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驿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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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含逃亡悬疑、奇幻器物设定，全文架空全文架空奇幻设定；」，
马蹄在夜路上碎成一串连绵的哒哒声。沈微澜坐在阿九身后，一只手攥着褡裢带子，另一只手松松地扶着马鞍后沿。风迎面灌进袖口和领子，凉意浸透了薄衫。前头的阿九弓着背控马，嘴里含含糊糊地哼着什么乡间小调，调子颠来倒去的，跟马蹄的节奏倒是合拍。
"姑娘，"他忽然扯着嗓子喊了一声，"你是头一回出远门不？"
"嗯。"
"那你能坐得住可真厉害。"阿九偏了偏头，月光下露出半张黑瘦的侧脸，"我第一次骑马那会儿，骑了五里路大腿就磨破了皮。你是腿不疼还是装的？"
沈微澜没有回答。腿是疼的，但她习惯了忍着。她岔开话："你住的镇子，离青岩还有多远？"
"我不住镇上，我住青岩。"阿九的声音在风里打着颤，"祖祖辈辈都在那儿。骑马正常走，后天傍晚能到。要是中间不歇脚——"他回头看了她一眼，那双又大又亮的眼睛在月光里闪了一下，"姑娘你撑得住不歇脚？"
"撑得住。"
"那后天傍晚就能到。"阿九又把头转回去了，"路上有个驿站，歇一歇喂喂马。再往前就不太好走了，全是山路。"
马蹄声踩着夜色不断向前。路两旁的田野渐渐收了，变成矮丘和灌木丛，月光照在灌木顶上像撒了一层霜。沈微澜把褡裢挪到身前抱着，铁皮收音机的棱角隔着布料硌着她的肋骨，一下一下的。
大约走了将近一个时辰，阿九勒了勒缰绳，马速慢下来。前方路边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一间矮矮的土墙屋，门口挂着一盏半明半灭的油纸灯笼，檐下坐着一个人，看不清脸。
"官驿到了。"阿九翻身下马，把缰绳递给沈微澜，"你先进去歇，我去后面喂马。"
沈微澜接过缰绳没有立刻动。她的目光在那间驿站屋子和檐下坐着的人之间扫了一个来回。那人靠在墙根底下，背驼着，像在打盹。门缝里透出的灯光把门槛照出一小圈明亮，其余地方都在暗处。她牵着马往门口走了几步，檐下那人抬了抬脸——是一张上了年纪的脸，眉毛花白，嘴角松弛，脸上全是深一道浅一道的褶子。他眯着眼看了沈微澜一眼，又垂下去了，嘴里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住店？"
"歇脚。"沈微澜把马拴在门口的桩子上。
老人没有再问，往门里努了努嘴："灶上有热水。干粮自己带了吧？"
"带了。"
沈微澜推门进屋。屋里比外面暖和些，靠墙有一张旧桌子和两条长凳，墙角搁着一只半人高的水缸，灶膛里还燃着余烬，红通通的。阿九从屋后绕回来，手里拎着一小袋草料，进门就往水缸那边走，舀了半瓢水先灌了几口，又冲她咧嘴："姑娘喝水不？"
沈微澜在长凳上坐下，把褡裢放在膝头，摇了摇头。但她伸出手去接那半瓢水的时候，手指"无意间"碰了一下阿九递水过来的手背——只是轻轻擦过，像是接水时的不小心。
什么都没有。
阿九的记忆像一口干涸的井，她碰上去的时候空荡荡的，没有任何碎片涌上来。她愣了一下。
阿九浑然不觉，把水瓢放回缸沿，在对面长凳上坐下来，开始往嘴里塞干粮。"姑娘你不吃？"他含糊地问。
"一会儿。"沈微澜看着他那张黑瘦的脸，"你多大了？"
"十四。"阿九嚼着饼，"过了年就十五。"
"你在青岩镇，平时做什么？"
"瞎混呗。"阿九抹了抹嘴，"以前跟我爹上山砍柴，后来我爹不砍了，我就自己砍。镇上有个瘸腿铁匠收我做帮手，管饭不给钱。"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有怨气，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不太相干的事。但他低头啃饼的时候，沈微澜注意到他左手食指上有一道旧疤，疤口已经发白，像是很久以前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过。
"你爹现在不砍柴了？"
阿九嚼饼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他恢复了咀嚼，声音比刚才低了些："我爹疯了。十年前的事。镇上的郎中说治不了，就那样了。"
十年前。青岩镇。疯了。
沈微澜的脑子里忽然响起一句话——收音机里那个温软的女声："别打开它……"她不知道这两者之间有没有关联，但她把"十年前"和"青岩镇"这两个词在心上搁了一下，记住了。
阿九吃完了饼拍掉手上的渣子，抬头看她："姑娘，你到了青岩要找人？镇上的人不多，谁家什么情况我都知道。"
"找一个人。"沈微澜把褡裢放在桌上，"你知道青岩镇以前有个地方叫天工阁吗？"
阿九的筷子——他拿筷子的那只手——停了半息。然后他把筷子搁下，挠了挠头："天工？那是啥？"
他回答得太快了。快得像在掩饰什么。沈微澜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没什么，随便问问。"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灶膛里的余烬"噼啪"爆了一下，炸开几粒火星。檐下那老人已经进了屋，靠在墙角另一张凳子上，头歪着打起了鼾，鼾声拉得像破风箱。
阿九站起来："我去看看马。姑娘你歇会儿，天快亮了我叫你。"
他出去了。门在他身后合拢。
沈微澜一个人坐在屋里，把褡裢打开一条缝，伸手进去摸了那收音机。铁皮温热——比之前在京城时任何时候都温热，像是铁壳底下有什么东西在运转。她把它掏出来放在膝头，借着灶膛里那一线残红的光去看底座的刻字。日期已经变成了"第七日"。而在"青岩城，寅时三刻，城南老槐树"那行字下面，又多了一行新的：
"驿站歇脚勿久留。有人在算你落脚点。"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两遍。铁皮外壳的温度在她手里又高了一点，像有人刚把手按在上面捂过。她把它塞回褡裢，拉紧袋口，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就是驿站前面那片空地，月色里阿九蹲在马旁边给它顺鬃毛，嘴里又哼起了那含含糊糊的小调。远处的路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有人在算她的落脚点。是谁？靖王的人？还是别的人？那行字说"算"——不是"追"——意思是有人在推算她行进的速度和歇脚的规律，好提前设伏。她如果按照正常的赶路节奏在驿站歇足再走，下一站很可能就是陷阱。
沈微澜回到长凳上，把褡裢背好。她推门出去的时候，阿九正在往马背上搭鞍具。听见门响，他回过头："姑娘你怎么不歇——"
"不等天亮了。"沈微澜把褡裢在胸前系牢，"现在走。"
阿九愣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看了她一眼之后又闭上了嘴。他迅速把剩下的缰绳理好，翻身爬上马背，朝她伸出手："行，那就现在走。姑娘你上来，天亮之前能翻过前面那道梁子。"
沈微澜握住他的手跨上马背。马打了个响鼻，蹄子在土路上蹬了两下，阿九一抖缰绳，马又跑了起来。夜风迎头灌上来，比刚才更凉了，路两旁的矮丘已经变成了坡地的轮廓。驿站那盏昏黄的灯笼在身后越来越小，最终被拐弯处的山体挡住了。
沈微澜回过头看了一眼前路。天边最远最远的地方，有一线极浅的灰蓝色——是黎明前的前兆。离天亮还有大约一个时辰。
"阿九。"她在风里喊了一声。
"嗯？"
"你刚到老槐树底下等我的时候，那个让你来接我的人，她穿的什么颜色的衣裳？"
阿九歪着头想了想："黑的。从头到脚都是黑的，裹得很严实。我连她下巴都没看清。"
"她手里有没有拿什么东西？"
"嗯……拿了一根竹笛子，细细短短的，像小孩玩的那种。"阿九说，"她走之前拿那笛子吹了一下，就一个音。吹完了她就走了，走得很快，我眨个眼人就不见了。"
沈微澜的袖子里，那截竹管贴着腕骨。两片竹叶压在它旁边。吹笛子的人、留竹叶的人、让阿九来接她的人——是同一个人。一个穿黑衣的、裹得严严实实的、会吹那段旋律的女人。她指引着沈微澜从沈家离开，从老槐树出发，朝青岩的方向走。但她自己的脸始终藏在暗处。
她是谁？为什么帮她？
马蹄踏过一片碎石路面，蹄声变得清脆起来。天边那条灰蓝线在慢慢变宽、变亮，把最远处的山脊染出一道淡橘色的边。阿九在前头嘬了一声哨子，马速又快了半拍。
沈微澜把视线从天边收回来，低头看自己握着褡裢的手。指节被风吹得发白了，但她攥得很紧。
驿站她只停了不到一炷香。那个"算落脚点"的人，应该算不到她提前走了。至少今天晚上她可以睡在路上——不，她没有时间睡。每一刻钟都是往前挪的命。收音机底座上写的"青岩城寅时三刻城南老槐树"，那是一扇正在慢慢合拢的门。她得在它合上之前赶进去。
天边那线橘色越来越亮，把她和阿九的影子投在路面上，斜长两道。黎明到了。
（第八章完）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驿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