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瞒我瞒》一滩人

2、第2章 ——替身相

　　“我的意思是，许见月，你分手吧。”
　　许承希大步迈进校门，扫了一眼外面成排的大巴和拥堵的人群，没作停留，刷完脸径直奔向宿舍楼。

　　电话那头骤静，只剩尚未平复的喘息声。
　　再开口时，声音明显冷了一截：
　　“许承希，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不说你不好这口吗？怎么，看他长得帅，就想自己上了？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肤浅了？我那么信任你，那么——”

　　“——停。打住。”

　　许承希停下来环视了一圈。
　　拐到没什么人的校道边上：
　　“你要乖的，身边不是一大堆？非得舍近求远网恋？我承认他是帅，声音也过得去，游戏也打得不错。可天高地远，你连他面都难见一回。他平时都在做什么，跟谁待在一起，有没有不良嗜好，你知道吗？你确定得了吗？”

　　“——对着一块屏幕恋爱？”

　　“……希希，你不懂。”许见月语气软下来，嘟囔道，“这边男的，人均五六百个暧昧对象。一个两个还保养得比我精致。我才不要，处起来跟姐妹似的。”

　　许承希：“……”
　　——讲真，刚才那个男的也没好到哪去。

　　军师稍微斟酌措辞：
　　“他不是你想的那样……他看上去……这人很会来事，太游刃有余了，绝对没那么好拿捏。跟可爱根本不搭嘎。”

　　恋爱脑糊弄学上线：
　　“他说他为了这次见面准备了好久呢，安排这安排那的，超级紧张的说……哎呀希希，你别总把人往坏处想嘛～人家就是体贴一点，这不是好事吗？”
　　“再说，他可是大学生！”
　　“活的、纯情的大学生！”

　　“……大学生遍地都是，但你的梦想只有一次。许见月，关掉你的学历滤镜想清楚。”

　　话音刚落，肩膀被人撞了一下。

　　许承希吃痛地嘶了声，拧眉回头——
　　两个男生抬着东西站得离她很近，短袖被汗浸透大半，脸上挂着故作轻松的笑，眼睛却黏在她身上转个不停。
　　气质得连过期的地沟油都自愧不如。

　　“你、你好啊妹妹，不小心撞到你了，方便加个微信不？”

　　“……不方便。我没手机。”

　　她握紧手机，步子快了些。

　　偶然瞥见裙摆上新添的黑灰印子，语气愈发不爽：“……听见没？这就是你梦寐以求的男大。要个微信还得先撞人。”

　　“我不管！我就是觉得大学生很厉害嘛！希希你也是大学生啊，你就超厉害的呀……”

　　许承希深吸一口气，脑仁突突地疼。
　　“你的梦想不要了？不想晋升主流了？”
　　“有朝一日曝光了，你打算怎么办？怎么跟经纪人交代？队友怎么看你？粉丝呢？”
　　“脱粉回踩，公演没人看，周边卖不动——这些都是小的。对家落井下石，私生抹黑网暴，你那个网恋对象再骗心骗身……”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像操碎了心的老妈子。

　　许见月的成绩其实不差。
　　一年前的高考，她因家里出事发挥失常。
　　许承希苦口婆心劝她复读，第二年再战，把自己那点小金库都借给了她。许见月当时答应得好好的，连暑假去邻省打工攒补习费的计划都拟好了。
　　结果九月一到，人已经飞出国了。
　　还悄无声息地进了练习生培训班。

　　生米煮成熟饭。
　　时间不可倒流。

　　“希希，你相信我吗？”
　　“我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冲动的小孩了。”
　　“而且你看我现在不是过得好好的吗？”

　　许承希手举着，却说不出话了。
　　信与不信，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她只希望，这个笨蛋能好好的。

　　笨蛋没得到想要的回应，也没气馁。
　　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声音放轻了些：
　　“哪有那么容易骗身骗心呀……我连他人都没见过呢。而且我们平时聊什么，你不是都在帮我把关嘛，好希希？”
　　“你之前不是很支持我的吗？”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
　　许承希流畅接话，忽而警觉。
　　“……之前你正难过，我总不能拦你，不让你透气吧？”

　　“我现在也很难过呜呜呜……纪念日见不到我宝宝，这几天还被那女的拿我离队说事，还装可怜，想抢我的part，讨厌死了……”
　　“没有希希我就没后盾了……”
　　“我卖盘子养你嘛许承希……就让我冲动这一次！就这一次！以后要真有什么事，我绝对听你的！”

　　许承希哼了声，拿她没招：
　　“……服了你了。到时候哭鼻子别来找我。”

　　— — —

　　一进宿舍，许承希就开始卸货。
　　从头到尾，发带、边夹、镜框、项圈、手袖、腰封、裙撑，清了个干净。

　　身上这条红色日牌lo裙还是年初许见月带回来的，还有一条黑色同款在她手上。两人本来说好哪天一起录舞再穿，一直没合适的时间。许承希没想到第一次穿，居然是替她去见男朋友。

　　离谱。
　　实在太离谱了。

　　屋里就一个舍友袁满在，躺在床上玩手机，脸上敷着面膜。
　　听见换装动静看了过来：
　　“承希！你今天好漂亮！干嘛去了？是不是偷偷约会了？！老实交代！”

　　“……去见一个妹妹，好久没见她了。”
　　——非必要，不老实。
　　这就是她的社交原则。

　　“哦——”
　　袁满一听是女生，八卦的火苗瞬间灭了。

　　许承希对镜卸妆，随口问起宿舍小灵通：
　　“外面好多人啊，收假有新活动？”

　　这会儿已经十月，国庆刚过一周。
　　早就过了开学季，校门却人挤人，到处都是拖着行李的人，光景比八月底还热闹。

　　“旧校区搬来的啊。”
　　小灵通头也不抬道。

　　“九月初不是搬了一批嘛，现在是第二批。听说本来打算下学期再统一搬的，但那边最近洪灾闹得凶，受难学生意见很大，就提前了。”

　　许承希洗把脸：“希望人没事吧。”

　　“听说这次搬来的是心理学和认知学专业的——我们这届和上届的都会过来，天呐！”袁满在床上滚了滚，面膜差点掉了下来。

　　“嗯……”许承希没太明白她在激动什么，“你想辅修新专业？”

　　“不不不——！虽然相关的选修课我确实有点子兴趣，但重点不在这！你知道吗？”
　　“……我应该知道吗？”

　　“听说这两个专业的爆帅哥率！超！高！”袁满噌地坐了起来，仿佛看到□□，“你没看过那边校区的表白墙？哦莫！我在这边寡了太久、太久，终于看到我的曙光——终于可以摆脱女校之名了啊大发！”

　　“其实……”

　　许承希认真想了想。他们校区虽然目前主要开设管理、教育、文史哲类专业，但也有几个非文科专业。比如她就是计算机系的，虽然只有她和今年新生两届学生，但男女比例绝对没有达到偏门的程度。
　　——顶多，三七开吧？

　　“数学那边男生也不少啊。我们班也有挺多的。”

　　袁满却沉默了，不思议地盯着她看。
　　脸上无比认真：
　　“只有长得帅的，才叫男的。”

　　“……那不帅的呢？”

　　“公的。”

　　一阵没营养的插科打诨后，许承希顺手把攻略做好了。
　　那张清单列得像作战地图，店铺坐标、贩售时段、周边库存，甚至连每家店的免税额度都标了。

　　她把单子甩了过去。

　　对方输入了大半天，隔了快五分钟才回。

　　许见月：「你知道外国的塔裤洗有多贵吗？」

　　许承希：「所以说啊——网恋真是太坏了。」
　　许承希：「小本生意，严谨赊账。（奸笑）」

　　许见月：「……行。（微笑）」

　　她嘴上叫得凶，刷的丑照和骚扰表情也够猛。
　　可行动力超强。

　　作为团内人气最高忙内，助理非常乐意替她跑腿。
　　她们最近在秋叶原演出，去趟原宿涩谷不算折腾，池袋和东京也不远。

　　许承希算了算，这批东西用不了半个月就能到手。
　　但她没有想到——
　　比东西先到的，是人。

　　— — —

　　某天晚上，许承希接了个急活，跟一个小小的bug死磕到凌晨五点，熬到大脑快熔断了。

　　第二天早八的JAVA课，她几乎是昏过去的。好在位置偏僻，作业又早交了，老师懒得管她。

　　课后，许承希踩着拖鞋急头白脸地钻进商店。
　　根据身体惯性装了半框存粮，打算飞回宿舍对付两口，然后狠狠补觉，睡到天荒地老。

　　超市前台小排长龙，买早餐的学生不少。
　　前面那人生得高大，把门外的烈日结结实实挡了大半。她蹭了蹭阴影，往空调的出风口挪了半步，好不惬意，差点原地开启待机模式。

　　耷拉的眼皮外，那人嘀了下校园卡。

　　扣费失败的提示音响起，无比清晰。

　　许承希闻声稍微站直了，眼帘轻抬。

　　那人翻出手机，调出绿色的付款码。

　　店员扫完之后，语气透着几分尴尬：“不好意思同学，还是支付失败，还有其他支付方式吗？”

　　那人划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指尖。
　　头发遮着侧脸，神情看不清楚，就那么僵持着。

　　店员迟疑片刻，目光扫过后边数张焦急的脸：“同学，纸币也行。”

　　那人摸了摸黑色夹克口袋，动作顿了顿：
　　“……美金收么？”

　　听到这话，许承希一个激灵立正了。
　　困意瞬间散了大半。
　　嘉豪竟在我身边？！
　　这声音还莫名耳熟。

　　她悄悄抬眼要打量，欲求神人庐山真面。
　　结果对方恰好看来。

　　四目相对。
　　一眼万年。
　　脚趾工程。

　　那双眼睛——任谁也见了也无法轻易忘记，眼角锋利，眼波淡漠，眼底映着几分来不及收起的……
　　茫然。

　　像装了个大的被当场逮住。

　　——许见月的网恋对象。

　　许承希脑中程序乍乱，顿时熄了声音。
　　对方也没开口。
　　气氛逐渐尴尬。

　　店员视线在两人之间转了个来回：
　　“不好意思哦同学，店里只收人民币，没带的话，花呗也可以的。”

　　“……刷我的吧。”
　　许程希别开脸，把校园卡翻到校门那面，做贼似的贴上收款机。

　　“嘀——”

　　机器无情报价：“消费一百一十元。”

　　许承希：“……”
　　许承希：“？？”

　　她张张嘴，想问“你买的什么玩意儿这么贵”，那人已经低声道谢，拎着一罐她认不出牌子的咖啡疑似物，转身掀起透明门帘走了。

　　许承希眉心跳了跳，继续结账。

　　收好袋子走出门口，那人竟然还在。
　　逆着光，一动不动，像在……等她。

　　所以，对方和她一个学校？
　　——许见月。你、完、了。

　　“许许。”
　　对方出声截住她的脚步，眉毛微挑：“好巧，你也在这。”

　　“好巧啊哈哈哈呵呵呵……一川哥。”
　　一串尬笑脱口而出，她听着都假得很。

　　“这咖啡钱——”

　　“不用不用，我请你的。有缘千里来相会，这是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今天我请你，明天你请我，这不就建立起了一个标准的for循环吗？而且我刚才刷的是校园卡，又不是我自己的钱……不是，我的意思是，卡里还有余额，不用白不用，对吧？”

　　许承希语速坐了火箭，只想赶紧结束现在的局面。

　　对方长睫半遮眸光，叫人捉摸不透。
　　挑开易拉罐喝了口：
　　“谢谢，挺好喝的。”

　　许承希没事找事地翻着自己的购物袋，想拿点喝的让嘴巴变忙，掩饰当下无话可说的尴尬。袋子一角，那包加粗加辣的巨无霸大辣条突然露出半个头，她慌忙按回去，不动声色抽出一盒牛奶，戳开，小口吸着。

　　“……嗯，这个也好喝。”

　　“你宿舍在哪，我送你回去。”

　　“不不不不用了！我自己回去就行！很、很近的！您先忙您自己的吧！”

　　对方一愣，声音像在憋笑：
　　“……您？”

　　“……您，就是‘你在我心上’的意思。嗯，就这样。拜拜！”

　　她胡诌了一句台词，即兴表演戛然而止。

　　等他反应过来，人已经跑出十米开外了。

　　那双奶黄色的拖鞋不太跟脚，走路时啪嗒啪嗒的，像只急着逃逸的鸭子。

　　纪一聿不自觉弯了弯唇角。
　　笑意刚起，疑虑又浮上来。

　　——元谋人对象怎么会在这儿？

　　— — —

　　夺命连环call后，那边终于接起。

　　“摩西摩西，希希，咋啦？”
　　“你男朋友和我一个学校？”

　　“诶？”许见月宕机几秒，“不是吧？他跟你都不在同一个城市啊……你等等，我翻翻聊天记录。”

　　半分钟后，她咦了声：
　　“真是耶——你们居然是一个学校的！好巧喔！你们学校怎么有那么多个？”

　　许承希：“……”
　　“总共俩校区。我这边是新的，他那边大概是旧的。”

　　“嗯嗯，怎么了嘛？”
　　“……你男朋友现在，在我这边。”
　　“喔——他在新校区？我知道了！”

　　许见月像是忽然开了窍，尾音轻快扬起。
　　“他们最近好像是有搬迁……之前跟我提过一嘴。我最近太忙啦，就给忘了。接下来一周准备转成陀螺，打不了游戏了……”

　　“……这是重点吗，妹妹？”

　　“那什么是重点呀，姐姐？”

　　“那不是正正好嘛～以后还能互相照应诶！”

　　对面又搬出那副甜蜜的营业腔调，喊人时候软得像棉花糖。

　　许承希早就不吃这招了，语气郑重：
　　“我，今早，看见他了。”
　　“许见月，你完了。这么重要的事情你没跟我说——你未免也太放心了吧？”

　　“什么？！你看见他了？他看见你没？你在哪儿碰见的？”

　　空气飘过六个黑点。

　　她没交代超市乌龙，只挑重点敲打：
　　“……谁知道呢。学校超市。”
　　“我看见他……穷得连咖啡都买不起。”
　　“对了，你跟他说过你在哪个学校吗？”

　　“没呢，我就说过我在日本……”
　　许见月从宽交代道，忽然回过神：“等等——我欧尼连咖啡都喝不起了！そんな（有这种事）？！”

　　电话嘟了一声，断了。

　　许承希二话不说反手回拨。
　　忙线。
　　再拨，还是忙线。

　　她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许见月你动作是真快。

　　— — —

　　十分钟后，手机响了。

　　“没关系啦！我解决了！”
　　许见月的声音听上去轻快了不少，带着点邀功的意味。

　　“……解决什么？你怎么解决的？”

　　“我就问他搬得怎么样啦，累不累啊，然后随口提了一句你们学校挺漂亮的，说我有朋友在那边读书。如果这几天你们碰巧遇见了，我再跟他说是来找朋友玩的，反正有你在嘛！”
　　“……以后等我有空回来，说不定真的会去学校找你呀～”

　　许承希：“……”
　　——晚了，妹妹。

　　“你打算什么时候跟那家伙坦白你的身份？”她换了个问法，“……还是说，你根本没打算说？”

　　“过了这段时间吧，最近忙得很，没空哄他……”
　　“等确定他不会生气我就说！”

　　“……你不说怎么知道他生不生气？”

　　“我这不还有你嘛！”
　　许见月笑得更欢了：“而且他刚刚还说，老婆最好最好了！”

　　许承希声音沉下来：“……你干嘛了？”

　　“我给他转了两万，让他拿去买点好吃的。”

　　“……许见月，你去死吧。”

　　许承希怒挂电话，心里转过七八种谋杀方案。

　　那边发了个红包，试图安抚她，她直接划掉弹窗。

　　许见月：「是日元啦！！」
　　许见月：「不是软妹币！」

　　……日元？
　　日元也是钱啊。

　　那个“原一川”不对劲——
　　他那张脸，他的行头，认识没几天就收人家钱，能是什么好人？

　　……还有那杯天价咖啡。
　　天底下没有免费的咖啡！

　　许承希瞪着电脑屏幕看，心下生出一计。

　　浏览器页面跳到了她维护小半年的网站。

　　自从上半年拿了ICPC第一，导员那边有什么技术活儿总会问她接不接。钱不算多，但能刷个好脸，加点学分，顺带练手。

　　许承希基本来者不拒。

　　几个月前，她和另一个做前端的同学一块儿搭了个简易的校内信息检索系统。
　　功能不算复杂——姓名、学号、专业、年级、班级、宿舍、选课，基础信息齐全，方便处理教务和学生事务。

　　面向全校学生开放个人信息查询。
　　但核心开发成员能看到全量数据。

　　当然，仅限本校区的学生。

　　她的手自觉搭上了键盘，轻轻敲下那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