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五万长夜》浅墨一页

12、第12章：世间最恐怖的声音 虽然只简短

　　第12章：世间最恐怖的声音

　　下了出租车，程才拖着沉重的步伐向“星期八假日酒店”走去。

　　以前，程才是不会住这样的酒店的，他会选择最便宜的。

　　但最近他看了一则报道，说一些小酒店难以保障顾客的卫生和隐私，还有几家出了问题。

　　而另一个更重要的原因是，程才用不着那么紧自己了。

　　虽如此，程才还是有些心疼。一晚二百七十元，他平时住的酒店一晚也就七十元，是现在的零头。

　　就在程才踏进酒店旋转大门右侧的小门时，无意间向左边瞥了一眼，两个身形高大的男生正从旋转门另一侧的小门向外走。

　　程才急急低下了头，他最不敢看的就是那些身形高大的男生，看着那样的男生，他就产生无法言说的心理阴影。

　　程才迈进右侧小门，低着头，突然一个极熟又极恐的声音传进了他的耳朵。

　　“明早你睡个自然醒！”

　　虽然只简短的一句话，程才却如同听到了世间最恐怖的声音。

　　定在原地。

　　程才的耳朵开始嗡鸣，身体不受控制的发抖。他想迈开双脚，快速逃离，却无法再动弹。

　　程才恐怖的盯着前面，接待厅里灯火通明，程才却觉得仿佛是一个无底的深渊。

　　直到那两个高大的身影彻底从大厅里消失，程才的呼吸才顺畅，双脚才恢复了自由。

　　程才用尽气力挪动双脚，艰难的往前迈。

　　服务台后面两位接待员的声音这时传进了他耳朵。

　　“那位男生好帅啊！酷帅酷帅的，我好喜欢！”

　　“别犯花痴，小杨跟他要过联系方式，人家连看都没看一眼，直接拒绝。”

　　程才不敢再听，他用力咬了一下舌头，一阵麻疼从舌尖处传来。

　　程才打了个哆嗦，加快脚步。

　　终于进到了房间，程才大口喘着粗气，把包往旁边一扔，趴到床上，闭了眼。

　　程才这辈子都不想再听那个声音，虽然那个声音他迷恋了七年，连同那个声音的主人。

　　可是，从四月一号开始，他就把自己跟那个人的一切全部封锁起来，埋进了心底最深处。

　　可他没想到，在这个旧年快要结束的晚上，他又遇上了那个人，不但遇上了，还听到了那人的声音。

　　程才对那个人声音的恐惧甚至超过那个人，是那个声音让他丧失一切尊严，将他打入万丈深渊，让他从一个骄傲的人变成了一个自卑怯懦的胆小鬼。

　　程才把脸埋进雪白的被子里，哭了。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活成了现在的样子，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了，明明那么洒脱，那么不服输，那么阳光，怎么就成了现在的模样。

　　程才打心底瞧不起自己，可是他没有办法，他是真的害怕，真的恐惧，这不是装出来的。

　　程才哭了好长时间，直到哭累了，他才起身。

　　洗漱，上床，把自己卧进被子里，不敢关灯，盯着一个地方发呆。

　　今年他不止一次来过安锦，但这座城市只是他的一个中转站——连接口子镇的中转站。

　　而现在，是寒假时间，外出就读的学生基本都回家了，那个人自然也会回来。

　　所以……

　　程才猛得坐起，他掏出手机，给母亲发了一条微信，重又躺下。

　　明天天不亮就离开，千万不能遇上那个人。

　　不坐公交车，坐出租车。

　　母亲早晨去市场之前，争取赶到镇公交站，跟母亲见一面，立即回雪城。

　　程才打定主意，看着手机，好一会儿，母亲回了，只一个字——好。

　　程才闭了眼，眼泪再次不受控制的流下。

　　他不怕一个人，也不怕一个人在外过年。他已不再像以前，喜欢热闹；现在，他更喜欢一个人独处，他怕人多，他怕别人异样的目光。

　　刚才见楚医生，更加坚定了他的认识——他已不再是以前的程才，如果熟人见到他，反应都会跟楚医生一样。

　　从四月一号，他再没照过镜子；以前的他，是那样爱美。

　　程才不想让自己成为别人议论的对象，更不想让自己成为别人眼中的可怜鬼。

　　程才清楚，那晚在德才英语的四楼没死成，以后，就算再难，他也不会再寻死。

　　但他更清楚，于他而言，活着，是一种负累，他得承受太多别人无法想像的痛苦，他得装出自己像正常人一样，而实际上，他根本不再是一个正常人。

　　不管是生理上还是心理上，他都有病。

　　他不是一个正常的男人，他的身体有缺陷，无法生育，这辈子不能结婚。

　　他不是一个正常的人，他的心理有病，他害怕男人，尤其害怕体型高大健硕的男人，这辈子他大概都会笼在这样的阴影里。

　　程才双手紧紧攥着被子，眼泪打湿了苍白不再丰盈的双唇。一股咸涩的味道贯穿口腔，让程才稍微平了平心绪。

　　开着灯，流着泪，就那样睡着了。

　　已经很长时间没再做那个噩梦了，可今晚，程才又做了。

　　梦里追他的人是徐德才，可那个胖男人扑向他时，却又变成了楚帅。楚帅冷笑着，说着让程才不敢听却又不得不听的羞辱的话。

　　程才大声哭喊，猛得睁开双眼。

　　看到眼前景时，他才意识到，又做梦了。

　　程才吸了吸鼻子，抹了一把眼泪，拿出手机一看，凌晨四点。

　　程才没再犹豫，他果断的下床，洗漱。

　　完成后，提包出了房门。

　　开门，抬眼，门外竟站着一位高大男子。

　　程才后退一步，吓了一跳。

　　男子穿着睡衣，看着程才，眉头微皱，声音里有些烦：“你怎么回事？那么大声音？”

　　程才脸色苍白，低头不好意思的嗫嚅道：“对不起！我，我现在就退房！”

　　说完，绕过高大男孩，程才逃也似的向楼道另一边跑去。

　　退房，出酒店，整个人还在瑟瑟发抖。

　　那个男孩就是昨晚他看到的两人中间的一个。

　　程才现在万分庆幸，早退房。如果晚了，说不定会遇上那个人。如果遇上，程才无法想像，自己会不会被吓个半死。

　　等了好久，终于来了一辆出租车，程才没问价格，直接坐了进去。

　　程才呼了口气，心脏还在狂跳，他默默闭了眼，好长时间才缓过那口劲。

　　司机问程才去哪里，程才说了地点，司机报了价，程才点头应下。

　　他已顾不得细算账，他只想快点逃离这座城，他太害怕，害怕见到那个人，害怕听到那个人的声音。

　　冬季的早晨，母亲四点起床，四点半去镇菜市场干活。从早晨四点半，差不多要忙到下午两点。

　　虽然不足一天，但多时能挣到三百元。

　　程才太熟悉那套流程，他跟着母亲在那里干了六年多，虽然都是周末和节假日，但程才早已是镇菜市场的打工小常客。

　　程才闭着眼，想着那过往的七年，眼看就八年了，自己原以为是很清明的，如今想来，竟活成了一个糊涂。

　　他之所以那么辛苦的跟着母亲打工，一半是因为程宝柱每次给他往学校账号打生活费，都会骂。

　　程才担心，有一天程宝柱连生活费都不给他，所以，他必须自己想办法。

　　而最重要的那个原因，程才不能告之于人，只有他自己知道。

　　攒钱，给那个他喜欢的男孩买生日礼物。

　　七年，他送出了七件礼物，每一件，都是深思熟虑后买下，激动的送出。

　　程才用力摇了摇头，不想再追忆。

　　从四月一号始，他已完全把那个人忘了，或者说，有关那个人的一切，程才已打了包，埋进心底最隐秘的一个角落。

　　可是，就在昨晚，一切又都毫无征兆的被扒拉出来，打了程才一个措手不及，让程才无法接招。

　　程才觉得自己又缩小了一些。

　　这不是错觉，虽然没去测量身高，但他万分确定，自己一定矮了。

　　入大学时学校统一安排体检，他的净身高是一米七六，但现在，他确定，最多也就一米七四。

　　他不敢再像以前那样昂首挺胸的走，也不敢像以前那样肆意洒脱的蹦跳。

　　现在的他，总是弯腰塌背，垂着眼帘，沿着路边，顺着墙走。

　　他极力想缩小自己在别人眼中的影响，极力想让别人看不到他，结果就是，变小了。

　　程才咬着唇，看向窗外。

　　一闪而过的黑暗，一闪而过的未知，在这个冬日的清晨，如同一座望不到顶的高山，向程才压来。

　　程才转过脸，看了一眼前面的司机，小心的问：“司机师傅，您，可不可以在口子镇公交站等我十分钟？我再坐您的车回市区汽车站。”

　　司机师傅非常爽快的答应了。

　　程才长长的松了口气。

　　快到镇公交站时，程才给母亲发了信息。

　　到达约定地点时，母亲早已等在那里。

　　程才强忍眼中泪，向母亲跑去。

　　戚秀芬迎上前，攥住程才的手，急切的问：“才才，咋就这么早呢？再晚一点也不要紧啊！你爸起不来。这么早，你睡足了吗？吃饭了吗？”

　　程才勉强挤出一丝笑：“妈，我没事，我得坐第一趟车回学校，帮老师完成任务，挣奖学金。”

　　戚秀芬看着儿子，还是流泪了：“才才，你，又黑又瘦，怎么看也不像是在读书，你到底在做什么啊？怎么就成了这个模样啊？”

　　程才忍着泪：“妈，我就是不愿意收拾自己，这个样子，挺好的。”

　　戚秀芬摇着头：“你打小就爱美，不把自己收拾利索，绝不出门，怎么现在就突然变了呢？”

　　程才没让母亲再就这件事说下去，跟母亲又说了些别的，交待母亲注意身体。

　　戚秀芬担心被镇子上的人认出，不敢多待，娘俩又相互嘱咐了几句，告别。

　　坐进出租车，看着车窗外雾蒙蒙的清晨里，母亲瘦小的身影越来越远，大颗泪珠滚落。

　　程才抿紧双唇，无力的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