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瞒我瞒》一滩人

1、第1章 ——替身使

　　“欧尼！明天就要见到你啦～超超超期待的——！”
　　“我也想快点见到月酱宝宝，想你想得睡不着了！”
　　“欧尼快点睡啦，我也要睡觉惹，晚安老公木嘛～”
　　“晚安月酱！”

　　许承希面基了。
　　对方是朋友恋爱一百天纪念日的电子男友。

　　此事说来话长，长话短说：
　　她朋友许见月，出道一年的地下偶像，艺名是小月亮，虽然不算大红大紫，但也攒了一批死宅固粉，上至五十下至十五，几乎覆盖全年龄层。
　　问题不在粉丝，问题在于——
　　地偶恋爱，天打雷劈。

　　而许承希，是唯一一个知道她的职业，以及那段网恋来龙去脉的人。

　　四个月前，许见月因为和队里另一名小偶像起了口角，公演配合出了岔子，被对方激推唯粉恶意剪辑泼脏水，说她仗着人气高搞霸凌。
　　她一气之下气了一下，连夜离队……
　　怒打游戏。
　　不眠不休，泡了几个通宵。

　　据说遇到一个人帅心善的哥，技术好段位高，不嫌她菜，全程带飞。
　　此外，对方声音好听，人还特别害羞。
　　标准纯情男大一枚。
　　两人就此坠入爱河。

　　许见月母胎单身十多年，做地偶后更是守身如玉，从没和异性有过越界接触，单独吃饭、约出去玩之类的通通不存在，社交除了队友和工作近乎空白。
　　无法，只好求助于常年浸泡在网络文学里的好友许承希。

　　凭着多年口口文学城的言情文本研究积累，许承希竟真把两人撮合得日渐火热。

　　可这两人，网恋了一百天，没发过一张露脸照片，没打过一次视频，全程只靠打字和语音聊天。
　　从暧昧节奏到拉扯话术，多靠许承希在后方运筹帷幄。
　　这段感情要真算起股份，她至少占四成。

　　但许承希万没想到——
　　军师也要亲临战场。

　　对面坐着的人穿得斯文，灰衬衫打底，黑马甲收腰，西裤笔挺。头发中长，瞧着像四六分，颅顶饱满，眉眼狭长，混血感重，气质矜冷。
　　颊边淬蓝耳坠偶尔会晃一下，添了几分不羁。
　　那脸，堪称浓颜天菜，认证完毕。

　　竟然开到金色传说了。
　　——许见月中彩票了。
　　许承希初见他如是想。

　　对方率先开口：“你好，许许。”
　　“你好……嗯。”她点点头，挂上尴尬不失礼貌的笑，“一川哥。”

　　对方自称叫原一川。
　　据说两人私底下叫得亲，什么好老公、好哥哥、好宝贝……许承希一个都叫不出口，喊一句哥已是拼命。
　　再肉麻的，免谈。

　　“想吃什么？”
　　对方递来菜单，流畅地报上好几道朋友爱吃的冷盘，又顺带推荐了几样主菜和甜点，搭配、忌口、酒品小杯试饮，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宽面和千层可以试试。”
　　“……这道菜含微量酒精，配奶油类会发苦。”
　　“……这道配了独家酱汁，比普通意菜酸点。”

　　许承希的眼睛烧过菜单上所有红艳艳的名字，默默咽下口水，心如洪水地翻了页。
　　然后，点了一桌卖相不错但吃到嘴里淡出个鸟来的菜：科布沙拉、蛤蜊清汤、蘑菇烩饭、肉酱意面、帕尔马生火腿……
　　清一色安全牌。

　　毕竟许见月平时只啃沙拉。
　　为了上镜好看和舞台效果，太甜的怕爆痘不吃，太辣的怕上火不吃，太冰太烫的直接判死刑。
　　地偶的胃，约等于一个没有感情的沙拉碗。

　　许承希低头疯狂敲键盘：
　　「你老公爱吃什么？我点什么？」
　　「人呢？？？急急急！！！」
　　「再不回我走了！」

　　许见月不紧不慢输入中：
　　「他超爱吃辣的，无辣不欢！」
　　「随便整几道辣的给他就行！」
　　「越辣越好，不会穿帮哒笑！」

　　她抬起头，盯着对面那张光滑得没半点痘印的脸，浅浅一笑：
　　“一川哥，这个、这个、还有这个……”
　　“都来一份。特辣，好吗？”

　　对方喉结明显动了，脸色似乎黑了一瞬。
　　再抬眼时，仍然笑得无可挑剔，温润道：
　　“好，都依你。”

　　他点完单歉意起身：“我去方便一下。”
　　“好，这边哦。”她指了指方向示意牌。
　　他点点头，步履从容。

　　趁人离场，她的目光溜过一圈。
　　耳边扣上一只蓝牙，拨了电话给许见月：
　　“人我见了，长得没有问题。饭我必须吃吗？”

　　“要啊！这可是我们一百天纪念日！怎么能不吃呢？”那边急得嗓音高了，“这样，你这个月的代购我全包了！保证让你好价吃上！我今天实在走不开嘛，好希希乖希希，我最爱的希希……”

　　“……记住你说的话。”
　　许承希咬牙切齿警告道：“你让我看着他吃辣，我当尼姑？”

　　“那……那加半个月成不成？哎呀我的宝贝希希，你知道我的，我从出生以来就没有过老公……等我回国，请你吃最地道的、最出名的、最香最辣的老重庆！不辣不是中国人！”

　　“行了行了，吃完这顿我就解放了。两个月，没得商量。”

　　“はい（可以）——对了，你怎么叫他的？我平时都叫宝宝的，今天就便宜你一回……”
　　“……我叫他全名。”
　　“那不是露馅了？！”
　　“……没，骗你的。”
　　“就知道你是逗我的～那他叫你什么？月月心肝？宝贝儿？好妹妹？”
　　“……没那么……”

　　许承希轻啧了一声：“他叫我‘许许’。”
　　“诶——？”那边拖长了音，震惊还没落地，失望跟了上来，“嘘だよ（骗人的吧）？！怎么那么生分？！”

　　她还想安慰几句，那边已经自圆其说了。

　　“平时和我在游戏里不是这样的呀……看来是真害羞了嘿嘿嘿！啊啊啊害羞的男生最戳我了！网上那么会聊，现实反而纯情，这反差萌谁顶得住！不愧是我宝宝，纯情男大赛高！”

　　许承希耳朵自动过滤，精准提取关键词：
　　“你真确定他是男大？不是你的同行？”

　　“诶？诶！同行？！”那边懵了几秒，“我老公有那么帅吗——不会啦～他就是纯素人，普通大学生，根本不追星的！好多圈内黑话他都不懂。”

　　“……行吧。行了我不说了他回来了——”
　　“别呀！让我听听！趁我还没彩排，给你支两招呢——”

　　— — —

　　男人怀里捧了束花，款款走来。
　　粉玫瑰搭着白桔梗，米色包装波浪镂空，边上缀着莓色丝带，搭配得像从杂志上拓下来的。

　　“许许，一百天快乐。”
　　“谢谢……你最好啦。”

　　她眯眼笑了笑，学着电话那头惯用的甜腻语气，拍下花的照片发了过去。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许许喜欢就好。”
　　“啊啊啊卡哇伊——！居然不是直男死亡搭配？！我们川川就是最厉害哒！”

　　白色餐桌上只有前菜孤零零地摆着，主菜还在后厨排队。
　　两人隔了一臂相望，像在玩木头人游戏。
　　谁先动谁就输。

　　耳机那头的人听了会儿，炸了：
　　“他怎么没声了？你怎么不说话？你倒是说话呀！”

　　许承希压了压惨遭荼毒的耳朵，不自在地轻咳两声：
　　“今天……天气真好。初次见面，嗯……你和我想象中不太一样，让我……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有点儿……报意思。”

　　她搂紧花，悄悄把手机夹在玫瑰间。
　　顺势低头，半遮着脸泄出两声假笑，凑到了通话口用气音问：
　　“我、聊、什、么？！”

　　对方闻言，偏头看向旁侧透明的窗。
　　天色暗沉，云层压得很低，玻璃映出他们各怀心思的倒影，隔着一桌没说出口的话。
　　他没纠正，面不改色地点点头：
　　“没事，先吃饭吧。”

　　蓝牙那头却没那么配合：
　　“吃什么？！你快问他对我什么看法！”
　　“还有之前说好的情书呢？我要听——”
　　“还有还有，你声音不够软，你夹一下，就一下下——”

　　许承希：“……”
　　嘴角不可控地轻抽两下。
　　代购难求，钱难挣屎难……
　　屎不能吃。

　　她轻搅杯里的碎冰，浅抿一口。
　　而后重整旗鼓，力求调动在场所有人的鸡皮疙瘩。

　　“一～川～哥～”
　　“你说～那个～你之前答应人家的～”
　　“那个～情书～今天不是说好要读给人家听的嘛～”

　　对面明显愣了，脸上露出与气质不符的茫然，嘴巴无声翕动两下。
　　随即翻出手机，眼睫微垂：
　　“稍等，我找一下。”

　　许承希双手合十，把眼睛撑到最大。
　　努力扮演一只人畜无害的绵羊妹妹。

　　“给最爱的，”他顿了顿，似乎自己也觉得这封信有点烫嘴，“许女士。”

　　许承希：“……？”
　　许见月：“……？”

　　那边张牙舞爪要闹：“等等，他刚刚……叫了我什么？许女士？？？”

　　对面的人已经字正腔圆地念了下去。
　　连有人端菜上桌都没停。

　　服务生本来张开的嘴合上了，用托盘挡住脸，战术性地后退两步。
　　他好像看不见似的，沉浸在那封信里，不知天地为何物。
　　整张桌子热起来的，只有许承希的脸。

　　“……我也说不准，究竟是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等我发觉，我自己开始爱上你的时候，我已经走了一半的路了。”

　　“这就是他写了一周的情书啊？怎么感觉没我粉丝写得好呢？对我的万字歌颂呢？而且这声音听着怎么有点老……是在诗朗诵吗……”

　　桌上是精致的摆盘，桌下是勤恳的脚趾。
　　左耳男声，右耳女声，许承希差点精分。

　　她没忍住怒道：“你要求不要太多！”

　　对面抬眼看来，双眸明晃晃的不解。

　　许承希一咯噔，下意识把右边头发别到耳后，手指擦过蓝牙边缘，又飞快拨回来：“嗯……我是说，这里好像有点冷了。”

　　“我的要求是不是太多啦？”
　　“……不会，许许。”

　　对方绅士地递来了搁置在旁的西装外套。
　　许承希忙摆手婉拒，对方倒没多让，干脆利落地收了回去，仿佛那套动作只是走个过场。

　　“我上个洗手间。”
　　“去吧，我等你。”

　　— — —

　　许承希朝小臂泼了把水，看向镜中心虚的人。
　　脑袋上顶着两个圆滚滚的包包头，彩色发卡镶了一圈，领口蕾丝几乎堆到下巴，蓬蓬裙鼓得随时能起飞。
　　为了还原好友风格，腮红下手重了些许，加上初出茅庐干这种事，整个人瞧着红彤彤的。
　　把她直接拉去贴门口迎新春都不为过。

　　她又想起刚才那个蹩脚的理由。
　　半晌无言。

　　蓝牙那头重归活力：“我要上台了！你自由发挥吧！与你同在哦！爱你！”

　　许承希：“……”

　　而自由发挥的下场，就是她全程和几道淡而无味的菜面面相觑，数着宽面层次往嘴里送，嚼得贤良淑德，连酱汁都不敢多沾。

　　对面那位竟也吃得慢条斯理。
　　叉子没动几下，嘴却红艳艳的，像涂了层亮色唇釉。鬓角微潮，发丝服帖，又像抹了半瓶哑光发蜡。

　　许承希莫名有点儿古怪，多打量了两眼。
　　——这人趁她不在补了个妆？这么精致？

　　她摁住蠢蠢欲动的叉子。
　　在矮个子里拔高个，专挑范围内最够味的牛排和铁板烤盘下嘴，其余皆视作背景板，当成米饭处理。

　　一顿饭吃得像坐牢。

　　好不容易熬到结束，对方递来淡香湿巾和祛味喷雾，超乎她意料的贴心。

　　许承希接过道声谢，脑中打着退堂鼓的腹稿。

　　“一川哥，我待会儿要——”
　　“许许，今天我还有点——”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刹了车。

　　空气短暂地尴尬了几秒。

　　“你先。”
　　“你先。”

　　她忙不迭搬出托词：“公司那边突然有点急事，我得赶紧回去处理一下……”
　　——感谢许见月当初的人设。
　　一个在日勤工俭学的大学生。
　　加班借口永远好用，正好拿来脱身。

　　“工作要紧，我都理解。许许你先走，我送你？”
　　“不用不用！我们……线上聊吧！拜拜！”

　　许承希倒着走了一段。
　　确认对方没跟上来才加快脚步，跑得比体测还快，一口气冲到了楼下商铺，怒为辣卤销金，权当对这顿饭的犒赏。

　　回校的地铁上，她算了算时间。
　　那边的训练应该没结束。
　　于是给许见月留言：

　　「他和网上两模两样。」
　　「太会了，不像没谈过的，你慎重吧。」

　　— — —

　　意料餐厅，另一位同样声称有急事的人没急着走，反而坐回了原位。

　　他重新点了杯大份橙汁，猛灌几口。
　　辣意在舌尖上烧成一片钝麻，浇上去也没能挽救多少，好在喉间那股地狱般的呛意总算消停。

　　缓过劲来才拨开一直被头发遮住的耳朵。
　　指尖轻敲，接起来电。

　　“聿哥，咋样子了？！我的月酱长啥样啊？”
　　“……想知道？那你怎么不来？”

　　“*的！**公会那帮孙子！趁我们睡觉了来偷家！不是我说，这谁能忍？今天这仗我要不在，岂不——”

　　纪一聿截断了对方那套冠冕堂皇的说辞。
　　没心情绕，干脆地交了底：
　　“不是网骗，不是变声器，不是小学生，不是三百斤的人妖，不是离婚带俩娃的。”
　　“综上所述，你运气不错。”

　　对面安静下来，呼吸声都停了。

　　“那她长得……？”

　　“……人挺好看，胆子小点，穿着打扮……”纪一聿顿了顿，“像块喜糖。红包成精？”
　　他轻嗤一声：“现在放心了？”

　　“啊啊啊多好看？！连你这种阅人无数的主儿都能入眼——哥，早知道我就自个儿去了，还不劳您大驾，游戏让老虎打不就结了？！”

　　那边哀嚎不断，叫嚣着要时光倒流。

　　纪一聿懒得理，冷漠报上账单数目。
　　这人连抽卡都只配吃大保底，指望他临时鼓起勇气去见一个素未谋面的异性？
　　——再来多少次人都照样怂。

　　那边终于收声：“……等等，哥，这多少钱？”

　　“饭钱，花钱，搭衣服的造型费，念情书的演出费，以及你没提前告知有朗读环节的违约金。餐厅调研与路线规划我做的，友情价就……这次不计。还有，替你吃辣的健康损失。剩下的，算工伤。”

　　原一川：“……？”

　　纪一聿继续道：“之前说的情侣一手研究资料，五对，一份也不能少。访谈提纲我今晚发，十天内交给我。”

　　原一川：“？？？”

　　“……还有。”
　　“还有？？？”

　　纪一聿想了想，良心发现多嘴一句。
　　“虽然看着没什么大问题，但……她和你描述的，有些区别。你要奔着脸去，稳了；你要找正常人，自己掂量。”
　　“你俩这异国恋……能撑多久，我不好说。”

　　原一川：“——你什么意思？”

　　许见月：“——你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