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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 44 章 小姐恐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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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桃一怔。
因这是私家之林,故未想到竟还有他人在此,握住锄头的手顿了顿。
对方也是怔然,但旋即反应过来,将背筐放下,转身就跑。
年桃下意识伸手,想要将人拦住。
旋即意识碧云不在,此刻她并不知身边之人的性情,故遏制欲扬的手,将目光直直放至眼前。
但此刻,她的身上的力气,似乎随着那人的狼狈不堪抽离了,疲倦感如风般萦绕她心间。
她已无兴趣,放下锄头,坐着一旁石头上休息。
等碧云摘完,见年桃恹恹坐着,将洗净的樱桃放入新砍的竹筒中,递给她:“小姐尝尝这早夏的樱桃滋味如何?”
看出她的担忧,年桃勉强装作轻松,微展笑意,接过竹筒,尝了一颗樱桃。
“酸酸甜甜,甚是可口。”
碧云转首看向一旁侍奉的奴婢,其一人与她相熟,把刚才之事附耳低语告知碧云。
碧云心下了然,嘱咐几句,便回到年桃身边。
“小姐既然已经累了,不如回府?”
年桃颔首,将锄头交给一旁的侍女,便在碧云的搀扶下,回到了马车里。
回到别院已到亭午,年桃回到自己的房间,望着水湖蓝净瓶,思绪飘远。
若是从前,总是要忙一些,譬如查看桑叶覆盖下的蚕,再譬如择洗晚膳用的青菜……总之,事情接踵而至,总要忙碌。
有时累得腰疼,下定决心,此后余生绝不能过此般日子。
现在……当美梦成真——苦累之活不再担于己身,一切皆由他人服侍,似乎理应开心。
但她的心情却如浓云压城般沉重。
年桃神色乏倦地揉了揉骨,依旧疼得厉害。
反正无事,不如小憩。
起身更换衣服,回到床上休息。
碧云推门而入,见她已睡熟,轻轻掖了一下衣被,便蹑手蹑脚离开房门。
出门,便遇见了魏从戎。
两人默契打了一个眼色,离开年桃的院落。
知晓不会打扰年桃休息后,魏从戎眉梢下压:“你们胆子真大,竟分散侍卫,只留两人在侧守护。倘若那人心怀歹念,你们性命皆无!”
碧云也心有余惊:“是我失职,小姐不喜人多,加之要送鲜笋入桃花观,便分散了人手。原以为令守山巡过后无碍,未料想还是有人藏匿深山之中。”
魏从戎语气稍缓:“那人究竟怎么回事?”
碧云一一应答。
最近因战事口税再次加重,交完口税后,家中无粮,又有婴孩嗷嗷待哺,只能铤而走险。
遇到小姐,便知遇到了主家,怕对方治自己大狱,便慌乱而逃。
逃走后,并未逃远,而是寻了一处待着。
若是主人家已走,便重新挖笋离开,如若不走,便在此处等到夜晚再抱笋离开。
如此,便与侍卫恰好撞见。
东西按理应归主人家,但见对方衣物破烂,手指因重活弯曲变形,确实并非偷摸狗盗之人,又是老人家,便简单令他替桃花观帮工一日,把笋与银钱皆交付他,助他渡过眼前难关。
魏从戎知其心软,也并非铁石心肠,听其处置,只能微微叹了一口气:“如此也是极好。”
话落,他想起要事,神色陡然严肃起来。
他目光忍不住朝树荫遮掩的院落处望去,随后落在碧云的身上。
“听闻陛下有意要替凌将军赐婚。”
虽说那日云帝被凌爻气得半死,但事后思来,确实需要为凌爻择一好姻缘。
就算不为凌爻本人打算,也需要替云国的未来谋划。
如今将星凋零,凭一己之力力挽狂澜之人少之又少,可盛世何有长久,故而,他有职责为下一任云帝留一将才。
故而,凌爻必须有子嗣。
是以,云帝颇有兴致令人去寻京内适龄的世家女,甚至已有人选。
碧云的心一瞬间有过慌乱。
“怎会如此!”
很快,她便冷静下来。
“是会如此。”
小姐是云侯之女,虽非陛下真切属意之人,但亦可有相见之路。
魏从戎自然知晓,但……
“虽有世代人臣尊宠于一门的列侯之女,但多是恭谨之家。”
此类,皆无文治又无战功,只因对陛下足够醇谨而已。
这类人家家教甚严,极为谨慎,颇有微巧处谄之嫌。
也是,陛下想要择少主之臣,自然要听话懂事好控制。
毕竟凌爻,可不好为少主所控。
“且……”
魏从戎眼神暗了暗。
“这些人,都是从戚里发家的。”
戚里,那是帝王的姻亲。
虽有家底,终是仰仗帝王。
自家侯爷现在虽已乞骸骨,但也并非完全退出朝堂。
旧友门生故吏皆在朝中。
因侯爷既是文臣出身又有战功在侧,故而与他关系交好之人,文武将臣皆有,势力在一定程度上盘根错节。
这可不是陛下愿意看到的场面。
幸侯爷心思早已不在庙堂,加之是潜邸旧臣,再激流勇退,这才功成身存。
但侯爷的性子与凌将军相比,也不遑多让。
说要为女君请封地,便直接上书。女君说不愿婚嫁,并认小姐为亲女,他便力压全族,取出家谱,硬是顶着那些宗老捂着心脏晕倒在地的压力,提笔,将年桃两字,写在云家的嫡系家谱上。
陛下虽不寄希于给肆意妄为的凌将军寻到能束缚他的刀鞘,但绝不希望这把刀鞘不仅更栓不住刀刃,反倒成为他的依仗,更加有恃无恐。
小姐恐怕……希望了了。
碧云也心情沉重起来。
不过于此同时,她突然发现,从前一直焦急等待凌将军消息的小姐,自从凌府回来后,竟不主动提起凌将军。
她心下生疑,陡然有些不放心。
见碧云径直朝年桃的院落处走去,魏从戎连忙拦下她:“这些事还是等夫人回京后再言。”
碧云迟疑,眼神依旧望去:“我有些担心……”
魏从戎自然知晓她在担心什么:“小姐身体一向健壮,虽气血有亏,但不至于生病,且小姐刚刚睡下,她连日半夜惊醒,就先让她睡沉些吧。你过上两三盏茶的时间,再进去。”
碧云贴身照顾她,自然知晓她这些时日来的艰辛,故听进魏从戎的话,折身去厨房,安排好小姐醒来的吃食。
初始,两三盏茶过后,碧云去探年桃的情况,小心翼翼试探她的额头,并未见热,这才松了一口气。
但再过了一炷香的时间,见年桃还未醒,再触额头,果然烫手。
碧云有些慌神,因道姑言过年桃有事可来寻他,于是安排好人守好年桃,先进行降温,随后亲自去桃花观的后山去请道姑。
年桃昏昏沉沉,知晓自己生了病,但睁不开眼,身子仿佛被重石坠着,身子酸软得厉害。
她隐隐约约感知到,这应该是她的劫。
过去了,便是新生;倘若未过去……
此时,年桃看到了生身母亲。
她一如记忆中的颜色,温柔动人。
母亲含着笑,俯身张开怀抱:“桃桃,过来。”
看着魂牵梦绕的母亲出现在自己的面前,年桃忍不住涌出的眼泪。
她轻轻擦拭,旋即入倦鸟归林,投入母亲的怀抱。
“娘,我好想你,自你故去后,我梦中的你面部总是模糊。今日,女儿终于看清你的脸了。”
说着,年桃记起母亲此时处于生育后。
她微微起身,脸色紧张地看着她,目光不停地巡视母亲的身体:“娘,这些日子你小腹还痛不痛,腰是不是依旧酸得厉害,女儿替你捶捶腰吧。”
章绾轻轻摩挲她的头发:“桃桃长大了,知道心疼娘了。娘身体一切安好,小腹不痛腰也不酸胀,桃桃要放心。”
见母亲面色如常,确实未见蹙眉痛苦,年桃才放下心。
章绾领着年桃来到桌前,上面摆着农家小炒。
年桃下意识想去净手,却发现自己掌心带着净手的舒爽,同时还带有草药味的酸苦。
那是梦外的碧云,强忍泪水,在用熬制好的草药,替她擦拭掌心。
年桃的心开始剧烈跳动起来。
为什么不对。
是因为娘早已去世多年。
这些年,她总是反反复复梦到娘死而复生,总是醒来无比怅惘。
望着摆盘的章绾,年桃有些出神。
“娘……”
章绾抬头,露出温婉的笑意。
招手让年桃过来。
年桃知晓这顿饭或许不该享用。
但她控制不住。
思念如同江水,绵绵不断,故而今日悠悠,难以断绝。
章绾将筷子递给她:“这些年真是辛苦我们家桃桃了,娘很惭愧,总想弥补,却不知如何弥补。只能做一桌饭菜。这些是你往日爱吃的,不知你现在的口味是否有所改变。”
年桃摇头:“口味依旧幼时。娘做的,我都欢喜。”
说着,便夹了一筷,送入口中。
一股又酸又咸有辣的味道在口中蔓延开来。
甚至隐隐约约勾起了她的反胃。
年桃硬生生强忍了下去,对章绾露出一个浅笑:“娘的手艺依旧如前。”
章绾脸上的神色越发生动:“那便多吃一些。”
可不知为何,随着这些菜慢慢见底,章绾的脸竟也开渐渐模糊起来。
似乎料到什么,年桃停箸,不愿再食。
章绾脸上的笑意淡了起来,眼中也布满不舍。
“女儿,回去吧。这里是你现在不该来的地方。”
年桃心猛然一悸。
她下意识想去握住章绾的手。
明明两人都未动,章绾却离她越来越远,身影越来越飘渺。
“娘!”
年桃忍不住哭泣起来。
“我好想你,我真的好想你。”
章绾眼中也染了泪。
“桃桃,你是我与年郎的孩子;你也是华君云楼华的女儿。凌爻与你之事是真,今日之事亦是真。只要还思念着,只要还爱慕着,纵使西风处于高位,春风依旧会来。”
“我爱你桃桃,他们亦是如此爱你。正因爱,我不舍你这般早早陪我身边。是以,桃桃,此后一别,再次相见便是你耄耋之年。届时,你我母女,定会在这黄泉重逢!”
“娘!”
年桃徒劳伸手。
本以为抓住的是虚无,可掌心却被微凉的手指紧紧扣住。
“桃桃,娘在。”
年桃回首望去,是发髻已歪、眼底青黑、泪痕满面的云楼华。
她终于睁开了眼,忍不住喃喃:“母亲……”
云楼华已红了眼角:“桃桃,娘在这。”
一滴凉泪流入鬓角。
苍白的唇轻喃:“母亲,我到底……是谁?”
是曾在马厩收集马粪求生的马厩之女;
还是曾与前绣衣直指御史凌爻花前月下的心许之人;
还是麻雀变凤凰,现是女君云楼华唯一的女儿?
母亲,我到底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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