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秋》蟒灯

90、桃花依旧笑春风（二） “你究竟为

　　桥边站着两个人。孟婆负手背对陆长音，望着眼前无声流动的冥河，淡淡地说道：“愿赌服输。”

　　陆长音面孔苍白，疲倦地道：“我输了。”

　　谭秋成远远地看着这一切，正要握紧拳头；叶时青却率先牵起了他的手，轻轻地按揉着。

　　孟婆道：“有人拿钱作赌，有人拿命作赌。”

　　她回过身。那张脸藏在被风扬起的长发里，她的人好像也要被风吹走。“你的赌注不仅有整座城的人，还有你自己的往生。”

　　陆长音虚弱地提了提嘴角：“现在我什么都没有了。”

　　杨柳的残枝和孟婆的衣袍一样骤然飞起，在风中狂舞着。她道：“你做梦吗？”

　　陆长音道：“死人也会做梦吗？”

　　孟婆轻轻地说道：“会的。以后你的每一个梦里，都会有来找你索命的冤魂。他们因你的决定而死，因你的愚昧而半空折翅。”

　　她又露出了一个诡谲的笑容：“你知道代价。“

　　陆长音的嘴唇也没有血色。

　　”我知道。”她道。

　　孟婆又道：“你将待在无光的黑暗中，直到天荒地老。”

　　陆长音道：“这我也知道。”

　　孟婆道：“你知道，却还要赌这一场？”

　　“因为我疯了。”陆长音自嘲道，“只有穷途末路的人才会选择去赌。”

　　“那可不一定，”孟婆立刻道，“我见过很多人，他们本有很光明的人生，却全都毁在了赌瘾上。”

　　陆长音道：“我只是觉得命簿写的东西对许多人来说都太残忍了。”

　　孟婆道：“对你，还是对所有人？”

　　陆长音道：“所有人。”

　　“不过，你说的对。”她迈步向前，“愿赌服输。”

　　而后她跳进了深不见底的冥河中。

　　谭秋成倒吸了一口气。叶时青拉起了他的手，高声道：“走！”

　　红灯笼，明晃晃地照着谭秋成的脸。

　　他定定地看着这些挂在墙头的灯笼。天色渐渐地暗下，再过一会，朱红的月亮就又要出来了。眼前的灯笼也变得愈来愈亮，愈来愈鲜艳。

　　叶时青点起的火也一样亮。细细的火苗，慢慢地蚕食着竹简。捆着竹片的绳索断了，一条条落在地上，像是被扫落的蠕虫。然后竹片自己也慢慢变得乌黑，缺了一块又一块。

　　谭秋成无言地看着火，它正痴迷地舔舐竹简。偶有火星炸开，擦着他的脸庞飞了过去。叶时青道：“小心。”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上的火已经吞尽了其中一片竹简，烧上了他的指尖。他满不在乎地搓了搓手指，指腹上留下了一块烟色的灰。

　　谭秋成道：“你自己怎么不小心？”

　　“没关系，”叶时青道，“不疼。”

　　“不疼？”谭秋成冷哼一声，“难道不是因为你全身上下每时每刻都在疼，所以这点小伤根本无关紧要？”

　　他咄咄逼人地道：“我没说错吧，你经脉如此紊乱，要说不疼，是绝无可能的。”

　　叶时青无言以对。他道：“我们回去吧。”

　　“回去？”谭秋成道，“我们不去找陆长音吗？”

　　叶时青道：“在那之前，我们似乎还得找到另一个人的下落。”

　　谭秋成愣了一下，道：“你说陆方明？”

　　叶时青点点头，道：“他说他在乎他姐姐，你信么？”

　　谭秋成干脆道：“不信。但他具体打的什么算盘，我也不知道。”

　　“那就对了，”叶时青淡淡道，“我也不信。所以我们现在还是得找到他。”

　　他狡黠地笑了笑：“就让我们来看看他的决心究竟能走到哪一步吧。”

　　“有这样一个人，我杀了他的至亲。”花明心道，“他找上了我，却不是来复仇的。”

　　他又陷入了久远的回忆当中：“他敲门的那一天，捧来了一座成山的卷宗。他吃力地把那叠厚重的纸放到了我的面前，叫我读完它们。然后他就用漆黑的眼珠盯着我，看着我从最上面开始翻。”

　　孙少阳道：“这个时候你终于发现了真相。”

　　花明心苦笑道：“白纸黑字，证据条条明晰、无可反驳。我纵然再不肯相信，也不得不承认他是对的。”

　　“然后他带我来到了他们私下聚集的屋子里。那里已经聚集了很多受害者，所有人都拿沉默却了然的眼神看着我，我几乎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们。直到领头的人告诉我，他们并不怪罪我，只希望我从此站在他们那一边。”

　　“可这要我如何选？”花明心抿了抿嘴唇，嘶声道，“这要我如何选！”

　　老常忽然出声道：“但你终归得选，你终究还是选了。”

　　花明心厉声道：“是，我选了！可是我选得太晚了！很多事都已经来不及了。”

　　霍箫颤巍巍地问道：“你选了哪一边？”

　　“当然是正义的那一边。”叶时青从院门口走了进来，悠悠地说道，“不然他又何至于和他的好哥哥闹成这样？”

　　孙少阳道：“也就是说，虽然你最终选了他们，但你的决心下得太晚，导致他们几乎全都死在了花明理的手下？”

　　花明心默不作声。他已借这沉默给出了答案。叶时青替他补充道：“当然，我们刚到冥府时遇到的那名铁匠，显然也是这群人中的一员。”

　　谭秋成跟在他后头走进院子，却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花明心慢慢地站起身，道：“是，你说得都对。”

　　“如果我能更恨他一点，他们是不是就不会死了？”他怔怔地望着方才花明理消失的地方，“如果压根就没有我这个人，这世间是不是也会少很多悲苦？”

　　霍箫慌张地呼唤道：“师父！”

　　花明心回过神来，勉强地笑道：“放心，我并无求死之意。”

　　叶时青盯着他，道：“别的先不谈，现在有一件事我必须要弄明白。”

　　花明心恹恹地回应道：“你尽管问。”

　　叶时青将视线紧紧地锁在他的身上，问询道：“你究竟为什么那么急着焚毁命簿？”

　　花明心突然哆嗦了一下。

　　叶时青看着他的反应，忽然笑了。“你并不相信烧毁它以后一切就会变好，也没有试图去改变里面的内容，甚至连自己动手点个火都不肯。”他笃定地说道，“那你又为什么那么急着让我们去做呢？”

　　花明心僵硬地抬起头来看他。

　　叶时青接着说道：“但如果这样想，一切都说得通了——你怕它。”

　　“你畏惧它，你害怕它，你觉得它的存在给你带来了不幸。”他别有深意地看着花明心的眼睛，如愿以偿地看到了他剧烈震动的瞳孔，“你觉得它简直是个瘟神，又不敢草率地将它送走，所以你只能祈望有一个不怕它的人来将它焚毁。”

　　花明心埋着头，手扶桌子。良久，他终于又抬起了头，脸色又变得平静如常。“对，”他道，“我是怕它。它简直像个散不去的阴魂，比这冥府里千千万万的鬼魂要恐怖得多。”

　　他挑起眉毛，道：“所以，不怕它的人，你现在要烧了它吗？”

　　叶时青笑道：“其实我刚刚才烧了另一卷。”

　　霍箫失声道：“孟婆手上那一卷已经被你们烧了？”

　　他看向谭秋成，想从他身上求证此事真假。谭秋成却避开了他的目光，呆呆地看着老常出神。

　　霍箫不解地看向老常，这人有什么好看的？等他看到老常的脸时，他也愣住了。

　　老常好像忽然变成了一具空壳。他的眼神无光、笔直地看向正前方，脸庞上耷拉下的褶皱居然一动也不动。难道只剩下魂魄的人还能灵魂出窍不成？

　　霍箫将目光抽了回来，只觉一阵毛骨悚然。花明心方才听到叶时青的话时，扶着桌沿的手也不自觉地抠了一下桌板。他断断续续地说道：“好……烧得好……”

　　他忽然提高了嗓音，大声道：“那你现在把我手上的这一卷也烧了吧！”

　　叶时青神情莫测地笑道：“可以，但有一个条件。”

　　花明心咬牙道：“你说。”

　　叶时青道：“烧之前，我要看里面的一段内容。”

　　花明心道：“随你的便。”

　　叶时青淡淡道：“我要知道，你是在什么情况下得到这卷命簿的，又为什么会怕它怕得那么厉害。”

　　花明心已经拿出的命簿掉在了地上。一卷竹简，和方才消散成灰烬的那卷相差无几。哐当一声落在地上了，竹片之间互相撞击，发出脆响。

　　花明心迎着他的视线，道：“为什么？”

　　“不为什么。”叶时青道，“只是我认为我有必要知道这个。”

　　花明心哼了一声，道：“你还是老样子。罢了，就随你的便。”

　　他弯腰捡起了掉在地上的命簿，抛给了叶时青。叶时青伸手接下，笑意盎然道：“合作愉快。”

　　他眼中带着得色，转头去看谭秋成。后者却一脸凝重，小小地拽了一下他的袖子，低声道：“那人有鬼。”

　　叶时青顺着他的目光，就看到了老常的异状。他眯了眯眼睛，同样小声回复道：“我知道。”

　　就在他们窃窃私语的时候，老常忽然间又恢复如常了。他神色和蔼地冲他们笑了一下，转身走进了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