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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夜话 ...

  •   内容提示:本章含逃亡悬疑、架空奇幻器物设定,全文为虚构架空世界。

      出青州城之后的路逐渐变了。先是土路,然后变成碎石路,路两旁的人家越来越稀,田地也渐渐被荒坡和矮树林替代。等日头从正顶移到西边的时候,他们已经走了一个多时辰。

      谢珩走在她前面,步幅不大,但节奏稳。他换了一双厚底布鞋,灰袍子的下摆用带子束高了一截,露出里面的粗布裤脚。看起来像是换过一身打扮——跟那个在槐树上坐着转花枝的状元判若两人,更像一个走惯山路的闲散书生。

      沈微澜跟在他身后,比之前远了一点,隔了四五步。她看路的时候会顺带看他后背的轮廓——肩宽,背直,走路时左边肩膀比右边稍微低一点,像是常年伏案的惯性。她注意到那个细节的时候,心里记了一下。

      「前头有一道溪。」他没回头,声音顺着风传过来,「过了溪之后就开始进山了,天黑之前到不了你地图上那个点,得在山脚歇一晚。」

      沈微澜应了一声:「嗯。」

      「你怕不怕?」

      她顿了一下:「怕什么?」

      他偏了偏头,半张侧脸露在斜阳里:「走夜路。山里。」

      沈微澜想了想:「怕黑。但怕的不是黑。」

      「怕什么?」

      「黑里面什么东西看不见。」

      谢珩没有再问。他走路的节奏没变,但沈微澜注意到他的左边肩膀低了那一下,像是笑。没有出声的那种笑。

      溪到了。水不深,清澈见底,河床上铺着大大小小的鹅卵石,被日光照得暖融融的。谢珩脱了鞋,卷起裤脚,踩着石头过了河。沈微澜也脱了鞋蹚过去,水凉得她一激灵,脚趾在石头上滑了一下——她伸手想扶什么,但旁边没有树干,她晃了一下又自己站住了。

      谢珩已经走到对岸了。他穿好鞋,回头看她:「脚滑?」

      「石头有青苔。」她说。

      他等她穿好鞋,然后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递过来:「路上买的。烤饼,还热。」

      她接过来时指尖碰了一下他的手指。极短的触碰,不到一息。她没有读到任何东西——还是一样,平坦的,什么都没有。像一面厚厚的墙。她收回手,低头拆油纸包,烤饼确实是热的,面香里裹着一层椒盐。

      「你一直带着这个在身上?」她边走边问。

      「出城的时候顺手买的。怕你醒了之后饿,但院子里没留饭。」

      「你怎么知道我什么时候醒?」

      「不知道。」他说,语气平淡,「但你连着赶了三天的路,到了有人收拾干净的屋子、有被褥、有井水、安安静静的院子——你一定会睡到日头偏西。人只有在安全的地方才会补觉。」

      她咬了一口烤饼。椒盐味从舌尖漫开,咸淡刚好。她咽下去,没有看他。

      过了溪之后路开始往上走了。山脚的地势缓坡上升,两旁长满了低矮的灌木和野草,偶尔有一棵歪歪扭扭的松树从石缝里伸出来。日头越来越低了,山脊的影子拉得很长,把路面切成明暗两半。

      她走在明处的时候多,他走在暗处的时候多。两个人没有再说话,只有脚步声和偶尔的鸟鸣。

      天黑之前他们找到了一处避风的山坳。一面坡斜着挡了北风,脚下是干爽的碎石地,旁边有一丛矮松,松针铺了厚厚一层。谢珩蹲下来在松针底下扒拉了几下,掏出火石和干绒,很快就拢了一小堆火。

      火光升起来的时候,沈微澜在火堆对面坐下来。松枝烧起来有一股淡淡的清香,烟气被晚风吹散,没有呛人。她从包袱里掏出干粮,掰了一半递过去,谢珩接过去没客气,放在火边烤了烤。

      火苗在他们之间蹿动着,把两个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她看着他——火光底下他那张脸上的温润笑意淡了,眉骨的轮廓比白日里显得深一些,眼底映着一小簇跳动的火。

      「你爹的事。」沈微澜开口,声音不大,但火堆足够近,「你说过跟你有关。」

      谢珩烤饼的手没有停。他翻了个面,让另一面也对着火,然后才开口:「我爹也是天工阁的人。」

      「跟沈宁一样?」

      「不一样。我爹是'守'的人。沈宁是'做'的人。天工阁分两脉——一脉是做东西的,机关、器物、那些不该存在的术法;一脉是守着那些东西不被滥用的。我祖上一直做守门的那个角色,传到我爹手上,他守了一辈子。」

      他把烤饼翻了个面:「然后他失守了。」

      「怎么失守的?」

      「天工阁覆灭的时候,有人从里面带出来一批东西。那些人不是天工阁的弟子,是外来者趁火打劫。我爹负责守住一条通道——如果有东西被人从里面带出来,他应该拦下来。但他没拦。」

      谢珩的声音很平。火光在他侧脸上跳着,把他的表情映得明灭不定:「带东西走的人,里面有他从前的一个同门。那人跟他一起长大、一起拜师,我爹喊了他二十年的师兄。」

      沈微澜没有说话。

      「他没拦。」谢珩把烤饼从火上拿起来,拍了拍灰,「后来东西流出去,有人用那批东西做了一些事。再后来有人查,查到了天工阁,查到了守门的那些人。我爹被带走了,我那时候五岁。他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我到现在还记得。」

      火堆里一根松枝爆了一下,啪的轻响。

      「他说:'门该关的时候,要把自己人也关在外面。别像我。'」谢珩把那块烤饼掰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然后抬头看她,「所以我对天工阁的事一直放不下。不止因为你娘托付过我,也因为我爹的账还没算清。」

      沈微澜把双手放在膝盖上,火光照着她的指尖。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娘信里说,她在密室里面留了一份名单。当年所有牵扯其中的人,她一个一个记下来了。」

      谢珩看了她一眼。

      「如果那份名单上有你爹的名字呢?」沈微澜问。

      谢珩转着手里的烤饼,看了火光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说:「那就看他做了什么事。如果他做的事该被记在名单上,那就是他该背的。」

      他抬起头来看着她:「但你娘留了火药给你。她给了你'烧掉'的选项,不是为了让你保护好人——是为了让你不用替别人做判断。名单上的人,你不需要一个一个去审。你可以一把火全烧了。」

      沈微澜看着火。火里松枝的焰尖微微地抖着,把她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坡壁上,斜斜的一长条。

      「你会烧吗?」他问。

      她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还不知道。我还没看到那些名字。」

      「那就看到了再说。」他说,把手里剩下的半块烤饼递还给她,「你跟你娘不一样。她是在走之前把所有事都算清楚了再走的,你是走一步看一步。未必是坏事。」

      她接过烤饼,指尖又碰到了他的。这次她没有收手收得那么快,多停留了那么一瞬——仍然什么都没有。但这一次,她心里没有失落,也没有疑问。

      她只是确认了一下:门还关着。他还在那儿。她收回了手。

      夜色彻底沉下来之后,山谷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火堆噼剥的声响和远处某一棵树被风摇动的沙沙声。沈微澜靠着矮松坐了一会儿,从包袱里把铁匣子摸出来搁在膝上。

      子时快到了。谢珩坐在火堆对面,没有问她那是什么。她也没有解释。两个人就这么隔着一堆火,安静地等着。

      子时。

      铁匣内壁浮出字迹——第五夜。前四夜分别是「到了」、「代价——反噬——控量」、「稳住。你比她稳。她是047,你是073。她没守住,你守得住」、「你娘留了东西在青岩后山第三层。石壁左数第七块砖,松的。」

      这一夜的字很短,只有三个:

      「向前走。」

      字迹退尽。铁匣嗡了一声,恢复了沉寂。沈微澜看着那三个字,把铁匣收回包袱里。

      谢珩在火堆对面问:「写了什么?」

      「向前走。」她说。

      他在火光那头沉默了一息,然后说:「那就向前走。」

      她靠着松树闭上了眼。火光还在跳,她的呼吸慢慢变长了。她不知道他有没有睡,她没有睁开眼去看。但她知道对面的火堆有人添过柴,火没有熄。她睡着之前,最后感觉到的是左手腕上银镯子被火烤过的余温,暖暖的,圈着她的腕骨。

      第二天天亮的时候,她睁开眼。火堆已经熄了,只有余烬还泛着暗红的颜色。对面没有人。

      但她在自己手边摸到了一样东西——一根细长的松枝,削去了一半皮,露出下面浅白的木质。松枝上刻了一行字,用刀尖划的,笔画浅但清晰:

      「回京之后,后门钥匙寄在青州药材铺。到了要用的那天,去拿。」

      没有落款。

      她把那根松枝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刻了三个小字:「别关门。」

      她攥着那根松枝坐了一会儿。晨光从山坡后面爬上来,把山谷照亮了。她站起来,拍了拍衣襟上的松针,把包袱背好,铁匣子硌着后腰,银镯子凉凉地贴着腕骨,怀里那一摞东西——信、地图、描纸、槐花瓣——贴着心口,温热。

      她看了看远处,山路在前面拐了一个弯,消失在朝雾里。

      她抬脚走了。

      (第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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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夜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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