你这次回来,有什么打算?”
没有回音,那女孩仿佛天塌下来也事不关己似地兀自埋头吃蛋糕,当他的话耳旁风。食物中,她对蛋糕有着浓厚的兴趣。月扬想想也是,自己真不会挑时间,这丫头每次看到蛋糕就忘了一切。他想她怎么还这样简单,一块蛋糕就可以如此知足。
其实他不知,这一次,微微有些不同,贪婪的享受蛋糕滋味的同时,她想起了一个人。
那个给她有关蛋糕美好记忆的人。尽管那一次,不是她的生日。
那是,家树的生日蛋糕。
时值初二,十四岁的年纪。他们一起升入这一所中学已有一年多。每日相伴,生活喜悦。长成小小男子汉的周家树,总是温柔。每日放学,都会送她回到居住的大院子里。两人一前一后,隔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刚刚可以说上话,也不用对着各自的眼睛。随着年岁的增长,两人心里开始有一些小小的悸动,所以有着这样微妙亲密的行走姿势。差几步要跨入院门时,慕瑶会停下来,说一句“我到了”,之后等到家树跟她说了再见,便大步的走入院子,从来不回头。然后周家树便开始穿大街走小巷急急忙忙步行回家,通常需要面对母亲责备的脸。但他一言不发,默默低头避开母亲的目光,很酷的回房间做自己的事情。面对母亲的质疑,他不辩驳,亦不作妥协。但他知道,他必须要保护慕瑶。
家树是五月的生日。
慕瑶穿上奶奶给她新买的蓝色棉布衬衣,心情大好。
那一天,她一直走到班级才遇见周家树,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在学校附近的路口等她。她看看自己漂亮的蓝衣裳,一路走进班级心里都空空落落。周家树交完作业折返教室,转眼便看见那个小巧的蓝色身影在微微失神,晨光透过沾上尘埃的窗户照进来,暖暖的扑在她脸上,甚至看的见她脸上的一圈小绒毛。像个误入凡间的小仙女。那个小仙女,转了转眼睛看见了他。忽然的就眉眼上扬,笑的轻浅释然。她唇齿张翕,家树听见她如细沙流落一般的声音。
“家树,生日快乐。”
说着这句话时,她看上去整个人都是快乐的。家树无法控制内心的感动。稍稍抑制,走到她的座位旁。微微欠身,握住她柔弱无骨的小手。只一瞬,便松开,不动声色,云淡风轻。这个早晨,他无比庆幸自己在镜湖之畔握紧了她纤细的脚踝。她这样令他心动的出场,在这阳光温柔的清晨,给他祝福,并因此而快乐。他的心存着满满的感激。
所有的开始,都情不自禁的美好着。
下学之后,两个人结伴去了镜湖,点了红色细弱的生日蜡烛,又合着吃下了一个小蛋糕,红色的光映照在两人脸上,欢喜的不得了。
暮色四合之时,在小巷口上演告别。
慕瑶回身开口,“别走了,再走奶奶又要留你吃饭了,今天她知道是你生日,你更跑不掉的。”
家树木木的跟在她身后走着,内心波涛起伏的汹涌。他又回到孩童时期的那个小男孩,在心里犹豫挣扎着关于是否惊动苏慕瑶的问题。神色恍惚。对着突然回头的慕瑶,他有些不知所措。也没听清慕瑶在说些什么。他满脑都是她早上似小仙女的样子,以及那一句难以言说的话语。
于是胡乱回了句,“慕瑶,蛋糕好吃的。”
慕瑶见他心不在焉的样子,懒得搭理他,径自往院子深处走去,不想身后的周家树伸手牵住了她的衣角。
她背对着他,听见他的声音,悠扬轻柔,婉转动听。他在说。
“慕瑶,我喜欢你的。”
原来,蛋糕好吃的,就是,我喜欢你的。
眼见最后一块蛋糕被银色的小叉子挑起,送入女孩色泽讨喜的唇间。月扬决定继续坚持他的问题。他知道这个小女子向来目的明确。她肯回来,必定是因着什么重要的事。不然她当初走的那样决绝便没有意义。
“慕瑶?”
女孩倾吐小舌舔干净唇上的乳酪。眼神放的很空,很远。思考着什么。片刻。终于回答了他。
“我回来,参加同学会。”
月扬一时愕然,参加同学会,这算是什么理由。
“厄,这几年,你过得好么?”
慕瑶却一下子窝进在沙发座椅里。深咖的皮色,映衬着她光洁的皮肤,海绵微微塌陷,包容了她软软的身躯。她好像突然变成了一只躯体柔软的猫。慵懒优雅,只是眼神疲累。
她开始向他撒娇,哝语沙哑。
“月扬,我们回家吧。我好累。我明天真的要起早去参加同学会的。”
“好吧。”
“我要去你家,我想月白了。”
没有办法,只好结了账单领她回家。再见到慕瑶的月白高兴地有点不像样了,尖叫着扑上来抱住慕瑶,又雀跃着把月扬的床单拆下换上干净的,两个女生欢快的说着话。剩他被驱逐到客厅,看那两个女子在他的床上兀自舒适。他趁月白蹦蹦跳跳去给慕瑶切水果时,上前调侃她。
“你看,月白还是和以往一样的暗恋你。”
“那是肯定的”,摊在床上舒展的慕瑶继续装着厚脸皮。
“我知道我讨人喜欢。”
乔月扬无奈的摇头,看向那个瘦弱的身体之上闪烁着笑容的小脸。他跟着她,在不自知的浅笑着。他在心里坚定地告诉自己,好吧,不管这一次她为了什么回来,他一定不允许她再离开。因为,此刻,他是这么的幸福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