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珠白玉》苹果诗人

7、甜甜苦苦苦

　　接下来的几天，他们恍若回到了最初的相处方式。一个整日待在屋里，另一个在屋外游荡，互不打扰，没有一句交流。

　　李风静坐在柳树荫下，眼底映出阳光下波光粼粼的池水。
　　也许这样就挺好的，说不定哪天我就从人间消失了，到时候也不会太伤心。只希望能好好和他道个别吧……

　　天渐渐热起来，蝉鸣声声不止，游鱼默默待在水底，水面上看不见它们的影子。

　　“笃笃笃”，小厮敲开院门，照例来送汤药。
　　李风目送小厮端着汤药经过他，打开那扇门。

　　只听“哐当”一声，碗碟碎在地上。
　　还有小厮慌张的喊声，“二公子！二公子！……”

　　李风顿时感到像是被冷水浇了全身，如果他还是人的话，现在一定直冒冷汗。

　　他几乎是瞬间起身，向屋里飘去。
　　前两次许无恙发病时，都是他想方设法地引别人来。偏偏就这几天他不在，怎么又发病了……

　　等他赶到屋内时，小厮正扶着许无恙躺下。

　　他捂着胸口，面色发白，神情痛苦，几乎是疼晕了过去。
　　李风不敢去想他已经痛苦了多久，愧疚源源不断涌上心头。

　　·

　　夜幕降临，浓黑得像是化不开的墨。

　　许无恙已经晕了很久。中途有大夫来给他针灸了一次，他直接咳出一口血来，然后就不省人事。好在大夫说，吐出这口血，这次就算是挺过去了。

　　昏暗的烛光照着那张苍白至极的脸，李风飘在床边，只觉得心里堵得难受。

　　床上的人缓缓睁开眼，在看到李风时似是笑了一下。
　　“……别难过。”

　　听着他的气声，李风忍不住凑近，跪在床边，双手攀住他的手臂。

　　“为什么天天喝药还是这么严重？”

　　许无恙缓缓抬起另一只手，凑近他的脸，去抚他的眉。他自己都没发觉他的眉头紧紧皱起，眼睛耷拉着，担忧全写在里面。

　　“……再正常不过了。”

　　“对不起，是我不好。我应该一直待在你身边的。”李风垂下眼，语气里满是自责。

　　“那……我们扯平了。以后你要一直待在我身边。”

　　“嗯。”
　　只要我还在人间。

　　许无恙真心实意地笑了出来。看着他笑意盈盈的眼睛，李风也忍不住笑起来，像是连日的乌云笼罩下，终于有一缕阳光照了进来。

　　“那你今晚陪陪我。”

　　“好。我就待在这里。”

　　“你可以躺在我身边吗？”

　　“……行。”

　　李风吹灭烛火，轻轻飘上了床。
　　寂静的夜里，许无恙翻了个身，手掌搭上李风的手臂。

　　明明是活人，可李风却觉得他的手比自己还冷。
　　他转头去看许无恙，漆黑的夜里只能模糊感觉到他已经熟睡。
　　到底怎样才能好起来呢……

　　翌日，天光大亮。

　　许无恙缓缓睁开眼，李风正盯着天花板出神。

　　他忽然伸出手，勾了勾李风的鼻子。

　　“想什么呢？”

　　“嗯？”李风惊了一下，旋即回答道，“……没想什么。”

　　“今天想干什么？”

　　“我想看你上次给我买的那本书。”

　　“好。”

　　太阳渐渐从这头移到那头。
　　李风坐在书案前，捧着那本《两三言》看得津津有味。

　　正看到几个不认识的字，他抬头就要去问许无恙。

　　坐在对面的许无恙下意识将他面前那张纸往回收了收，表情略显不自然。
　　“怎么了？”

　　李风起了疑心，打量那张被他遮掩起来的纸。
　　“你是不是又在画我？”

　　“没有啊。”

　　“真的吗？那我想看看。”

　　他起身就要伸头去看，却被许无恙躲了过去。

　　李风绕到对面，许无恙却趁着间隙拿着那张纸躲远。

　　他越想越觉得奇怪，紧紧跟上去。

　　许无恙没法儿，只能半倒在床上，将纸背在身后，无奈笑道：“没有画你。”

　　“许公子，你一看就像是在撒谎。”
　　李风伸手，试图够到他身后。

　　正在拉扯间，许无恙突然腾出一只手，轻轻托住李风的脸，直视他的眼睛，笑意盈盈。
　　“对天发誓，这张没有偷偷画你。”

　　李风几乎能在那双温柔的眼睛里看见自己的倒影，他下意识躲开视线。
　　“好、好吧。那我不看了。”

　　他慌张起身拉开距离，转身走回书案。

　　听着身后传来的轻笑，手里的书他没有看进去一个字。

　　·

　　两日过后，剩下的书页越来越薄。

　　“这个‘无心插柳柳成荫’是什么意思？”李风将书递给许无恙，指着书页上一句话问道。

　　“就是指不经意间做的一件事得到了意想不到的好结果。因为柳树的生命力很顽强，所以就算是折下一截树枝插在土里，日后也能长成参天大树。”

　　“哦。这么厉害。”李风点点头，又转过去透过窗户看院子里那棵郁郁葱葱的柳树，“我也想试试。”

　　“那就去吧。”

　　得到了许无恙的首肯，李风欣然飘到院子里。

　　他小心地折下一根柳枝，又挑了个比较空旷的地方挖了一个小洞，将柳枝插在里面，又拱土把洞填实。

　　这棵柳枝在阳光的照耀下弯垂着身子。
　　李风在心里期待着它的长大。

　　他转身飘向屋子。

　　“许公子，我已经种好了，你快看看。”
　　没有人回应。

　　“……许公子？”

　　李风莫名感到一阵心慌，他加快速度。
　　在门口，他看见屋内倒地不起的许无恙，以及触目惊心的鲜血。

　　*
　　*

　　许无恙死了。
　　突发心疾，回天乏术。

　　院子里来来往往好多人，李风一个也不认识。
　　意识消散前的最后一刻，他看见他亲手种的那棵柳枝倒了。它断成好几截，尘土盖在它身上。

　　明明上一刻还好好的……

　　·

　　李风再次睁眼时，他已经不在碧水院了。
　　四周昏暗，面前是一片无边的水，里面闪着点点荧光，旁边遍地都是红花。

　　他漫无目的地在水边飘着，直到眼前突然出现了一间屋子。

　　屋外坐着个年轻女子，她面前摆着一张茶几，上面有几个茶杯和一个冒着白气的茶壶。
　　“哟，又来一位。”

　　那女子开始沏茶，将茶杯推向正在走进的李风。
　　“喝。”

　　李风意识涣散着喝下，身体不由自主地向旁边的桥上走去。

　　“砰”，桥中央好像有一层结界，李风直直地撞了上去，一下给他撞醒了。
　　这是哪儿？

　　“哟，奇了。”身后突然传来刚刚那个女子的声音，她将手伸到李风额头，只见红光一闪，她突然皱起眉头。

　　下一刻，她和李风突然出现在了一处荒地上，地上四仰八叉的全是腐烂的尸体。只有一具尸体格外不一样，他看起来只是睡着了——那是李风的尸体。

　　“怎么会这样？”李风看着地上那个身体，惊呼出声。

　　“我方才探你灵魂，却发现你魂魄残缺。追踪至此，你的身上是不是有什么灵物藏着你的魂魄？”

　　李风走近他的身体，从怀中摸索出一颗青色的玉珠。

　　“也许是这个。”他将那玉珠递给女子。

　　“不对。它只能保你肉身不腐，但你的魂魄不在这里。奇怪，明明下的是追踪术。”

　　几乎是瞬间，李风想到了那颗在许无恙身上的白玉珠。
　　“我的魂魄，可能在另一颗珠子里……”
　　眼前又是一闪，两人又回到了那桥上。

　　“你的魂魄，已经在桥的另一边了。”

　　李风顺着那女子的视线向桥的另一边望，只有漫无边际的黑暗。
　　“怎么会？”

　　“在你来之前，有一只鬼很奇怪，来到这儿，居然意识很清醒。他拒绝了我的茶，说要等另一只鬼。但我强行让他喝下，送他过了桥。
　　现在想想，也许就是因为他身上有那件灵物的关系，而你的魂魄，被他带着过了桥。但你走不了了，你的魂魄不全，过不了奈何桥。”

　　“过不了桥……我会怎样？”

　　“烟消云散。”

　　“这样啊……”

　　“不仅如此，你身上有杀障。但你有魂魄在那个人身上，你的杀障会落在他的身上。前几世是死胎，往后几世便是能活也大概是命运多舛，直到你的杀障破除。”

　　“我有什么办法可以救他吗？求你告诉我。”
　　想到许无恙发病时痛苦的样子，李风不能接受自己害得他几生几世都要这样。

　　“有。我可以让你回到你的身体里，那颗青色的珠子让你肉身不腐，并且它和另一颗珠子之间，应当是有感应的。每当它感应到了，你就会醒。找到那颗珠子，也许你的魂魄就能回来。
　　但切记，你本就魂魄残缺，应该撑不了太久，时间有限，待你灵魂消散，我也无能为力。而且我帮你有条件，要用你前几世的功德来换。”

　　“好。多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