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扑街作者逼我当“王”》橘幕

1、作者与读者 晚上七

　　晚上七点四十三分，时姜把脚翘在茶几上，对着电脑屏幕上的同一个段落改了四十分钟。
　　“不行。”她删掉最后一行字，“这个光不对。”
　　旁边的温然头也没抬，手指在手机屏幕上飞速打字，正在跟评论区一个说她“江郎才尽”的读者对线。她打了三行字又删掉，打了四行又删掉，最后发出去的是一个emoji。
　　一只微笑的狗。
　　“你这个回复是什么意思？”时姜瞥了一眼。
　　“意思是‘你说的都对但你拿我没办法’。”温然把手机扔在沙发上，整个人往后一倒，“他说我上一章男女主在殡仪馆相亲不尊重爱情。我说爱情在哪都能发生。他说我在消费死亡。我说死亡本来就是消费的一部分，你活着就在消费空气。”
　　“然后呢？”
　　“然后他被折叠了。不是被我，是被管理员。”
　　厨房里传来锅盖被掀开的声音。许鸣端着一盘切好的牛肉走出来，放在茶几旁边的折叠桌上。折叠桌是四个人凑钱买的，用了两年，一条腿已经歪了，用沈言之的旧书垫着。
　　“你那个殡仪馆的桥段确实有问题。”许鸣把肉摆好，“按常理，殡仪馆的工作人员不可能让两个非亲属进入告别厅。你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
　　“我的解释是——他们走了后门。”
　　“后门也需要钥匙。”
　　“钥匙在保洁阿姨手里。”
　　“保洁阿姨为什么要把钥匙给一个陌生人？”
　　温然盯着他看了三秒。“因为她被女主的真诚打动了。”
　　许鸣想了想，点了点头。“行。逻辑上勉强成立。”
　　“勉强？”温然拍了一下沙发扶手，“我的读者都没你这么较真！”
　　“你的读者看你的文是为了笑。我看你的文是为了研究。”
　　“研究什么？”
　　“研究你为什么能写出逻辑完全不通但阅读量比我高的东西。”
　　温然把沙发靠垫砸了过去。许鸣单手接住，放在旁边的椅子上，继续摆他的菜。豆腐、藕片、金针菇、娃娃菜，每一盘都码得整整齐齐，盘子与盘子之间的间距基本一致。
　　“沈言之呢？”时姜合上电脑。
　　“阳台。”许鸣朝落地窗方向努了努下巴。
　　沈言之站在阳台上，手里端着一杯茶。他不抽烟，不喝酒，不喝咖啡，只喝茶。
　　他在这里站了多久，没人知道。另外三人也没去叫他。他们知道他在想事情——可能是一个新书的开头，可能是今天早上看到的一条评论，可能什么都不是。沈言之的沉默从来不解释。
　　时姜的手机响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是一条来自作者后台的私信通知。她点进去，显示一个ID叫“陈屿”的读者刚刚给她砸了三个深水鱼雷。
　　但附带的留言，却像淬了毒的刀子一样扎眼：
　　“姜大，你写的男主到底是个什么品种的舔狗？还‘薛定谔的悲伤’，你干脆写他是个脑瘫患者算了。这种工业糖精我吃不下，赶紧切了吧，别祸害读者了。”
　　时姜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机递给温然看。
　　“又是这个‘陈屿’。”温然凑过来，看了一眼，冷笑出声，“上次是不是也是他给你砸了一千块的打赏？”
　　“一千二。”时姜咬牙切齿。
　　“这人是不是暗恋你？”
　　“暗恋个屁！”时姜抓狂地挠头，“他就是个职业黑粉！他看我们四个人的书，每一本都追更到100%，然后每一本都在评论区骂得最狠！上次他给许鸣砸钱，留言说‘逻辑死得像这打赏一样毫无意义’；给沈言之砸钱，留言说‘这男主沉默得像块木头，建议直接埋了’！”
　　时姜把手机重重拍在茶几上，“我真是服了，一边骂我写得烂，一边又给我砸钱，这人有病吧？！”
　　沈言之拉开阳台门走进来。他看了一眼茶几，看了眼折叠桌上的菜，最后目光落在时姜还亮着的手机屏幕上。
　　他在茶柜旁边放下茶杯，坐在自己常坐的那把椅子上。椅子的扶手磨得发亮，是四个人里磨损最严重的一把。
　　“锅开了。”他说。
　　同一时间，距离十三公里外的大一男生宿舍。
　　陈屿侧躺在下铺，脸对着墙。墙上的白色涂料已经泛黄，贴着一张褪色的海报。
　　他的脸色苍白得像一张A4纸，连呼吸都透着一股子虚弱。重度贫血让他稍微坐久一点都会眼前发黑，但他此刻正盯着手机屏幕，手指在键盘上翻飞，敲字的速度快得能擦出火星子。
　　他在看时姜的更新。
　　《逆光中的第五次回眸》第三章。
　　陈屿把这行字读了三遍，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他点开评论区，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陈屿】：时姜你是不是对“深情”有什么误解？男主这句“你不用回头，我就站在这里”写得像什么？像村口等客的黑车司机！还有这个“薛定谔的悲伤”，物理老师没教过你薛定谔的猫是用来解释量子态的吗？你用来形容男主失恋？你干脆写他是个量子力学脑瘫算了！
　　发完这条长评，陈屿觉得胸口有点闷，眼前一阵发黑。他熟练地摸出枕头底下的葡萄糖口服液，用牙咬开盖子，仰头灌了一口。
　　甜腻的液体滑下喉咙，他缓过一口气，切到温然的评论区。
　　【陈屿】：温然，你上一章写男女主在殡仪馆相亲我忍了。但这一章男主居然为了女主去跟□□火拼？你当这是古惑仔吗？你的逻辑被狗吃了？还有你知不知道“向死而生的恋爱”这个词用在这里很生硬？建议重修小学语文。
　　骂完温然，他又点开许鸣的《恋爱概率学》。
　　【陈屿】：许鸣，你那个男主推理凶手的过程，简直是对我智商的侮辱。你写他通过“死者鞋底的泥土”推断出凶手是保洁阿姨？你当保洁阿姨是泥瓦匠吗？！还有你写女主被绑架，男主居然用微积分计算绳索的承重？你疯了吧！
　　最后，他点开沈言之的《灶台边的下午三点》。
　　【陈屿】：沈言之，你这书《灶台边的下午三点》，结果男主在灶台前站了整整三章没说话！你是在写男主还是在写灶台？！你干脆把书名改成《木头成精》算了！
　　在四个作者的评论区疯狂输出，陈屿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看着屏幕上那些被他骂得狗血淋头的段落，心里涌起一种诡异的满足感。
　　他其实很喜欢这四个作者的文。
　　如果不是喜欢，他一个重度社恐、连出门拿外卖都要做半小时心理建设的人，怎么会每天雷打不动地追更这四个人的书？
　　但他就是控制不住自己。他总觉得这些作者明明有才华，却总是在关键的地方写出让他抓狂的毒点。
　　他就像是一个拿着鞭子的监工，恨不得钻进屏幕里，抓着他们的领子大喊：“你这里改一下！那里逻辑不对！
　　陈屿放下手机，盯着上铺的床板。床板上有人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不想高数，想死。”下面有人补了一行：“高数不难，难的是活着。”他沉默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窗外开始下雨了。公寓里，时姜收到了那条私信。她看了一眼，没有回复。
　　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还亮着，停留在“岛屿”的私信页面。
　　四个人围坐在折叠桌前。锅里的红油翻滚，热气模糊了落地窗上的雨痕。
　　“今天这顿吃完，我明天开始减肥。”温然说。
　　“你上周也这么说的。”许鸣夹了一片毛肚。
　　“上周是上周。这周我是认真的。”
　　沈言之没有说话。他夹了一片豆腐，放在碗里晾着，然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向窗外，此刻乌云密布。
　　“快下雨了。”沈言之收回目光，“很大。”
　　他话音刚落，一道闪电劈开了夜空。
　　客厅的灯闪了一下，又灭了。电脑屏幕黑了。火锅下面的电磁炉发出“滴”的一声，停止加热。
　　“跳闸了？”时姜站起来。
　　“不对。”许鸣看着窗外，“整栋楼都黑了。”
　　雨声突然变大。窗外的路灯灭了三盏，只剩最远的那一盏还亮着，光芒微弱，像一只快要熄灭的灯泡。
　　温然正要说话。
　　第二道闪电落下来，落在公寓的屋顶上。客厅里金属物品同时发出嗡鸣——锅底、勺子、茶几腿、沈言之放在桌上的茶杯。蓝白色的光从窗户外灌进来，一瞬间把四个人的脸照得惨白。
　　陈屿在宿舍里听到了雷声。他翻了个身，正要把被子拉过头顶。
　　他手机屏幕闪了一下。
　　私信页面自动刷新了。时姜的头像亮起来，然后又暗下去。后面温然、沈言之、许鸣，四个人的头像同时亮起，同时熄灭。
　　宿舍的灯也黑了，室友们发出一声“卧槽”。
　　陈屿感觉到一阵眩晕，像是被人从高处推下去，又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的意识深处往内插。他想睁开眼睛，但眼皮重得像灌了铅。他听到有人在说话——四个声音，清晰而陌生，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就在他的脑子里。
　　“我操，我动不了——”
　　“冷静。先确认各自状态。”
　　“谁在说话！”
　　“别喊。你在我正对面，我听到你了。”
　　“…你们是谁……”
　　四个声音瞬间安静。
　　“……你们……在我的脑子里吗？”
　　窗外，暴雨如注。
　　那个叫“岛屿”的读者，和那四个他读过无数次却从未见过的作者，被困在了同一个身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