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温地带》十青寻

2、再遇 还能做回朋

　　那日过后程筠没再见过裴寻，也许就像那句话说的，缘分尽了哪怕在一个小区都不会碰面。
　　B市这么大，来来往往这么多人，他和裴寻的那次见面不过是个意外。

　　“完美。”Rachel对着程筠的脸喷完最后一遍定妆喷雾，又用手指拨弄了下他的额发，“姐保证你就是今晚最靓的崽！”
　　从她的角度看去，镜中人有着一张堪称漂亮的脸，这种漂亮已经超越了性别，原本英气的眉被一双含情的眼中和，眼睛很大却又在眼尾轻轻上挑，像是长了小勾子一般，优越的鼻梁和不涂口红也极好看的嘴唇让Rachel不论见到几次都要赞叹。

　　在这张脸上她根本不需要任何化妆技巧，仅仅打一层粉底便绰绰有余，统一的制服穿在他身上硬是比别人好看了不知多少倍。
　　Venus营业以来，程筠是最符合概念的一位，即便只是在吧台前站上一会也能惹来无数目光注视，哪怕这人什么都不会，充当个吉祥物也足够引人注意。

　　程筠看着镜中的自己好半晌才道：“谢谢姐。”
　　“瞧你这话说的，甭跟姐客气。”Rachel是个北方女生，比他年长十来岁，生得温柔秀美性格却很有几分脾气，见他心不在焉，又说：“程程你今天不对劲。”
　　没等程筠说话她又开口了：“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对劲，你从进门开始就一直在发呆，想什么呢。”

　　程筠答不上来，他将有关裴寻的记忆全部驱逐出脑海了，可剩下的一片茫然就像被弄乱的毛线球，千头万绪让他只能长久地沉默。
　　Rachel也不勉强他开口，从程筠来到Venus至今，她就很少见到这个弟弟说话，女人天生的敏锐让她察觉到对方情绪的不对，可她似乎没有立场刨根问底。
　　于是要说出口的话转了个弯，转而盯上程筠细瘦手腕上的那只款式老旧的电子表。

　　那只表看起来很有些年头了，银灰色的表带因为岁月的侵蚀不再发亮，化为一种沉闷的灰，甚至连指针都不再转动。
　　任谁都能看出这只手表的意义非凡。
　　可既然这么在意，为什么不拿去修呢？Rachel没有问出口。

　　程筠的情况她好歹知道一些，家里没有别的亲人，只有一个患病的母亲住在疗养院，除了在Venus兼职以外还做着跑外卖的工作。
　　和许多来到B市的年轻人一样，过着并不富裕也不贫穷的日子。

　　其实以他的外形条件绝对可以找到更好的工作，何必屈居在Venus这样的一间小酒吧。
　　可在B市摸爬滚打了这么些年，Rachel也学会了看人，她直觉程筠与这个世界上的大多数人不一样，她说不出来这种不一样来源于什么，但足够让她不询问一些越界的话题。

　　Venus是一家主打氛围的清吧，没有五光十色的音乐，来的也大多是些年轻人。
　　舞台上演出的是年轻的乐队，这些普遍年纪在十几二十岁的青少年在这里挥霍着自己的青春和才华，吉他手和贝斯手配合着鼓点享受独属于他们的舞台。

　　程筠将吧台的桌面擦得干净，站在角落里远远看着眼前的喧闹，没有理会身旁男男女女的搭讪，半眯着眼放空。
　　Rachel和经理对视一眼，看到了双方眼里的啼笑皆非。

　　在这里工作两年了，即便程筠不登台，甚至连调酒都不会，可因为他那张脸而来到Venus渴求一场艳遇的男女却依旧不少，尽管他们都得到体面的回绝。
　　程筠是Venus最冷淡的调酒师，可作为这里的老人，他们却觉得程筠与其说是冷淡，倒不如说是一种不谙世事的天真。

　　裴寻是被同事生拉硬拽到Venus的。
　　这些年他一直过得很自律，不抽烟不酗酒，为了在手术时保持手部关节的稳定顺利完成手术，他几乎是滴酒不沾。
　　裴寻有些后悔自己一时脑热答应了对方的邀请。
　　他的生活三点一线，下班之后没有任何爱好的他是能被当今社会评价为无趣的一种人。

　　Venus坐落在一条并不算热闹的街上，同事带他来时再三保证不是声色犬马的场所，也不会勉强他陪自己喝酒。
　　同事是他的师兄，他们有着同一个导师，在医院里干着泾渭分明的两条线，坦白来说他和这位师兄并没有多深的交情。

　　可对方是个很自来熟的人，对着谁都能随口聊上几句，至于今天叫他来这里也不过因为车子坏了在修理，想要蹭一趟车。
　　本来抱着开玩笑的心思，也没有多诚挚地邀请，师兄倒是没想到这个平日里冷冷清清不爱说话的师弟会答应。
　　这倒也免去了他打车的费用。

　　师兄李兆杰今年三十岁，有个谈了快十年的女朋友，因为长期异地一年见不上几次面，裴寻曾见他与医院的几个护士打得火热，会来这种酒吧猎艳让他毫不意外。
　　他没有置喙别人私生活的爱好，只是跟着李兆杰进了Venus。

　　Venus的确没有想象中五光十色的灯光，也没有想象中混乱的场景，舞台上的乐队演奏着独特的音乐，偏暗的暖光下他跟着李兆杰寻了一处位置坐下。
　　他看到李兆杰有些热切的目光。
　　顺着那目光，他看到了一张前段时间反复出现的脸。

　　那是和记忆中完全不一样的程筠。
　　不是曾经蓝白色的校服，不是洗得发白的旧T恤，白衬衫搭配马甲的侍应生服装将他的腰身勾勒得纤细利落，那双从前总是笑得弯弯的眼睛微微垂着，好像在放空。

　　白衬衫上方的那颗扣子没有扣上，他看到了一截白皙的脖颈，它随着主人的动作绷得笔直，在这间灯光昏暗的屋子里成了唯一的亮色。
　　那是和从前判若两人的程筠。

　　“漂亮吧。”李兆杰收回了落在程筠身上的目光，对着裴寻挑了挑眉。
　　他没有避讳裴寻的打算，毕竟对方在看到他和科室的小护士厮混时就像没事人一样，他忐忑不安了许久才发现这事根本没被人放在心上。
　　这个英俊帅气还年轻的师弟一来到科室就夺去了所有人的目光，他像是一块磁石一样吸引人，尽管不愿承认，他的确曾经深深嫉妒过裴寻。

　　可对方似乎没有要攀比的打算，总是那样冷清地不爱说话，本分地做着自己的事情，久而久之他默认了这个师弟是自己人，会守口如瓶的那种自己人。
　　总而言之，这个小师弟并不像他外表看起来那么清高。

　　没有理会他的询问，裴寻的目光依旧牢牢锁定在吧台那个漂亮的男人身上，这让李兆杰有些微微的不满。
　　他看上Venus的这盘菜很久了，只是这个漂亮的男人从来不对任何人加以辞色，他每次来也不过是远远地看上几眼。
　　在见到程筠之前，李兆杰不认为自己会对一个男人产生追求的冲动，可自己盯上的人被自己的师弟看上的滋味并不那么让人舒服。
　　好在裴寻很快收回了目光。

　　李兆杰刚要开口就被裴寻接下来说的话打断了。
　　对方依旧板着那张英俊的脸蛋，可说出来的话又冷又难听，“韩师姐知道吗？”
　　韩依依，李兆杰谈了快十年的女友，不出意外也是他的结婚对象。

　　这下李兆杰是真的有些恼怒了，他不明白这个从来都很有分寸的师弟为什么会说出这样失礼的话，面色也难看起来，“你什么意思？”
　　李兆杰侧目看向裴寻，对方的嘴唇抿得紧紧的，眼里似乎酝酿着风暴，显出一点无端的戾气。

　　往常裴寻的脸虽然冷，但并不带太多的攻击性，更多时候他只是不爱说话，也从不与人争执，冷却不寒，鲜少有这样冲动的言语。
　　他自问没有得罪过这位小师弟。

　　“抱歉。”像是察觉到自己的失言，裴寻毫无诚意地吐出两个字，而后起身，突然对着身侧的李兆杰神色很认真地开口，“他不会喜欢你。”
　　那像宣告死亡结果的语气让李兆杰愣了一瞬，可随之而来的就是更强烈的愤怒，他不明白这个往日很好说话的师弟为什么在今天几次挑衅自己。
　　可裴寻没有给他质问的机会。

　　没有再给李兆杰多的眼神，他迈着大步往吧台的位置走去。
　　程筠正在擦拭酒杯，并没有留意到任何旁边的动静，或者说他习惯了这种动静。
　　因此在眼前投下一片阴影时他没有抬头，只是公式化地问：“您好，需要点杯什么？”

　　“程筠。”
　　熟悉的声线将他带回现实。
　　程筠没控制住手上的力道，刚擦好的酒杯顺着主人松手的动作落在地上，发出刺耳尖锐的声音。

　　“加个微信吧。”裴寻忽然抓住他的手腕，目光牢牢盯着那只修长的手。
　　从前就是这样，裴寻从来都是直来直去的，他从不会在自己面前掩饰内心的想法，想要什么就能很自然地说出口。
　　哪怕他们有着那样难堪的过往，可以让许多人老死不相往来的诀别，他依然能在第二次重逢时坦然询问自己的微信。

　　程筠深吸一口气，心中忽然萌生从未有过的怒意：“裴寻，你能不能不要总是像没事人一样？就像你说的，我们是能随意寒暄的关系吗？”
　　可裴寻只是抓紧了他的手腕，那力道不轻不重，在他没法挣脱的范围内又不弄疼他。
　　程筠忽然没了争执的力气。

　　高中的他们年轻气盛，总有数不清的争吵，几乎每次都是以裴寻的低头而告终。
　　可真正告别的那次，裴寻却一言不发。
　　他很想质问裴寻，为何不能以当初那样的冷漠来保留如今的最后一分尊严，明明当初是他拒绝自己的告白。

　　还能做朋友吗？
　　程筠任由裴寻抓着他，没有挣脱的打算，只有眼眶不断泛起的酸涩告诉他不能了。
　　“你能不能放过我？”
　　他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语气低地像在哀求。

　　裴寻像是没听到他的诉求，只是单手将微信二维码打开。
　　那意思不言而喻。
　　程筠从来没法拒绝裴寻。

　　强压下心口那些翻涌的东西，他添加了裴寻的微信。
　　对方的头像是一只熟悉的小狗，他一下子就认出这是他们在一中门口长期喂食的流浪狗。
　　裴寻是养了它吗？为什么要加自己的微信？为什么会在这里遇见裴寻？

　　太多的疑问在脑中发酵，他甚至忘了裴寻正攥着自己的手腕，将目光凝在那块表上。
　　也错过了他眼中翻滚的暗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