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五万长夜》浅墨一页

2、第2章：爸要卖我 我能听见了

　　第2章：爸要卖我

　　“妈，我什么都听不见了，所以，不能上学了！”程才用一双无助的眼看着母亲，声音悲戚。

　　戚秀芬双手攥着儿子肩膀，好像看一个外星人般盯着儿子。

　　春节过后儿子上车前，还是意气风发，张扬无羁，笑着跟她说“再见”，才一个多月，她那引以自豪的儿子怎么就变成了这副模样？

　　原本丰腴白嫩的双颊，如今瘦削不堪；原本一双闪光迷人的桃花眼，如今再无半点风采，给人一种痴傻的感觉。

　　“才才，你告诉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这是怎么了？”戚秀芬哭喊着。

　　程才木木的大脑突然动了动，但也只是一刹那，紧接着便又没了任何感觉。

　　“妈，我聋了，什么也听不见，不能上学了！”他只是重复着那几句话。

　　程宝柱突然从屋内冲出。

　　戚秀芬完全忘了，喝了酒的丈夫已进卧室睡下。

　　当看到从卧室里冲出的丈夫时，她吓得起身将儿子护到了自己身后。

　　程宝柱一双眼里布满血丝，盯着高出老婆半头却被老婆护在身后的儿子，骂道：“你他娘的说什么？聋了？被赶回来了？那你还有什么用处？”

　　戚秀芬哭着哀求道：“宝柱，才才一定是病了，咱们才才自小就聪明，他考得可是南方科技大学，他将来定能挣大钱，给你养老。”

　　程宝柱越过老婆盯着儿子，一双狠毒的眼里全是红。

　　他暴躁如雷的骂道：“放你娘的屁，你看他现在，一副痴傻样，一定是被学校开除了。他娘的，七年前被楚家小子一脚踢成了太监；如今更好，又成了聋子。我还指望他什么？”

　　说完，程宝柱回头，跑向卧室。

　　戚秀芬拖着程才往房里拽，她知道，丈夫又要打人了。

　　程才不知道母亲说了什么，他只是看着母亲的嘴快速的开开合合，拖着他往卧室里拽。

　　程才眼里写满不解，愣着，却不动。

　　程宝柱重又冲出来，手里拿着根黑色的粗皮带。

　　戚秀芬再次挡在儿子面前，哭着：“宝柱，别打才才，他病了，明天我带他去医院，医生能治好他，他可以再去读大学。”

　　“臭娘们，给老子滚开！”程宝柱怒吼着，挥起了皮带。

　　一下，两下，三下，结结实实落到了瘦小女人的背上。

　　程才呆呆站着，愣愣看着，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把母亲拉到了自己身后。

　　皮带“呼呼”的声音在空中响着，夹杂着程宝柱怨怒的骂声，可惜程才一个字也听不见，带着风声的皮带落到身上，他竟没感觉到半点疼痛。

　　戚秀芬见皮带打到儿子身上，她心疼的哭喊着，再次把儿子拽到自己身后。

　　大概打累了，程宝柱把皮带往旁边一扔，骂道：“居然成了一个没用的废物，只要不是死物，也能废物利用。”

　　扔下这句话，他踉跄着回了房。

　　戚秀芬松了口气，她知道，酒鬼丈夫的酒劲上来了，否则，程宝柱不会停止这场打骂。

　　戚秀芬拖着程才，进了卧室。

　　进到屋内，戚秀芬让程才坐到床上，双手捧起程才的脸，额头碰上儿子的额头，低沉的哭声自喉咙里发出。

　　程才慢慢抬起手，为母亲擦泪。

　　戚秀芬抱住儿子，哭着说：“才才，如果你真成了聋子，妈就带你逃走，逃得远远的，妈养你。别怕，明天妈去市场要点钱，带你去医院。”

　　程才不知道母亲说了什么，但他能看到母亲的嘴唇在不停的动，便点了点头。

　　戚秀芬大口喘了几下，拍了拍程才，让程才躺下，她出去了。

　　程才躺在床上，脑子依旧木木，双眼似乎又要闭上。

　　程才翻了个身，侧卧着，蜷缩着，这几天他突然就喜欢这个姿势了，他觉得这样很安全。

　　就在程才又要迷迷糊糊的入睡时，房门被推开，母亲端着一碗鸡蛋面走了进来。

　　程才急忙又坐起，看着母亲，轻声说：“妈，我不饿，想睡觉。”

　　戚秀芬刚刚停止的泪再次涌出，她把碗放到床头柜上，看着儿子：“才才，不饿也要吃，多少吃点，你，怎么瘦成这样了？这才一个多月啊，你怎么就成这样了？才才，告诉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啊？”

　　程才看着母亲，只能通过她开开合合的嘴唇猜测，母亲大概是要让他吃面。

　　可是，程才真得不饿，只要一想到吃的，就有种想吐的感觉。

　　已是晚上九点多了，程才看着母亲，说：“妈，我真得一点儿都不饿，我想睡觉。”

　　戚秀芬流着泪点了点头，把碗端走了。

　　程才呆坐着，等着母亲去而再回。

　　果然，只一会儿，母亲又进来了，她拉起儿子的手，把他带进了洗漱室。

　　程才呆望着母亲，不知道她要做什么。

　　戚秀芬把儿子带到洗手池边，打开水龙头，沾湿毛巾，给儿子擦脸。

　　程才一直呆呆看着母亲。

　　戚秀芬眼泪没停，她帮儿子擦了脸，又找出儿子的牙刷牙杯，帮儿子接上水，挤上牙膏，然后把两样东西递到儿子面前。

　　程才这才想起，从周六晚一直到现在，没洗过脸，没刷过牙，一定脏死了。

　　程才有些不好意思，接过母亲手中的东西，露出一个傻傻的笑，说：“妈，我大概脏死了。”

　　那句话说出后，程才突然停止了一切动作，身体没来由得哆嗦了一下。

　　因为一个字——脏。

　　戚秀芬吃惊的看着儿子，急问：“才才，你怎么了？是想起了什么吗？”

　　程才放下牙刷牙杯，声音打颤：“妈，我要睡觉了。”

　　说完，程才冲出洗漱室，冲进卧室，关了门，钻进被子，把自己捂了个严实。

　　又是长长的一梦。

　　程才是被鸟鸣声惊醒的，窗外一声清脆的鸟鸣，划破寂静的清晨，直直进入耳中。

　　我们学校什么时候进了鸟？还叫得这么好听！

　　程才这么想着，掀开被子，打了个大大的呵欠。

　　一抬眼，看到了对面墙壁上贴着的一位球星的画报，一刹那，程才突然想起来了，他成了聋子，听不见了，回了家。

　　程才的身体抖了一下，刚想下床，门外突然响起一个很高的声音。

　　太熟悉，那是他的父亲程宝柱，一个大嗓门的疯男人。

　　程宝柱不知在跟谁打电话，程才本不想听，可忍不住还是听了。

　　程宝柱的声音里带着讨好：“老徐，我记得你跟我说，有位姓宋的老板口味极特别，不喜欢水嫩的丫头，喜欢毛没怎么长齐的小子？”

　　听到这段话时程才没怎么放在心上，他父亲是一个恶棍，当然，在这之前，程才从没怕过，而程宝柱也没能打过程才。

　　就在程才想推门出去的时候，程宝柱的声音再次响起：“我这儿有一位，不过，先说明一点，是个聋子，几年前被人踢了□□一脚，没了生育能力，但一定是好货。”

　　聋子？踢了□□一脚？没了生育能力？

　　程才身上起了一层冷汗，他打了个哆嗦，想到了自己。

　　就在昨晚，他还是个聋子。他整整聋了三天，今天早晨突然又听到了，但他父亲还不知道，以为他还聋着，所以想把他卖了。

　　还有，被人踢了一脚……没了生育能力，什么意思？

　　就在这一刻，程才突然有了思想。

　　那三天的经历，像是遥不可及的前世，原本模糊不清，如今却清晰无比的在他脑海里一一闪现。

　　他主动辍学了，他已经不再是大学生，他还聋了，所以，他的父亲，他的亲生父亲，打算把他卖给一个有特殊嗜好的老板。

　　而且，而且，他早就没了生育能力。

　　直到今天，直到这一刻，程才终于明白，明白了一切，知晓了所有。

　　程才浑身发抖，一动不敢动的立在床边。

　　“行行行，见面再聊。”程宝柱的声音隔着一道门再次传来。

　　“砰”的一下，是关门的声音。

　　父亲出去了，去跟那个叫老徐的当面谈去了。

　　程才呼出一口气，打开房门，拖起行李箱，没作丝毫犹豫，向楼下奔去。

　　一口气跑到镇公交站，坐上去市区的车。

　　车停，以最快的速度奔向火车站。

　　他必须离开，否则，真会被父亲卖掉。

　　对于父亲的这一恶行，程才没有半点怀疑，她的两个姐姐，都被父亲卖了。

　　程才憋着一口气，以最快的速度不停的转车，不让自己乱想，他怕自己一旦思考，会害怕，会停步，如果那样的话，程宝柱说不定能追上他。

　　当年二姐逃时，虽然程宝柱没能追上，但他的反应速度，程才是领教过的。

　　终于坐上了开往雪城的列车，程才长长的吐了口气。

　　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何要选择雪城，是因为那里冬天经常下雪，雪很白，能淹没一切最肮脏的东西吗？

　　程才不知道，但程才毫不犹豫的选择了那个北方城市。

　　如果有一天不想活了，程才会选择在雪城的冬天死去，让自己躺在雪里，让雪将肮脏的自己埋没。

　　程才颤抖着手从包里摸出手机，给母亲发了一条微信：“妈，我能听见了，爸跟一个人打电话，要卖我，所以，我跑了。”

　　十几分钟后，母亲的电话打过来了。

　　程才吐了口气，接通电话，低低的喊了声“妈”。

　　戚秀芬在电话里小声叮嘱：“才才，跑得远远的，别回来，剩下的事交给我。”

　　程才强忍着眼里的泪，轻轻“嗯”了声。

　　戚秀芬又急促的交待了几句，然后便果断的挂了电话。

　　程才身体不受控制的抖了两下，他攥着手机，咬着嘴唇，最后狠了狠心，关了机。

　　程才慢慢转过脸，看向窗外。

　　一晃而过的春景没留半点痕迹，不管是极近处的还是极远处的，就像自己过去的十九载，一晃不见了，剩下的只有一个数字——五十五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