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温地带》十青寻

3、倥偬 他甚至没有

　　合格的旧情人就该像死了一样互不打扰，这是程筠脑中忽然冒出来的念头。
　　但看着裴寻开车时专注的侧脸，他忽然没了刚才在Venus吧台上那点脾气。
　　他和裴寻本来就算不上旧情人，顶天了也就是闹掰的朋友。

　　裴寻似乎没有计较自己当年的不告而别，两人的气氛也不再剑拔弩张，无声的沉默让程筠的心微定。
　　“报下你家地址。”
　　“不用了，你送我到前面公交站就好，我可以自己回家。”程筠本能地不太想和现在的裴寻有过多的交集。

　　裴寻忽然侧目望过来。
　　他的眼睛狭长，不说话的时候总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像是命令一般，稍近的眉眼间距让他显得凌厉，甚至有些凶。
　　可程筠知道，这对眼睛会在道歉时微微垂下，眼珠和眼白恰好的比例让他看起来像一只委屈的小狗，只敢用柔软的尾巴轻轻蹭主人的手背。
　　那是年少时的裴寻。

　　而现在，程筠收回目光，在这双和从前如出一辙的眼睛中，他再看不到从前的一点纵容。
　　裴寻从前就是个固执的人，他从那个眼神里读懂了裴寻的意思，如果自己不报出家门口的地址，裴寻绝对会毫不犹豫地将自己带回他家。
　　“已为您开启导航，本次路程大约需要三十分钟，预计10：37到达。”导航里柔美的女声不急不缓地播报着路程。

　　程筠没有再开口，借着路灯投射下柔软的灯光，借着夜色的隐匿，没有医院里的难堪，没有酒吧的仓皇，他第一次在重逢后安静地、不带过多情绪地用余光打量着这张他年少时曾无数次描摹的脸。
　　修剪地恰到好处的短发下有着高挺的鼻梁，深邃的眉眼，利落的下颚线在耳边收窄，漂亮的喉结连着脖颈线条收进衬衫。

　　他正专注地开着车，骨节分明的手指搭在方向盘上，车身的遮挡让投射在他脸上的光晕忽明忽暗。
　　“你看我做什么？”彼时的裴寻坐在靠走廊的一侧，微微扭头，正不解地看着程筠。

　　“谢谢你。”那是程筠第一次认真打量同桌的侧脸，从他的眉眼到下巴，他第一次察觉到了这个同桌的好看。
　　然后他看到同桌的脸上面无表情，唯有一只耳朵悄悄爬上了一抹红晕。
　　程筠心满意足地转过头，轻轻笑了起来。

　　他和裴寻的关系一开始并不好，那会儿他刚转学到一中，作为“外来人口”他深谙和这里的同学打成一片的道理，因为不错的家境外貌和自身温和的性格，程筠的身边从来不缺少朋友。
　　他自认为交朋友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因此也没想到会在自己的新同桌身上碰了个不大不小的软钉子。
　　面对自己一而再再而三的示好，裴寻不为所动，每天板着那张俊脸不说话，连眼神都不分给他一个。

　　也许是与生俱来的骄傲，又或者是被忽视的不忿，他对这个同桌有了较之从前更多的关注。
　　也是这份过多的关注，让他没办法对裴寻做出解释，甚至没办法体面告别便消失在了他目之所及的地方。
　　“本次导航结束。”机械的女声打断了程筠的思绪。

　　三十分钟的路程太短，甚至不够他将那些回忆读取。
　　程筠打开车门，抿了抿唇：“今天谢谢你，我到了，你开车注意安全。”
　　“不请我上去坐坐？”裴寻在程筠有些睁大的眼中关闭了发动机，“程筠，我们总要好好谈谈。”
　　他的目光终于完完全全地落在程筠脸上了，那是认真的神情。

　　谈什么呢？程筠很想问，他们之间还有什么好谈的？
　　追忆往昔岁月吗？那太俗。
　　歇斯底里地质问吗？未免难看。
　　于是便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时间不算早了，发动机关闭后车灯也缓缓暗了下去，空调的冷气不再往衣袖里钻，沉闷无风的夏夜很灼热。
　　两个久别重逢的人就这样站在小区门口无声地对峙。

　　程筠最终没有阻止裴寻上楼的动作。
　　程筠的步子走得很慢，像是一具残破没有生机的木偶，被偶师操控着，用并不灵活的身体表演着重复的动作，僵硬又难看。
　　27岁的程筠与记忆中17岁的少年身影缓缓重合。

　　那是地段极好的小区，是裴寻无法踏足的场所，摇摇晃晃的自行车后座似乎无法承受那样的重量，在那幢小区大楼面前，他看着程筠从他的自行车后座上跃下。
　　17岁的程筠没有现在高，但漂亮的模子早已长成，柔顺的黑发顺着他的动作在风中轻摇，而后侧目对裴寻一笑：“我到啦，裴寻，你要上来坐坐吗？”
　　裴寻总是无声地拒绝，站在原地等待，直到再也看不见那道身影。

　　现在，27岁的裴寻看着27岁的程筠一步步走向那幢有些破败的公寓楼，五层高的小楼没有配备电梯，坐落在距离城市中心很远的地方，眼前人的背影看起来很清瘦，仿佛一棵脆弱易折的竹，却又倔强的迎着一次又一次地风吹日晒。
　　裴寻第一次追上了那个走在前面的身影。

　　他的脚步覆盖住程筠的脚步，在水泥砌成的楼梯上一步步攀爬。
　　楼道空间很窄，几乎只够二人通行，五层楼梯上有两层的感应灯坏了，灯泡一闪一闪的，不时发出滋滋的电流声，路过三楼可以听到左手边那间房的夫妻爆发了激烈的争吵。

　　程筠像是毫无察觉地上了五楼，熟练地用钥匙开了门，在玄关好一阵翻找，找出一双还算新的拖鞋，对裴寻说：“换上吧，这里不常有客人，没准备新拖鞋。”
　　裴寻依言换上了那双白色的旧拖鞋，站起身来打量着这间看起来不过四十平的小屋子。

　　狭小的厨房连着一间卧室，由于房屋老旧，厨房用的还是老式铁窗，木门上的漆已经褪色，坐东朝西的户型让整间屋子暴露在夏日的烈阳下，即使到了这个点还是又闷又热。
　　房间被打扫地很干净，只是老旧的设计和多年不曾被修缮的瑕疵让这间屋子不可避免地显出一点沉闷、压抑和颓废的味道。
　　尽管这些词汇在裴寻心里和程筠这个人沾不上边。

　　寻了这个屋子里唯一的一把沙发椅坐下，裴寻看着程筠在动作生疏地寻找烧水壶。
　　他看起来是真的不曾招待过客人，甚至没有好好对待自己。
　　那把热水壶从柜子里拿出来的时候已经积了一层薄薄的灰。

　　裴寻皱了皱眉，有些看不下去，“我来吧。”
　　他一边说着一边把积了灰的电热水壶拿去冲洗，然后熟练地烧上水，“你就住这儿？”
　　程筠愣愣地看着裴寻把活揽了过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还是没有说出口，只是点了点头。

　　“吃过晚饭了没？”裴寻又开口问。
　　其实是吃了的，只是前几年饥一顿饱一顿的生活让他患上了有些严重的胃病，几乎是吃什么吐什么，这两年有所好转也依旧没什么胃口。
　　这会胃已经在隐隐作痛。

　　“没有。”不知道出于什么样的理由，或许是裴寻关切的眼神做不得假，又或许是他潜意识里预料到了裴寻接下来的动作，程筠撒了谎。
　　果然，裴寻熟练地穿上围裙，认真地从冰箱里挑选食材，又对程筠说：“你去沙发那边等，一会就好。”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又被无限拉长，与从前的青葱少年重叠。

　　“裴寻，我饿了。”在那间同样只有四十平左右的小屋里，程筠呈大字型躺在沙发上，对身旁的裴寻趾高气昂地吩咐着。
　　虽然家里条件不错，父母也十分宠爱程筠这个独子，他却从小被灌输独立的概念，对别人温柔有余而亲近不足，不像裴寻，外表看起来是一块冰，内里却是一团火。

　　这样的他是很少向谁提出要求的，除了裴寻。
　　以至于后来的很多年，他想起那段短暂却深刻的高中生活时，依然会感到诧异，原来他对裴寻从一开始就不同。
　　他喜欢被裴寻照顾，明明对方是和自己年纪相仿的同学，他却喜欢看到裴寻为他着急、担忧，像一个年长者一样包容自己。

　　那个时候的裴寻也会像现在这样，凌厉的五官柔和下来，无奈地笑，“知道了祖宗。”
　　再然后从冰箱里熟练地拿出食材，有时是些家常菜，有时可能是两碗泡面就两个煎蛋。
　　程筠胃口小，总是吃两口就撑了，而后揉着肚子表示自己吃不下了。

　　裴寻就自然地接过他的碗，毫不嫌弃地吃掉那些碗里剩下的食物。
　　那时候天气很热，老旧的空调制冷效果很差，他就会抱着腿坐在榻榻米上，看着裴寻吃东西。
　　裴寻吃东西并不慢，样子却很赏心悦目，红红的汤底连着黄澄澄的鸡蛋一点点进了他嘴里，脸颊两侧的肉微微鼓起，吃得鼻尖都冒起了汗，一耸一耸的。
　　实在是很可爱。

　　“裴寻，你好像校门口的那只小狗狗。”程筠不由自主地把心里话说了出来。
　　很快收获了裴寻一个无语的眼神。
　　程筠盯着他看了半晌，又道：“不对。”
　　“你比他更可爱。”程筠笑得眼尾弯弯，煞有介事地说，“裴寻，不如下次我们去把那只小狗领养了吧。”

　　“他每天在外面流浪，怪可怜的。”
　　不知道是不是说出口的话便成不得真，当他们再去找小狗的时候，那只每日都会出现的小狗死活都找不见了。

　　“洗手，可以吃饭了。”裴寻捧着两碗西红柿鸡蛋面出来，把它们放在茶几上，又自顾自地倒了两杯水。
　　或许是刚煮好的面冒的热气熏着了眼睛，程筠察觉到眼眶一阵酸涩，连忙低下头用筷子挑起碗里的面。
　　酸酸的番茄很开胃，他尝到了阔别九年的味道。
　　那是他以为这一生都不会再品尝到的滋味。

　　“谢谢。”程筠掩住自己的失态。
　　“你对我不用这么客气。”裴寻顿住了动作，忽然抬头，对着他一字一顿道。
　　程筠还是没能吃下那一碗面，在还剩三分之一的时候放下了筷子，“我吃不下了。”

　　“吃不完就倒了吧。”裴寻早就吃完了，见程筠放下筷子后熟练地将两只碗带到厨房，倒掉了那所剩不多的的面，便要揽下洗碗筷的活。
　　程筠就这样看着那碗已经有些凉了的面被毫不留情地倒进垃圾桶，橙红色的汤汁湿淋淋地落下，在心里下了一场经年不绝的连绵雨。

　　有些漂浮的心忽然被拉回了现实，重重地坠在地上，他终于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不妥，赶在裴寻打开水龙头前叫住了他，“我来吧，不用麻烦你了。”
　　裴寻洗碗的动作一顿，“不用，我说了，你对我不用这么客气。”

　　“裴寻，我来吧。”程筠走到裴筠身边，有些强硬地拿走了碗筷，“时间不早了，你该回去了。”
　　其实是很没礼貌的，对方刚为自己做了一顿饭，现在却被自己下了这样一道难听的逐客令。

　　可程筠只是受不了了，受不了裴寻偶然流露的温柔，让他自以为能抓住过去的一点残梦，更受不了那样守着一点残梦留有幻想的自己。
　　早该结束了。

　　“程筠，有必要吗？”裴寻有些疲惫的声音响起。
　　寂静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