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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神子的爱 “只是有无 ...

  •   1.
      我盯着那片虚空出神良久。方才那个半透明的轮廓像是融进了晨光里,又像是从未存在过。
      窗外的风灌进来,吹得窗帘微微飘动。

      那个人再没有出现,也再没有声响。

      幻觉的话……莫非是愧疚心作祟。

      说起来也奇怪。
      我真的——愧疚吗。

      我扪心自问了一会儿,没有得到答案。身后传来几声巨响。

      我回过头,五条悟和夏油杰已经从室内打到了院子里。
      碎石飞溅,草坪被掀开一大片,两个人都没有用术式,只有纯粹的体术,拳拳到肉。好像要把这些年没说出口的别扭全打得足够狰狞才善罢甘休。

      我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
      禅院直哉不知什么时候走到我身边,顺着我的目光望向院子里那两个打得不可开交的男人,轻轻笑了一声。
      “不愧是你。”

      我侧头看他。他没有看我,目光落在院子里。
      “这是他们之间的事。”

      他这才转过头来看我,目光在我脸上逡巡了一圈,笑了笑,没有多说。
      “回去吧,”他说,“今天总监部——”

      话音刚落,院子里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动。
      我转过头。

      五条悟倒下了。

      夏油杰站在他身边,呼吸有些不稳,额角沁出一层薄汗。他的拳头还悬在半空中,缓缓放下来。

      我看着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的五条悟,脑子里第一个念头居然是惊讶夏油杰的体术什么时候精进到了这个地步。

      “……你把他怎么了?”

      “没怎么。”
      夏油杰低头看了一眼蜷在地上的五条悟,沉默了一会儿,“他只是太困了。”

      他弯下腰拎起五条悟的后领,像拎一只大型猫科动物那样把他提起来。马上有盘星教的教徒走到他身旁。
      “收拾一间屋子出来。”夏油杰吩咐道。顿了顿,又看向我,“……算了。还是你把人带走吧。”

      禅院直哉挑了挑眉:“这恐怕并不合适。”
      夏油杰抬起眼,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不合适?比他堂而皇之地留在盘星教还不合适?”

      禅院直哉没有说话。
      确实。是很尴尬的处境。

      我张了张口:“要不,回溯——”

      夏油杰的目光落在我脸上,意味深长:“我倒是没有意见。”

      我盘算了一下十小时前正在发生的事。
      闭上了嘴。

      2.
      就在这时,五条悟动了一下。
      他迷迷糊糊地抬起手,在空中胡乱抓了一把,嘴里含含糊糊地叫起我的名字。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挣开了夏油杰的手,踉跄着朝我扑过来。伸长胳膊,随后把整个人挂到了我身上。
      我被他撞得后退了两步。

      禅院直哉伸手想要拦住他,五条悟没有睁眼,随手一挥拍开了禅院直哉的手。

      我低头看了看。他的脸埋在我的肩窝里,呼吸均匀而绵长,银白的发丝蹭着我的下巴。
      像是真的睡着了。

      “……你来。”我看着夏油杰。

      夏油杰面无表情地看着我,又看了看挂在我身上的五条悟,伸出手试了一下——五条悟纹丝不动,甚至更加牢固地箍在我身上。
      我不得不艰难地换了两口气。

      夏油杰:“……”
      我:“……”

      禅院直哉在旁边看着,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又很快压平。

      最终还是我吃力地抱着他往外走。五条悟绝对又长高不少,再加上我怀疑他有偷偷增加重力下压,我走得跌跌撞撞,好几次差点踩到自己的脚。

      好不容易到了车上,我把他塞进后座,正要抽身出来,他顺势一倒,脑袋枕在了我的腿上。
      我:……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脸颊在我的大腿上蹭了蹭,找到一个舒服的角度。

      银白的睫毛在晨光中泛着浅浅的金色,呼吸均匀,像一只晒太阳的猫。

      ……算了。
      随他吧。

      ……但是他昨天晚上到底是做什么去了。
      居然连反转术式都没撑住睡意么。

      3.
      车子驶出盘星教的领地,沿着山路蜿蜒而下。禅院直哉坐在驾驶座上,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枕在我腿上的五条悟,收回了目光。
      “其实我没想到你会先考虑夏油杰。”

      我顿了顿:“……并没有考虑。”
      他笑了一声:“哦?那就是单纯的饥渴。”

      我原本想要解释。话到嘴边,又觉得没必要。
      “成年人之间不就那么回事。”
      “与你何干。”

      禅院直哉笑了笑。
      “没有,”他说,“只是迫切想要加入而已。”

      我:“……”
      他笑:“怎么了,成年人讲话不就是这样?又不适应了?”

      车子拐过一个弯,阳光从树影的缝隙里漏进来,我伸手挡在了五条悟眼前。
      禅院直哉沉默了一会儿,开口:
      “关于我今天早上提到的事——你对星浆体事件,了解多少?”

      *4.
      [夏油杰视角]
      诚然是欲大于情。

      但是说对她完全没有兴趣,也没有可能。
      年少时不解好友怎么会对一个女孩子宝贝至此,因而产生的某些青春期的恶劣念头,大概终于在这几年里生根发芽。

      其实后来他还和她见过一面。

      她约他喝酒。
      仍旧在一家名不见经传的小店。她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几碟小菜,几瓶清酒,见他来了,抬了抬下巴,算是打招呼。

      那一晚的事在她那里好像真没掀起什么波澜。

      感到些微不甘么。
      可能也有吧。
      只不过,他还不至于要为这种事主动开口说些什么。

      酒过三巡,菜也挑挑拣拣吃了一些。

      她说过段时间她可能要去国外待一段时间。
      他不动声色地皱眉,问她是被烂橘子们抓到什么把柄了么。
      她顿了顿,说算是吧。

      “需要我帮忙吗?”
      她摇了摇头,又点点头。
      “目前我还能应付。”

      这一段又暂且按下不表,他陪着她说了些扯天扯地的胡话,而后她又很不经意一般提起:“当年伏黑甚尔没有杀掉那个女孩。”
      “但你们也的确没有继续任务,是么。”

      他花了点时间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什么。
      天内理子。那个被悟藏起来的星浆体。
      于是他很快推断出了结论,“高层借机发难了……又是冲着悟去的?”

      “杰。”她轻轻放下杯子,打断了他。
      “你说——”

      说……什么呢。
      她想了很久,抬手搓了搓脸,头发也因此凌乱起来:“如果我成为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反派,他会杀掉我吗。”

      他怔了怔。
      反应过来这个「他」指的应该是悟,拿出惯用话术调侃她,难道能比他还要反派。

      闻言,她大笑起来,拍着桌子,越笑越大声。
      笑到弯下腰去一边咳嗽一边抹掉眼角溢出来的泪花。
      “这么说,咱们也太坏了。”

      “……那可真要留他一个人了。”这句喃喃他没有听清。

      她很快把这个话题带了过去,转而聊起烂橘子的日常。

      她和他聊起咒术界高层居然有人专门卖消息给咒灵——
      “结果那帮咒术师还在前面搞什么武士精神呢,身后早就空空如也。”
      “殊不知干得越多——
      死得越早。”

      他忍俊不禁。
      “其实猴子们也是这样,喜欢给自己搞些因果报应。”

      政界高管们亦然,荒谬恶心的事无穷无尽。
      没人能想象得出,活在名为「满足」的虚无里的人们能做出的事究竟能有多匪夷所思。

      外面开始下起小雪。
      细细碎碎,纷纷扬扬。就这样,烂世界又焕然一新了。

      屋外白雪,屋内有热气腾腾的寿喜烧和炸物。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时不时笑得前仰后合。旁人偶尔投过余光来,当真会以为聊的是什么轻松愉快的话题。

      她有些醉醺醺起来,捂着嘴呕了几声,又撑起身子。
      “……吃,吃啊。别停。”

      她自顾自笑了会,“吃饭,睡觉,zuo爱。”
      “人一辈子挣扎辗转,勾心斗角,到头来也就是为了这几件事。这话我年轻时候听过,没想过竟是人间至理。”

      他递过去一杯清水,轻轻拍着她的背。
      “那今天呢。做吗?”

      “……”
      她反应了好半天,半晌才挑眉:“教主大人当真这么欲求不满啊。”

      他收敛了神色,认真看她。
      “是你看起来很寂寞啊。”

      “……”她顿住。
      慢慢抬手盖住脸,闷声笑:“有吗?”

      “所以你做了什么?为了悟。”他问。
      那毕竟是和天元有关的星浆体,这件事一旦被发现,没有任何轻易放过的可能性。

      她没把手从脸上放下来,缓慢地呼吸了一阵。

      “……做吧。”她说。

      *5.
      后来,他听政界人心惶惶的高官来求佛的时候,说起咒术界的高层前不久被血洗了。
      这件事惊动了很上面的人,最终不知道是怎么处理的。

      总之,总监换了人来做,但不知道为什么要先送到国外,说是封闭培训。

      真正让他们惊恐的原因在于,听说其实根本不是什么封闭培训——
      那个所谓的新总监,貌似就是杀光了所有高层坐上去的真凶。

      他们拿她还没有办法,只好谈了条件,先封印了事。
      即便如此,还是有她留存的神秘势力和他们相互制衡。

      ……

      「如果我成为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反派,他会杀掉我吗。」

      那人仍旧喋喋不休地倾诉着自己的不安,仿佛只要把自己说得足够无助就可以洗清自己身上的罪孽。

      夏油杰垂着眼听着,想起她那天说起这句话的时候醉醺醺的笑意和通红的眼眶。

      ——是那个人吗。
      那个连术式都是无限逃避的胆小鬼。杀掉了所有烂橘子吗。

      他又想起那天在酒精和汗水之间,他问她究竟如何看待悟。
      她先是笑着说好怀念啊。
      “好像很多年前你也问过这个问题。”

      她闭起眼。
      她说:“我很小的时候就认识悟了。”

      这是她第一次这样称呼他。
      用这样柔软怀念的语气。

      他嗯了一声。

      她笑。
      “说真的。他真的是……这个世界上,我最讨厌的人。”

      ……这又算什么。
      他挑眉,加重了些力气。

      就连爱得不坦诚这一点,她都和那个没正形的杀手学了个十成十。

      于是经此一别,又是多年。

      *6.
      2018年。

      坏消息是世界还在运转。
      好消息是咒术界日新月异,上下风气焕然一新。总监部快速组起了新班子,七海建人和灰原雄都赫然在列。
      蛮好。
      用她的话说,该让愿意爱人的人去管理人。

      两人同他组过酒局,也向他发起过招安意愿。他笑着拒绝了。

      悟收了一个新生,据说是宿傩的寄生体。
      时任总监特助的禅院直哉在会议上否决了他的入学申请。

      听灰原在聚会上说,那两个人闹得很不愉快。

      一个说什么她绝不会同意。
      另一个说“不同意,那你让她自己来和我说。”

      不过具体如何,他也不知道了。

      这一年夏天,他发动了百鬼夜行。

      或许是由于前期表现良好,高专对他没什么防备。
      他顺利杀掉了多少尸位素餐的高门士族呢——有点记不清了。
      总之,最后不出意料地碰到了来执行守护任务的悟。

      他想起他们上一次交手还是她还在的时候。
      其实他一直没有告诉她,他早知道悟那一晚就在门外。

      那时候他想,他虽然谈不上多高尚,但也不是什么不解风情的人。
      如果两个人有一方先低头,他就成全他们。
      但是没有。

      两个人好像没有一个敢相信自己能在对方心里有方寸之地。
      那也怪不了他趁虚而入。

      ……扯远了。
      他看着面前沉默寡言的好友,笑着调侃「最强」果真与众不同,保护起这些在整天背地里忌惮算计他的猴子们也面不改色。

      好友问他最后还有什么话要讲吗。
      他笑着摇头。

      怎么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还是保留着给敌人留遗言的仁慈。

      ……算了。
      那就也仁慈一回吧。

      “她说……关于你——”
      “我要她自己说。”好友打断了他。
      他点点头。“也好。”

      “你呢。”
      “我?”他笑了笑。

      “我对这个世界没有遗憾了。”

      虽然恨的人没有都杀完,但是在太阳下大笑过了。
      虽然下了雪,但是酒和想一起的人喝过了。
      是很好的一生。

      *7.
      [五条悟视角]
      “呦西,结束了。辛苦各位——回家吧。”

      “不愧是五条老师——”
      学生雀跃地围着他,崇拜和盛赞的话不绝于耳。

      “但是老师……真的没关系吗?”
      粉发少年揉了揉脑袋,表情里有些不知道当讲不当讲的尴尬。大家停下来,好不容易营造出来的热闹场面骤然僵住。
      女孩子暗自拧了一把他的后腰。

      “唔?怎么了悠仁。”
      他勾唇。

      少年骑虎难下,最终还是说出口,“不是说,那个人,好像是老师的好朋友……什么的。”
      “啊疼疼疼——我是说,老师如果觉得难过,也可以说的。”他挺了挺胸脯,“我们,其实也是很可靠的。”
      “嗯嗯,对的。”女孩子也连连点头。

      ——他们真的很喜欢他。
      蝉联多年的最受学生喜爱的麻辣教师五条悟可不是徒有虚名。

      他环视一圈,看到围绕在自己周围的少年人亮晶晶的眼睛,笑着挨个揉了揉他们毛茸茸的脑袋。
      “没关系的哦。”

      “毕竟无论是谁,死的时候,都是只有自己一个人嘛。”

      “……”学生们的脸色肉眼可见地低落许多。

      这些年轻人和他不同,他们成为咒术师的时代是这个职业的黄金时代。行业里温暖到几乎虚假,是以暂时不能理解这句话的含义也属正常。
      也正因如此,早点明确这一点才更为重要。

      “但是……”熊猫慢吞吞开口。
      “即便这是事实,听起来也会让爱你的人很难过啊老师——”毛绒绒的家伙居然也会流出宽面条一样的眼泪,庞大的身躯滚进五条悟怀里求安慰要抱抱,“老师……不要这样讲嘛。”

      “对啊!”虎杖悠仁也不管不顾地喊起来,“不要离开我们啊老师啊呜呜呜!”
      “说了要避谶啊避谶!”钉崎野蔷薇狠狠拍他的后背。

      学生们围着他抱作一团。

      在中心位被挤来挤去的五条悟却慢慢走起神来。

      ……是这样吗。

      啊。
      原来是这样。

      他这样想起来了。
      她刚刚来到他的身边的时候,明明是从不吝啬甜言蜜语的性子。在漫长的对峙里,他一直以为是别的什么人改变了她。

      原来不是的。

      五条家是相对宽和的家族。起初,少主的训练,也会允许她陪同。
      只是她不是很喜欢去。他猜测或许是不喜欢看到他受伤。

      后来有一次她突然问他,有没有什么辅助类的体术可以练习。
      他愣了愣,问她什么是辅助类体术。
      她说,就是能帮上你的,能和你一起的。

      六眼神子年幼的自负心让他开怀大笑。
      他说,不需要。
      “如果可以,你可以练些自己趁手的东西。不需要考虑和谁配合。”

      “咒术师的战斗终究靠的不是团体配合。”
      他是在无数双眼睛的蛰伏里长大的天才,没人比他更清楚这一点。
      “因为殒命之时,皆为孤身。”

      他认为,他交给她的一定是保命的终极奥义。
      然而她却盯着他,眼眶里慢慢蓄起泪水。

      “……怎么了?”他不明白她这样的反应是什么意思。
      她快速地抬手擦掉。
      “我不喜欢听这样的话。不喜欢你这样说。”

      他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无奈。
      “没关系,你慢慢就会懂的。”
      “我不要!”

      “你是说你永远都不会需要谁的陪伴吗?”
      他很少见她这么强势的样子,但还是勉强耐下性子,“也可以那样说——但是说到底是因为这是客观事实,没有人能改变。”
      没成想,她的眼泪开始大颗大颗地掉出来,拳头也攥得死紧,就这样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瞧。

      于是他的心又软下来。
      他牵起她的手,“没关系,你可以慢一点学,没关系。”

      ……

      那时候他在意的是希望她也能在这个世界上走得更远一些,更稳一些。
      原来是想岔了。

      「因为爱你,所以忍不住在你感到委屈之前先掉了眼泪」。
      「又因为自责于反而让你担心,所以学会了背着你偷偷掉眼泪」。

      原来是这样啊。

      *8.
      但是——

      宿傩的空间斩落下的瞬间,这一生的故事开始从眼前匆匆而过。

      即便到了故事行至末尾的这一刻。
      即便事实证明,他想要教给她的道理的确不曾作假。

      如果——
      他是说如果。
      再次回到她站在他面前泪流满面的那一天,他会想要说些什么呢。

      陪伴的确是很难的事。
      所以,仁慈的神惩罚众生学会了想念。

      ——“很想你。”

      “没能和你见面的时候很想你。”
      “见到你的时候更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神子的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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