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桃花依旧笑春风（三） 恨也不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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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时青轻描淡写道：“看来今天我们要烧两卷命簿了。”
谭秋成道：“你刚刚不是还说，要看花明心的过去？”
叶时青道：“当然，我们现在就看。”
说着他就要翻开命簿，手却被谭秋成按住了。他道：“你现在就看？”
“不是说，一下子看太多回命簿会疯吗？”谭秋成警惕地看着他，“还会被关进天罗地网——难道你要监守自盗？”
叶时青认真道：“我和常人不一样。”
谭秋成冷冷地道：“有什么不一样。都是血肉做的人，难道只有你是铁打的？”
叶时青失笑。“你看，钟蓉不也把命簿当话本看么，她并没有疯啊。”他继续劝说道。
谭秋成扬起眉毛，似笑非笑道：“就是说，你连她的这一点也继承到啰？”
叶时青道：“怎么不是呢？”说着，便一意孤行地将手又伸向了命簿。
“等等，你看可以。”谭秋成再次摁住了他的手，“我和你一起。”
叶时青果断道：“不行。”
谭秋成道：“凭什么不行？就准你放纵一回，不准我一道？”
叶时青坚决地道：“万一你出事了怎么办？”
“那你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谭秋成淡淡道，“别让我被锁链抓进去了。”
叶时青难以置信地看向他。“你什么时候也变成这样了？”他气道，“唉，唉……算了，就一起看吧。”
谭秋成凑了过去。
雨，下不完的雨。
雨落在花明心的脸上，顺着他鼻梁的两侧往下流淌。他的头发被雨沾湿，贴在脸上；他的衣襟被雨打湿，隐隐地透出底下的里衣。
桃花的花瓣落在泥泞的地里，腥成了脏污的黄褐色。
他站在雨中，湿漉漉的手握着他的剑。他的面前站着白衣的人。
花明理笑道：“很好的春雨。”
他打着一把朱红的伞。雨滴从伞檐坠落下来，淅淅沥沥、断断续续，像透明的珠帘。帘后的人衣冠楚楚，笑意盈盈地看着狼狈站在雨里的人。他道：“你也应该打一把伞的。”
叶时青不知从哪里变出了一把青色的伞，撑在两人头顶。谭秋成瞥了他一眼，道：“我们又淋不着。”
“要像对待现在一样对待过往发生的所有事，”叶时青道，“不过，这只是我的一点小习惯而已。”
花明心开口了。他道：“人是你杀的？”
花明理漫不经心地道：“你是说那个搬书的人，还是打铁的人？”
“不管是谁都没关系，”他很快眉飞色舞地补充道，“因为都是我杀的。”
花明心厉声道：“你！”
花明理恍然道：“你现在是不是要问我，为什么要杀那些人？”
“哪有什么为什么，”他百无聊赖地旋转着手上的伞柄，挂在伞上的珠帘就跟着转起来，在空中拉出一道道优美的弧线，“想杀就杀了。他们碍着我的路，碍着我们的路了。”
花明心颤声道：“那么，那么以前的那些人……”
“我好像知道你说的都是谁了。”花明理悠悠地笑着，“我是和你说过那些传闻，不过它们终归只是传闻而已，我想你也是应该知道的。”
一道剑光在空中一闪而过。花明心将剑横在自己身前，垂眼看着被蒙上了雨滴的剑身。他的表情在剑上被水雾氤氲了，只能隐隐约约地看见一张没有笑容的哭脸。
花明理睁大眼睛看着他，无辜道：“你不会真的要对我刀剑相向吧？我们可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亲兄弟耶？”
谭秋成低声骂道：“真不要脸。”
叶时青闻言，将手握成拳，放在唇前，别过头轻笑起来。谭秋成没好气道：“怎么，我说错了？”
“没有，”叶时青掩不住笑意，“你说得很对。”
谭秋成道：“那你笑什么？”
叶时青忍笑道：“觉得你可爱。”
谭秋成呆了一下，不再理会他，转头又去看对峙的两人。花明心怔怔地盯着剑上的字看了很久，最终抽剑甩掉了剑上的水。他的剑尖斜斜地指向地面，手腕一翻，寒意四射的剑锋就对向了花明理。
花明理看着熟悉的剑，脸上的笑容短暂地僵了一下。“你决定好了？”他的语气中同样带着寒意，和剑一样冷。
花明心脸色凄凄，有气无力地提了一下嘴角，道：“难道我还有别的选择吗？”
花明理盯着他，笑道：“好，你还是站在了那一边！”
“但是，”他看向那把由他亲手铸成的剑，神情莫测地说道，“你真的能下得了手吗？我们一起长大，一起经历丧亲之痛，一起读书上学，一起练功……你要亲手埋葬这些回忆吗？”
花明心握着剑的手颤抖了起来。他大声道：“闭嘴！”
他的剑挥出了。比往常每一回都慢、都拖泥带水。他的剑原先可以轻易地斩断所有的雨幕，可这一回却停在了伞下的珠帘前。
花明理藏在伞下的脸色变得前所未有的难看。他沉声道：“你是认真的。”
花明心一咬牙，提剑斩断了伞柄。嫣红的伞面在空中打了几个旋，栽进了泥里。泥色染上了油纸，雨落在了花明理的身上。
花明理猛地掏出了收在袖口里的便面，转眼间已对花明心快攻几招。花明心支剑回防，一时间叮叮当当的响声充斥了寰宇。
剑风带着卷起的雨丝飘向叶时青，从他的身体里穿过。他面色不改，撑着伞的手一点也没有晃。谭秋成正聚精会神地看着两人交手，忽然听到他开口道：
“上次的剑法，我还只教了你一剑。”
“我记得，”谭秋成愣了一下，回答道，“三仪剑法，一共是三剑？”
叶时青颔首。他道：“想必这第一剑，你已经完全掌握了。”
谭秋成道：“还有很多不足。”
“我现在教你第二剑。”叶时青淡淡地说道。
谭秋成道：“为什么是现在？我们不看他们打下去了吗？”
叶时青将伞收了起来，拔出了“愁更愁”。他将剑抽出一半，凝视着剑上的自己：“因为这雨实在太好了。”
谭秋成也将青锋握在手中。“我听不明白。”他有些忧伤地看向叶时青。
叶时青反问道：“你觉得，对剑来说，最致命的是什么？”
谭秋成思量片刻，道：“被折断？”
“错了。”叶时青道，他一下子将剑整个抽出，将周遭的雨丝尽数斩断，“是拿剑的人没有信念，不知道出剑是为什么。只要心中有剑，即便是过去的雨，也可以斩断。”
他将手覆在谭秋成的手背上，领着他举起长剑。“这就是第二剑，”他沉声道，“现在，出剑。”
谭秋成的手握着剑，眼里看到的却是花明心在花明理的攻势下节节败退。他闭上眼睛，跟着叶时青的引导，笔直地将剑送出。
他好像感知到了雨丝。过去的雨打在他的手上，点点的忧愁、情丝一样缠了上来，捆上了他的剑。
他突然感到异常的烦躁，像是整个人都被束缚住了。焦躁一点一点涌上心头，而雨变得越来越大，终于淋上了他的发丝。
就在这时，他蓦然睁眼，转刺为弧。剑势一变，在空中划出一道圆，切断了触及的所有雨丝。
也切断了花明心和花明理的打斗。
他眨眨眼，发现身边已经换了一番天地，而自己不知何时已经身处一个破旧的巷角。花明心跪在地上，花明理躺在他的怀里，胸口开了一个血窟窿。
“做得好。”叶时青在他耳畔道，“你切断了命簿里的一段时间，现在我们直接来到了这段故事最后的结局。”
他目光炯炯：“看到了吗？这就是剑法的精髓。”
谭秋成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剑。他重新看向花明心。
花明心仰头看着天。灰蒙蒙的天只是一味地落着雨，雨滴顺着他的脸颊落了下来，正如他刚走到花明理面前时那样。
雨打湿了花明理胸口沾满了血的衣襟。雨和血混在一起，将衣衫和骨□□起；白衣人嘴角含笑，定定地看着花明心。
他最后道：“你输了。”
而后他轻轻地阖上了眼睛，头歪倒在一边。花明心跪在地上，无力地垂下了头。
他喃喃道：“我恨你。”
忽然，有什么东西从巷子外头丢进来，打在了他的头上，又骨碌碌地滚到了地上。他木木地呆坐良久，才行动迟缓地伸手捡起了丢进来的东西。是一卷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竹简，用麻布绳子串了起来。
花明心呆楞着展开了竹简。他听到巷子外头传来了嘶哑的歌声：
“恨也不得，爱也不得，摧心裂胆脊骨折！“
“谁在那里？”他冷冷地打了个寒战，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谁丢进来的？”
他跌跌撞撞地扶起墙往外走，血水混在水泊中，被他踏过，溅起浅粉色的水花来。
一个老乞丐嚎着叫魂的歌谣，蹦蹦跳跳地跑远了。徒留花明心一人靠在街角，怔然望着他远去的背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