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为你画幅画 碧水院 ...
-
碧水院里很安静,没有什么人来打扰。除了每天的日常侍奉,李风基本看不到别人进出院子。
许无恙也不过多干涉他,整日在书案前写写画画,不过总是断断续续,时常没画多少便已经支起头神游天外。
李风无所事事地在院中飘了几日。前几日他一直很拘谨,每日就是绕着院里的小池塘转悠,白天靠在柳树旁数池塘边有多少块石头、里头有多少条鱼,晚上飘上屋顶躺着看星星。
直到在外头实在待得无聊了,怀揣着一点“总归我现在是鬼,他也看不见”的心思,他悄悄地从窗户溜进去。
许无恙正托着下巴,目光涣散,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桌上,食指不住地缓慢点着。
李风先在书案晃了一圈,上面摆着一张左写俩字、右写三字的纸,虽然他大字不识一个,但不妨碍他认为这写得很好看。
他的视线又落到一旁的柜子上。慢悠悠飘近,上下扫视,几天里一幅画都没有多出来。他忍不住嘀咕:“天天待在这里,居然什么也没画吗……”
“你喜欢看画?”
李风惊得一转身,直直地对上许无恙略带笑意的眼睛。
他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捏住了那颗珠子。
“这个……我不是很懂。只是好奇,而且觉得你画的很好看。”李风移开视线,弱弱地出声。
许无恙莞尔一笑,将他面前的那张纸拿到一旁,换上一张新纸,又抬头询问道:“不若我给你画一张?”
“啊?”李风愣了愣,但看着对面那双温柔如水的眼睛,也说不出拒绝的话,“……好。那就多谢你。”
许无恙随手找了一根细绳,将珠子穿起来系在手腕上,随后道:“你会感觉累吗?要不要坐着?”
“没事,我不会累。需要我摆什么姿势吗?”
“你怎么舒服怎么来。”
“行。”李风有些无所适从,就直直地站在那里,眼睛一下子也不知道该看哪,只好盯着窗户,并在心里懊悔自己怎么就怀着侥幸的心思进来了。
“不用那么紧绷。”
听到他的轻笑,李风只能庆幸自己现在是只鬼,不然可能已经冒汗不止了。
时间慢慢地流逝,窗框上的影子缓缓偏移,池塘旁的一棵水草在阳光下轻轻地晃。
“看过来。”
李风正看着那棵草出神,闻声下意识转头。
几乎只是一刻,又好像过了许久,对面的人垂下视线,毛笔在画上轻扫。
突然“啪嗒”一声,毛笔从他手中掉落,桌上的画淋上几滴格格不入的鲜血,许无恙捂住胸口,面色苍白。
“你怎么了?许公子!许公子……”
许无恙逐渐失去意识。
·
月上柳梢,床上的人悠悠转醒。
一旁的小厮见状,缓缓将人扶起,边说道:“二公子,管事找大夫为您诊过脉了。他说您不遵医嘱吃药,病会越来越严重,给您新开了药方要按时吃。已经煎好一副送来了,您快喝吧。”
许无恙靠在软枕上,缓缓用气声回:“我知道了,让我一个人缓一会儿。”
“……是。”
小厮退下了
灯火微弱,照出许无恙虚弱的脸色。
李风静静地站在床边,面露担忧。
他早就注意到这里日日都有人来送汤药,只是送进屋里的汤药是满的,端出来时多数也是满的。
在心里斟酌了很久,李风还是问出了口:“你怎么……总是不喝药啊?”
“可能因为太苦了吧。”
他的表情好像是在笑,李风却总觉得看得心生酸涩。
“太苦了,也不能不喝啊。”
许无恙没有回话,视线落在一旁摇曳的烛火上。
良久,他再次开口:“我出生的时候就有心疾,娘亲生下我没多久就离开了。父亲一开始为我寻了许多名医,都无法根治。有一次遇到一位算命的,他断言我活不过二十五。这么多年时常发病,如今我也二十二了,喝不喝药最后也没什么区别了。”
“可是……那算命的说的又不一定是对的,我以前见过这样的江湖骗子。”李风说的磕磕巴巴的,绞尽脑汁去安慰,“虽然汤药的滋味很苦,可是不喝的话会越来越严重,越来越难受的。许公子你是个好人,我希望你能好好活着……”
语无伦次地说了一大段,李风也不知道有没有用。只听见一声轻笑,他转眼去看床上的人,许无恙的眉眼在暖黄的光线下显得十分温柔。
这次倒像是真的笑出来了。李风暗自在心里松了口气。
“你生前的故事,能讲给我听听吗?”
“啊?”李风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不是说希望我好好活着?你分享一件你的事,我就喝一碗药,怎么样?”
李风心里总觉得怪怪的,但却说不上来。
“嗯……其实我生前也没有什么有趣的事。”李风仔细想了一会儿。
“我小时候住在村长家里时不小心把碗打碎了,然后我偷偷收拾,趁没人的时候跑出村子。把碎片悄悄扔掉后也没敢回去,在山里待了几天。
那附近有棵树上长着红红的果子,拳头大小。我随意摘了几颗,一口咬下去发现特别的甜。而且只有我一个人知道这棵树在哪。后来我经常偷偷进山里摘果子吃。”
李风回忆着,嘴角轻轻弯起,转头发现许无恙正定定地望着自己。
“怎么了?”
许无恙收回视线,起身去拿床头的那碗药,一边拿勺子搅一边笑道:“没事。只是好奇那果子有多甜,很想尝尝。”
“可惜了。那棵树后来死了,我也没再见过那种树了。”
搅动的手顿了片刻。
“为什么死了?”
“就是……枯死了——好了,许公子,你快喝药吧。”
眼看着许无恙端起碗一饮而尽,眉头紧紧皱起。李风转身去茶桌上倒了杯茶水递给他:“快喝点水,散一散苦味。”
许无恙抬手去接,手指不经意间交叠。
“多谢。”
·
翌日。
李风睁开眼时才恍然发现自己“睡着”了。
原来鬼也是要休息的……我怎么会在床上?
他立刻清醒,直起身四下张望。
“睡得蛮久的。”
许无恙面带着笑意从书案走来,手里拿着一幅画。
“昨日给你画的画弄脏了,又重新画了一幅,你看看?”
李风接过画,打眼一看,莫名的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这幅画只画了半身,画里的李风眼睛闭着,头发散乱在床上,一只手搭在身上,另一只手随意摆着。
“很……很好看。只是……我怎么会在你床上?”
“我醒来的时候就发现你飘在床边,却闭着眼。猜想你可能是在休息,便想着让你躺在床上会不会舒服一点。感觉还挺新奇的,抱起你都没有实感,轻轻一推就躺倒了。”
“这样啊……确实蛮舒服的,多谢你……”李风不好说其实自己根本连闭眼了都没感觉到,更别说自己是什么姿势了。只能秉持着“不能白瞎了人家的好心”的心态撒了个小谎。
“这画还没干,我先拿去挂着。”
他从李风手里拿回那幅画,走回书案挂在柜子上。
李风紧随其后,但看着自己的画挂在那里,心里总有种说不出的怪异感觉。
“你识字吗?”
“嗯?”一句询问拉回了李风的注意,他摇摇头,回道:“不识。”
“你要不要认几个字玩玩?我可以教你。”
李风心念一动,欣然同意:“好。”
一直到夜幕降临,李风终于撑不住了。没想到念书这么难,也许他天生就不是识字的料,怪不得以前在军队里的时候读书人受人尊敬呢。
看着对面的人已经瘫在了书案上,许无恙轻轻笑道:“今天你已经认了很多了,明天再说吧。我去休息了。”
“嗯。”瘫在桌上的人头也没抬,留给他一个乌黑的发顶。
许无恙刚要起身,却又想起了什么:“对了,如果你今天还要休息的话,我可以把我的床分一半给你。”
李风登时一惊,却依然不敢抬头,只好说:“没事,我没那么容易就要休息。你快去睡觉吧。”
……果然,人还是不能撒谎。
“行,那你自己玩吧。”
听着身后的动静逐渐变轻,李风缓缓转头。
床那边的灯已经吹灭。屋里唯一的光源是书案上的灯火,光线一直延伸到床边,悄悄打在床上人的侧脸上。
“好梦,许公子。”
李风吹灭油灯,静静地从窗户飘出去。
过了一会儿,寂静的黑暗里突然轻轻响起一句:
“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