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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恶语 夜色彻底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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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彻底吞噬山林,整栋别墅沉陷在死寂的昏暗里。
遮光帘密不透风,隔绝星月,隔绝灯火,隔绝世间所有鲜活暖意,只留一室沉沉的冷。
沈清越靠在沙发角落,背脊微塌,整个人陷在柔软布艺里,却半点松弛无存。眼底是经年不散的荒芜,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安静得像一尊耗尽生机的傀儡。
林栀轻手轻脚摆好药品与温水,在她身侧半步距离落座,不敢靠近,不敢惊扰,只带着满心压不住的酸涩与心疼,静静望着她。
三年隐居,她看着沈清越一点点封闭自我、剥离情绪、戒掉所有期待,把日子过成一潭死水。外人只当顶流影后息影避世、性情寡淡,唯有她清楚,这副麻木死寂的皮囊之下,是层层叠叠、从未愈合的旧伤。
“姐,今天陆设计师又发消息报备施工进度了。”
林栀轻声开口,语气小心翼翼,“依旧很细心,每条细节都交代得清清楚楚,生怕打扰到你。”
沈清越指尖轻轻蹭过黑屏的手机屏幕,眸色无波,淡淡应声:“嗯。”
依旧是无动于衷的平静。
林栀沉默良久,终究还是抵不过心底的酸涩,轻声追问:“最近频繁和她对接,旧伤是不是又反复疼了?夜里是不是又睡不着了?”
晚风从窗缝溜入,带着山间深夜的凉意,拂过沈清越单薄的肩头。
她垂眸看着掌心纯白的药片,很久才轻轻摇头,语气淡得像一缕青烟:“没反复,一直都这样。”
不痛,不痒,只是早已烂透,麻木无感。
“你总这样。”林栀喉间发堵,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隐忍的哽咽,“什么都自己扛,从前是,现在还是。”
“你和陆时屿在一起那两年,把所有光鲜、所有温柔、所有明媚都给了她,可你最脏、最痛、最不堪、最濒临崩溃的那些日子,从来没让她见过一次。”
这句话落地,室内瞬间死寂。
沈清越睫毛轻轻颤了颤,无波的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无人察觉的涩。
那是沈清越21岁的冬天,是她踏足演艺圈的第一年,一无所有,无人撑腰。
刚接下第一个小配角,毫无背景、毫无资源、粉丝基础,青涩干净,懵懂怯懦,偏偏长得太清冷,眉眼清亮,身段夺目。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没有爆红的底气,却先迎来了铺天盖地、毫无缘由的恶意网暴。
那时的网络戾气直白又肮脏,毫无底线,无数陌生人躲在屏幕背后,用最刻薄、最恶毒的言语,肆意碾碎一个少女的自尊。
微博评论区、论坛帖子、匿名私信,密密麻麻,全是淬毒的字句,层层叠叠,日日不休。
【长得一副狐媚相,一看就是靠陪人上位的野鸡。】
【没演技没背景,能进剧组难道不是卖身上位?恶心。】
【脸这么假,整得真够廉价,看着就晦气。】
【早点糊吧,别出来污染视线,看着反胃。】
【这种花瓶也就只会装纯,私底下不知道多乱。】
【咒你被封杀,咒你混不下去,咒你永远爬不起来。】
低俗的揣测、恶意的造谣、容貌的羞辱、人格的践踏、恶毒的诅咒,日夜轰炸。
几百条、上千条恶意私信蜂拥而至,字字剜心,句句蚀骨。
那时的沈清越,才21岁。
心性干净柔软,从未见过世间这般汹涌的恶意。
她每天收工熬夜拍戏,累到头晕目眩,回到简陋的出租屋,打开手机,就是满屏不堪入目的谩骂。
她会盯着那些恶毒评论发呆,会反复自我怀疑,会悄悄红着眼眶删掉一条条恶评,却删不尽源源不断的黑暗。
全网都在黑她、骂她、诋毁她,无人替她澄清,无人替她撑腰。
而这仅仅只是开始。
网络暴力之外,现实的肮脏裹挟,更让她寸步难行。
带她入行的经纪人唯利是图,冷漠自私,从不护她半分,只把她当做牟利的工具。
无数个深夜杀青后,不等她休整喘息,经纪人就会强硬催她奔赴各类酒局应酬。
“新人就要懂事、识趣、会来事。”
“不陪投资方喝酒、不搞好人脉,谁给你资源?谁给你戏份?”
“别装清高,圈子里都是这样,你不听话,迟早被雪藏。”
冰冷的逼迫,字字裹挟,无路可退。
她无数次抗拒、推辞、低声恳求,换来的只有经纪人的冷脸打压、资源冻结、言语训斥。
最不堪的那场私人会所酒局,是她毕生无法磨灭的阴影。
二十岁的深夜,寒冬凛冽,她刚拍完十二个小时的夜戏,眼底青黑,浑身疲惫,连站着都费力。
却被经纪人硬生生拽进密闭昏暗的包厢。
满室烟酒浊气,灯影浑浊,一群中年投资人、制片人居中而坐,眼神油腻赤裸,肆无忌惮黏在她身上,上下打量,带着毫不掩饰的侵略与轻贱。
酒过三巡,人心更贪,恶意更露骨。
有人借着酒意伸手掐她的手腕,粗糙指腹肆意摩挲轻薄;有人侧身靠近,假意攀谈,指尖偷偷蹭过她的腰侧;有人桌下伸脚试探骚扰,言语轻浮露骨,句句不堪入耳。
“小姑娘长得真水灵,陪我喝杯酒,下部戏女主就是你的。”
“别这么拘谨,放开放点,听话才有出路。”
肢体的冒犯、言语的调戏、赤裸裸的胁迫,层层包裹,无处可逃。
沈清越浑身僵硬,手脚冰凉,脊背死死绷直,本能地躲闪、后退、抗拒。
眼底水汽翻涌,恐惧席卷全身,她吓得浑身发抖,却不敢发作,不敢翻脸。
一无所有的新人,一旦得罪资方,就是彻底封杀、彻底消亡。
她只能死死咬着唇,隐忍所有屈辱,低声求助身旁的经纪人。
可那个本该护她的人,冷眼旁观,甚至转头训斥她不懂事、不识抬举、毁掉所有人的心血。
包厢密闭,人声嘈杂,恶意丛生。
最绝望的一刻,一名醉酒的投资方直接起身,伸手狠狠攥住她的小臂,力道蛮横,猛地将她往怀里拖拽,呼吸浑浊,意图赤裸,只差分毫,便是彻底的侵*犯与毁灭。
那一刻,恐惧彻底吞噬心神,天旋地转,手脚冰凉,她几乎窒息崩溃。
是年纪尚小、同样无力的林栀,拼着丢掉工作、彻底得罪所有人的代价,冲上前扯开那人的手,慌不择路拽着她狼狈逃离。
深夜街头,寒风刺骨。
两人踉跄奔跑,身后是奢靡肮脏的狼窝,身前是无边冰冷的长夜。
沈清越站在空无一人的街边,浑身发抖,掌心冰凉,隐忍整晚的眼泪无声滚落,砸在冰冷的地面,细碎又绝望。
那晚的风很冷,人心更寒。
她第一次清晰知晓,这个光鲜的娱乐圈底层,藏着多少见不得光的污秽与恶意。
也是从那时起,她心底的恐惧、不安、怯懦、戒备,一点点生根发芽,刻进神经,融进骨血。
“这些事,你从来没跟陆时屿说过,一句都没有。”
林栀的声音轻轻响起,拉回沈清越飘远的思绪,嗓音带着压不住的心疼与怅然。
“那时候你们已经在一起了,你明明已经扛不住了,明明夜夜失眠、频频心慌、被网暴逼到自我怀疑,被酒局骚扰吓得夜夜做噩梦。”
“可你在她面前,永远是干净、温柔、明媚、爱笑的样子。”
“你删掉所有恶评,屏蔽所有谣言,藏起所有狼狈,擦掉所有眼泪。你怕她心疼,怕她担心,怕世俗的肮脏沾染她,怕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暖被黑暗吓跑。”
沈清越静静听着,眼底依旧无波,只是指尖微微收紧,攥紧了棉质裙摆。
那些刺骨的恶言、难堪的骚扰、濒死的恐惧、无人兜底的绝境,被她尘封了数年,从未对外人吐露半分。
包括陆时屿。
彼时的陆时屿,尚且身处干净纯粹的校园,前途坦荡,安稳顺遂,眼里是山河晴朗,心底是温柔坦荡。
她舍不得让这些污浊肮脏、刻薄恶毒,沾染半分她的光明。
她以为自己独自熬过所有黑暗,守住了彼此的纯粹与爱意,就能岁岁安稳、岁岁相守。
她以为只要她足够懂事、足够干净、足够不添麻烦,就不会被抛弃。
那些被网暴、被胁迫、被骚扰的至暗时刻之外,是她仅有的、珍贵的温柔救赎。
白天在剧组受尽冷眼、熬尽疲惫,夜里顶着满屏恶毒谩骂崩溃心慌,可只要回到狭小温暖的出租屋,看见亮着的暖灯,看见等候的那个人,所有恐惧都会暂时消解。
她会收起所有阴郁、所有怯懦、所有伤痕,软软扑进陆时屿怀里,只说拍戏很累,不说人心很恶。
会黏着她撒娇,抱着她取暖,枕着她的心跳入睡,绝口不提自己被全网唾骂、被肆意轻薄、被步步胁迫的难堪。
陆时屿永远只会温柔揉着她的头发,替她暖手,轻声安抚。
“辛苦了,乖乖,回家就不怕了。”
那时的陆时屿,一无所知。
一无所知她的乖乖,日日承受着怎样的恶意凌辱。
一无所知她光鲜的背后,是满身伤痕、满心惶恐。
一无所知她日渐加重的敏感不安,从来不是无端矫情,是无数次孤立无援逼出来的自我防备。
她以为自己护住了爱人,护住了爱意。
却唯独没护住自己。
“她现在什么都知道了。”
林栀看着沈清越死寂的侧脸,轻声呢喃:“她知道你病了,知道你怕吵、怕巨响、怕独处,知道你封闭自己、彻夜难眠。”
“她在拼命弥补,拼命温柔,拼命想要护着你。”
沈清越缓缓抬眸,望向漆黑的窗棂,眼底一片寒凉荒芜。
良久,她轻轻开口,声音轻哑无力,字字皆伤:
“可她知道的太晚了。”
她最需要被护着、被偏爱、被兜底的那些日夜。
漫天恶言蚀骨,满身轻薄难堪,无人替她挡风,无人替她撑腰。
陆时屿全程缺席,一无所知。
那些十九岁、二十岁的绝望与狼狈,那些被网暴碾碎自尊、被世俗恶意裹挟、险些被侵犯的阴影,早已扎根心底,长成终身难愈的病灶。
手机屏幕再度悄然亮起。
依旧是陆时屿发来的消息,细致温柔,分寸周全,耐心报备着明日物料进场的细节,末尾小心翼翼加了一句轻声试探。
【如果夜间有任何不适,随时找我,我一直都在。】
字字温柔,句句真心,是迟来的偏爱,迟来的守护,迟来的救赎。
可屏幕前的人,早已被经年恶言、陈年旧伤,冻透了骨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