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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又逢 一场连绵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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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连绵数日的梅雨刚刚收势。
山间空气潮湿微凉,草木吸饱雨水,绿意沉得发暗,整条盘山公路安静得只剩下车轮碾过湿沥青的轻响。
黑色轿车稳稳停在半山独栋别墅的铁门外。
陆时屿熄了火,指尖落在方向盘上,微微停顿。
她今年29,是业内口碑最稳的治愈系空间设计师,经手的豪宅、私宅、样板间不计其数,见过千万身家的屋主、性格乖戾的客户、孤僻避世的业主,早已练就波澜不惊的定力。
可唯独这一单。
从拿到委托信息开始,她心底就隐隐坠着一块沉石。
中介的叮嘱反复在耳畔回响,一字一句,格外刻意:
——沈小姐喜静,极度怕吵,不见外人,不接受多余攀谈,上门只做事,勿多言,勿打扰。
委托人姓名空白,只留一个姓氏:沈。
住址是整片半山最贵、也最荒凉的一栋顶奢独栋。三年空置,无人打理,常年闭户,几乎从不出入。
陆时屿低头,看着怀里厚厚一叠户型图纸、色卡样本、灯光方案与软装初稿,指尖轻轻按住纸页褶皱,推门下车。
铁门是全自动感应的高级合金材质,肃穆冷硬。
她抬手按下门铃。
无人应答,无人问话,没有任何人间气息。
三秒寂静过后,铁门低沉嗡鸣,缓缓向两侧推开。
荒芜扑面而来。
庭院极大,曾经精心修整的园艺景观彻底废弛。青石缝隙长满湿绿杂草,修剪整齐的灌木疯长乱枝,名贵的观景树落了满地腐叶,湿漉漉贴在地面。整片院子死寂沉沉,没有盆栽、没有晾晒、没有烟火、没有人声。
更可怖的是别墅主楼。
三层高的落地全景玻璃窗,全部拉着厚厚的遮光绒帘,密不透光。
白日正午,整栋房子漆黑沉陷,像一座封死了所有天光、所有出口的孤岛坟墓。
陆时屿踩着微凉的青石台阶上前,指尖轻叩木门。
笃、笃、笃。
三声轻响落尽。
屋内极深处,终于传来一点动静。
很轻、很缓、带着长期缺乏活动的滞涩,拖鞋摩擦地板的细碎声响,一步步靠近。
门锁轻微转动。
大门向内敞开。
天光从陆时屿身后斜斜切进来,劈开门内厚重的昏暗,硬生生划出一道明暗割裂的界线。
而光影最中央,静静站着一个人。
陆时屿瞳孔骤然一缩,怀里的图纸险些脱手。
呼吸瞬间卡在胸腔,连心跳都骤停半拍。
是沈清越。
真的是她。
三年零四个月,整整一千多个日夜,杳无音信、彻底隐退、从娱乐圈彻底蒸发、从所有人世界里消失的顶流影后——沈清越。
此刻就站在自己面前。
褪去了世间所有繁华锋芒。
她太瘦了。
瘦得肩骨单薄凸起,脖颈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宽松的素色棉麻长裙空荡荡挂在身上,撑不起半点身形。长发未束,随意垂落肩头,发质细软枯燥,失去了从前饱满的光泽。
整张脸苍白得近乎透明,不见一丝血色。
曾经惊艳银幕、绝杀红毯、被媒体称作“人间月色”的眉眼,如今只剩一片死寂的空。眼尾常年泛着洗不掉的淡红,是长期失眠、长期情绪压抑、长期默默落泪留下的病态痕迹。眼底是层层叠叠、化不开的青黑,沉得像终年不见天日的深渊。
她不化妆、不修饰、不打理、不爱惜自己。
整个人安静、易碎、枯败、麻木。
像一朵被硬生生剥离阳光、扔进暗室、独自枯萎了三年的白玫瑰。
四目相对的瞬间。
沈清越本能后退半寸。
不是惊讶,不是错愕,不是久别重逢的悸动。
是恐惧。
是刻进神经、融进血液、条件反射般的应激性退缩。
她纤细的指尖猛地攥紧裙摆布料,指节瞬间泛白,微微颤抖,瞳孔轻轻震颤,身体下意识绷紧,脊背僵硬。
那是长期受创、长期不安、长期被情绪疾病裹挟的人,独有的、卑微又可怜的自我保护。
她看着陆时屿,眼神空茫又慌乱,声音轻得像一缕风,一吹就散:
“……你怎么来了。”
没有温度,没有情绪,没有质问,没有委屈。
只有被旧人突然闯入死寂生活的、猝不及防的惶然。
陆时屿喉间瞬间干涩发苦,万千情绪轰然决堤——愧疚、悔恨、心疼、酸涩、迟来的恐慌,密密麻麻堵满胸口。
她压下所有翻涌,逼自己维持最克制、最职业的平稳语调。
“您好,我是陆时屿,本次私宅整体改造与软装落地的专属设计师,今日上门勘测全屋格局尺寸。”
一句话,礼貌、疏离、规矩、客套。
硬生生隔开了她们曾经毫无保留、抵死缠绵的所有过往。
沈清越垂眸,睫毛轻轻颤了颤,避开她的视线,不看她的眼睛,不与她产生任何对视纠缠。
她微微侧身,让出一条窄窄的通路。
“进来吧。”
“随便看。”
“不用管我。”
语气平淡、顺从、麻木。
像在默许一个陌生人踏入自己空寂荒芜的领地,无喜无怒,无波无澜。
陆时屿抬步走入屋内。
彻底迈入这片终年无光的囚笼。
屋内光线昏暗至极,厚重窗帘隔绝了全部自然光,空气里浮动着安静、冷清、干燥的药味。
偌大的客厅空旷得可怕。
极简硬装,留白过多,家具寥寥,没有抱枕、没有摆件、没有挂画、没有烟火装饰。偌大的房子,干净得不像人居,更像一间常年空置、等待荒芜落幕的空房间。
客厅茶几的正中央,整整齐齐、一丝不苟地码放着三盒药。
外包装上的病症名称清晰刺眼——
重度抑郁症、重度分离焦虑障碍、睡眠障碍辅助药物。
白纸黑字,冰冷权威,字字诛心。
陆时屿的视线定格在那几盒药上,久久挪不开。
三年前她离开的时候,沈清越只是轻微情绪焦虑,只是黏人、只是缺乏安全感。
三年后。
她把人逼成了重度病患。
把曾经热烈鲜活、满心是她的月亮,逼得日日服药、夜夜难眠、常年惊惧、常年自我囚禁。
陆时屿握紧手里的测距仪,指尖冰凉,心底一片荒芜钝痛。
她开始逐项勘测、记录、丈量、拍照。
视线却不受控制,一次次落回角落里的沈清越身上。
她始终站在靠墙最暗的阴影里,不坐、不动、不逛、不打扰。
只是安静伫立,背脊微微绷直,全身肌肉处于长期习惯性的戒备状态。
像一只受过重伤、极度怯懦的小兽,缩在角落,安静等待外人离开,等待世界重归死寂。
窗外远处,城郊主干道传来一阵车流呼啸。
不过寻常市井声响,寻常人间动静。
可沈清越的身体骤然一僵。
肩膀剧烈一颤,呼吸瞬间急促半拍,瞳孔猛地收缩,指尖死死抠进掌心,整个人瞬间陷入应激紧张。
她微微低头,肩膀向内收拢,下意识抱住自己双臂,做出自我蜷缩、自我保护的姿态。
那是ptsd后遗症刻进骨头的本能。
一点点喧嚣、一点点动静、一点点陌生声响,都能瞬间勾起她心底深埋的恐惧、孤独、被遗弃的阴影。
陆时屿心口狠狠一抽,疼得几乎窒息。
从前天不怕地不怕、张扬肆意、敢爱敢恨、鲜活热烈的沈清越。
被她三年前那一场决绝离开,生生磨成了这般怯懦、脆弱、惊惧、病态的模样。
整整两个小时。
陆时屿走完全屋,勘测完毕,数据记录完整。
屋内始终安静得可怕,只有她走动的轻响、纸笔摩擦的微声、机器按键的滴滴声。
沈清越自始至终没有说过一句多余的话,没有抬过几次眼。
她像一具安静伫立的傀儡,困在自己的黑暗牢笼里,与世隔绝,自生自灭。
陆时屿收起所有工具,终于抬眼,看向阴影里那个人。
“沈小姐,全屋主体格局勘测完毕。后续改造方案、施工图、预算清单,我会整理完毕统一交付中介。”
公式化汇报,职业性收尾。
说完这句话,按照规矩,她可以直接离场,可以体面结束这一场猝不及防的重逢。
可她动不了。
脚步像被钉在冰冷地板上,沉重得无法挪动。
三年未见,千日隔阂,万丈鸿沟。
她忍了又忍,终究还是抵不过心底汹涌的悔意,轻轻开口,唤了一声埋藏三年、不敢轻易触碰的名字。
“清越。”
一声清越,恍如隔世。
熟悉、温柔、缱绻、滚烫。
是曾经她日日唤、时时念、温柔宠溺无数次的称呼。
沈清越浑身极轻地僵了一瞬。
良久,她才缓缓抬眼。
眼底没有波澜,没有悸动,没有怀念,甚至没有怨怼。
只剩一片看透一切的死寂与疏离。
她轻轻开口,语调平稳、冷淡、客气,划死所有旧情:
“陆设计师,还有工作事宜吗?”
陆设计师。
三个字,礼貌又残忍。
把恋人打成甲乙,把旧爱变成路人,把经年爱意,一笔勾销。
陆时屿喉间发涩:
“我们谈谈。”
“谈谈过去。”
沈清越浅浅扯了下唇角,没有笑意,只剩一片凉薄的荒芜。
“没什么好谈的。”
也是这样梅雨初歇、潮湿压抑的午后。
那是她们感情彻底崩塌、彻底归零、彻底破碎的一天。
那时沈清越事业重压全网黑,舆论暴力铺天盖地,身心濒临崩溃。
重度抑郁滋生,分离焦虑彻底爆发。
她时时刻刻恐惧被抛弃,时时刻刻缺乏安全感,时时刻刻需要确认爱意、确认存在、确认不会被丢下。
她黏得太紧、太密、太偏执。
她哭、她慌、她崩溃、她彻夜失眠、她一点点别离就惶恐失控。
年少的陆时屿,尚且稚嫩、尚且无力、尚且不够成熟。
她扛不住日复一日的情绪黑洞,扛不住无休止的安抚消耗,扛不住爱人永远紧绷、永远不安、永远濒临破碎的状态。
她累了。
真的累了。
那个雨夜,争执爆发。
沈清越红着眼,颤抖抓着她的袖口,一遍遍卑微追问:
“你是不是烦我了?”
“你是不是不想陪我了?”
“你是不是准备不要我了?”
她眼底满是恐慌,满是依赖,满是生怕被弃的绝望。
可彼时的陆时屿,被长久的疲惫磨尽所有温柔与耐心。
她狠狠挣开她的手,语气冰冷、决绝、不留余地。
“沈清越,我真的撑不住你了。”
“我们分开吧。”
一句话。
彻底砸碎了沈清越全世界唯一的光。
那一刻,女孩所有的哭闹、所有的不安、所有的偏执、所有的依赖,瞬间死寂。
她怔怔看着自己爱了数年、依赖数年、当做余生全部救赎的人。
眼里那片滚烫热烈、盛放星光的月亮,一寸一寸,彻底熄灭。
此后山河荒芜,人间无暖。
陆时屿当时只觉得解脱,只觉得终于逃离无尽内耗,终于可以回归平静生活。
她走得干脆、利落、绝不回头。
她从不知道。
自己转身的那一步,是把沈清越推入地狱的万丈深渊
陆时屿看着她苍白死寂的脸,看着她眼底终年不散的阴霾,心口酸涩溃痛。
“是我没断干净。”
“是我当年逃避,是我不负责任,是我对不起你。”
沈清越轻轻摇头,语气轻得像叹息,温顺得让人心碎。
“不用道歉。”
“不怪你。”
“是我那时候太病态、太黏人、太拖累你。”
“你撑不住是应该的,你离开,也是应该的。”
三年黑暗独处,三年病痛纠缠,三年自我反复内耗。
她早已彻底自我归罪。
她默认自己是累赘,是负担,是麻烦,是不配被长久爱着的人。
她不恨陆时屿。
她只恨自己太破碎、太不堪、太惹人疲惫。
陆时屿望着她温顺麻木的模样,心脏像被生生撕裂。
她终于清清楚楚、完完全全明白。
三年前她潇洒脱身,解脱一时。
换来的,是沈清越三年日夜无休的地狱煎熬。
是夜夜无眠、药不离手、惊惧缠身、自我囚禁的一千多个日夜。
她迟来的愧疚、迟来的温柔、迟来的醒悟,廉价又苍白,什么都弥补不了。
陆时屿压下喉头酸涩,目光笃定,字字郑重。
“这一单项目,我全程跟进。”
“不换人、不移交、不中途退出。”
“所有软装、落地、对接、收尾,全部由我一人负责。”
沈清越静静看着她,看了很久。
眼底终于浮起一点极淡、极凉的笑意。
很轻、很空、很绝望。
“随你。”
“陆时屿,可是你要知道——”
“迟来的救赎,从来都救不了已经烂透的人。”
她说完,侧身抬手。
轻轻拉开沉重的大门。
天光涌入,照彻她单薄孤凉的身影。
逐客。
温柔、礼貌、决绝、不留余地。
陆时屿抱着图纸,一步步走出昏暗别墅。
身后铁门缓缓合拢,嗡鸣落锁。
彻底隔绝了里面无光的深渊,隔绝了那个久病难愈、满身伤痕的月亮。
坐回车中,山间风从车窗灌入,微凉刺骨。
陆时屿拿出手机,拨通中介电话,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更改的坚定。
“沈小姐的整屋改造项目,我终身全权对接。”
“不换设计师,不换对接人,全程我一人负责到底。”
挂断电话。
她抬眼望向那栋密不透光、终年昏暗的半山孤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