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温地带》十青寻

17、喂饭 像一只被主

　　程筠不知道怎样面对裴寻，办完住院手续走出医院的那一刻其实并没有感觉到轻松，只是另一种更为沉重的东西落了下来。
　　他知道那种沉重的东西叫做愧疚。
　　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呢，程筠看着窗外发呆，任由窗外的景物朦胧地掠过，终于察觉到自己的陌生。

　　他快不认识自己了。
　　于情，裴寻是他喜欢了快十年的人，他应该感动，于理，对方救了他，他应该感激。
　　无论出于什么理由，他都不应该这样一声不吭地办了出院手续，连一声招呼都不打地走人。

　　出租车将他带到小区门口的时候，程筠看着眼前破败的楼层，忽然反悔了，他抱歉地冲司机笑了笑：“师傅，麻烦你把我带到前面的超市，我在那儿下车。”
　　走到超市里面挑选食材的时候，程筠已经没了刚才的犹豫，从荤到素买了十几样，又慢吞吞地爬到五楼，穿好围群熟练地做饭。
　　就像生病的陈丽琴需要他的照顾，那只孤零零在医院躺着的小狗也同样需要。

　　出院全然是脑子一热的决定，在冷静下来恢复理智后程筠很快意识到这样不妥。
　　直到他离开医院，裴寻的身边都没有一个人来陪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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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眨眼间程筠来到H市已经有一个月了，他熬过了这里有些漫长的梅雨季，很快感觉到干燥的灼热。
　　与此同时，他和同桌裴寻的关系依旧不冷不热，维持着表面上的井水不犯河水。
　　在几次主动示好无果后程筠不再对与裴寻搞好关系这件事情抱有执念，硬要说的话裴寻就是一块冥顽不灵的石头，不会为任何人所打动。

　　作为商人的儿子，程筠自小能看到父亲程振华在谈判桌上意气风发的样子，看着他熟练地与周围的客商寒暄问好，用言语抛出橄榄枝，用人情做交换，威逼利诱地拿到自己想要的价款或条件。
　　他以父亲为蓝本，又因为母亲出身书香世家，渐渐有了一副温柔知礼的外壳。
　　这样的条件下，他交朋友无往不利，哪怕一开始不熟，只要和他接触很短一段时间，对方就会自动成为自己的朋友。
　　裴寻是他这套法则的唯一一个失效对象。

　　他送裴寻东西，对方很冷淡地拒绝，主动和裴寻说话，人家很简短地挑着回，一看就没有和他交谈的打算。
　　挫败的感觉持续了两个星期，毕竟是十七岁的男孩，谁没有自尊心，他渐渐也没有和裴寻交流的打算，只想着尽快完成期中考，那时候就可以选择进更好的班级，也不用天天对着裴寻这张讨厌的扑克脸。

　　彼时的程筠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对裴寻的关注早就超出了正常同学的范畴。
　　总之那段时间是他和裴寻最不对付的时候，他甚至觉得裴寻不知好歹，而裴寻也说不定同样讨厌他，毕竟对方的行为早就表明了这一点。
　　不过如果两人能一直按照两条平行线延伸，也许不会走到如今这样难堪的境地。

　　程筠一向保持着早起的习惯，由于从家到学校有着十几分钟的路程，和一些住校的同学或者住学区房的同学相比，他并不算到得很早的那一批。
　　而隔三岔五他都能在快迟到的时候看到一个圆圆的后脑勺，他每每都会忍不住将视线停留一会，毕竟后脑勺的主人在那一刻看起来很温和，和他在教室里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不同。

　　那天的第一节是语文课，在结束早读和跑操之后，学生已经在教室内趴倒一片，整个教室都陷入一片落针可闻的静谧。
　　突兀的铃声把很多睡着的学生叫醒，语文老师从门口进来，重重拍了几下讲台：“上课了，都醒醒！”
　　语文老师个子不高，穿一身针织连衣裙，腰上别着小蜜蜂，她拨弄了一下手边的听筒，用炯炯的目光扫视了一遍教室，说：“把课本翻到第76页。”
　　然后拿起粉笔，转身在黑板上写下那天要学习的文言文，程筠从书包和桌斗里翻了半天也没找到课本。

　　电光火石间，他想起昨天晚上父亲朋友家的小孩来家里做客，把他的书包翻了一通，他顺手把散乱的书一股脑放进书包，也没来得及看是不是少了什么书。
　　语文老师一眼就看到他翻书包的动作，“程筠，上课了，你还在干嘛？”
　　这是程筠在这个学校第一次被老师点名，他只觉得整个脸都要烧起来，慢慢停住了动作，这节课讲的是文言文，势必要做许多笔记。

　　语文老师是所有老师中最严厉的那个，上次没带作业本的同学被罚站了一节课。
　　程筠深吸口气，停住了收拾书包的动作，决定和老师坦白。
　　忽然，右手臂上传来一阵硬邦邦的触感，有个带折角的东西硌着。
　　他微微低头，看见课桌底下，向来对他冷淡的同桌偷偷递来一本书，是裴寻的语文课本。

　　程筠愣了愣，有些犹豫，不知道该不该接过，他身边的裴寻已经站起身来，将课本强硬塞到他怀里，“老师，我没带课本。”
　　语文老师皱了皱眉，她实在头疼裴寻这个不服管教的刺头，没好气地说：“自己去后面罚站，没带课本，怎么没把自己忘带了。”
　　程筠听见班里一阵阵响起压抑的笑声。

　　他揣着怀里的语文课本，不知所措。
　　身旁的男孩轻轻拉开座椅，动作很利落地往后走去，像是做惯了这样的事。
　　可自程筠转学至今，这是他第一次看到裴寻被罚站。

　　他不理解这个一向看不惯他的同桌为什么会施以援手，可裴寻把课本递给他的那一刻程筠的心脏被一种柔软的东西击中，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因为对他来说，裴寻的行为令人不解，他的父亲是商人，母亲是教师，他从小到大收到的教育都是以自己为先，可以对所有人温和友善，但他做不出把课本给别人这样牺牲自己利益的事情。
　　在当时的他眼里，自尊和脸面是大过天的事。

　　裴寻的课本很干净，没有任何笔记，封面上连名字都没写，他硬着头皮在空白的书上落下一片片笔记。
　　下课后，他当面对裴寻道谢，对方站在他面前，两个身高差不多的男孩对视着。
　　“谢谢你啊，裴寻，今天要是没有你，被罚站的就是我了。”程筠把课本还给他，“擅自拿你的书做了一些笔记，如果你不喜欢的话我可以买一本新的还你。”

　　说完这串话，程筠感觉轻松起来，耳尖却一点点覆上灼热。
　　这是很奇怪的感觉，程筠想。
　　裴寻接过课本，往那篇课文的页码翻了翻，说：“你的字很好看。”
　　程筠张了张嘴，有些愣地啊了一声。
　　裴寻忍不住勾了勾唇：“我又不傻，为什么要讨厌你帮我做笔记啊？”
　　“你成绩不是很好吗？”
　　言下之意，想要你笔记的人多了去，为什么觉得我会拒绝？

　　程筠是在一声声夸赞中长大的，小时候，母亲和父亲会夸他可爱，这大抵是每个父母的偏私，再长大一点，他会被邻居和父母的朋友夸赞，这大抵出于一种客套，后来上了学，他会被老师夸奖聪明，被同学夸奖优秀，他坦然地接受着这些或真心或假意的夸奖，并不觉得受宠若惊。

　　可或许是裴寻之前对他的态度太差，让他不自觉有了想要得到对方认可的想法，这会一下得到裴寻的肯定，竟让他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程筠只觉得脸都要烧起来，像一只鹌鹑一样点了点头：“......哦。”
　　他在这一瞬间觉得裴寻那张扑克脸也不是那么面目可憎了。

　　这是他和裴寻关系好转的开端，从那之后他们两条平行性互相偏转了一点方向，在命运的拨弄下最终相交。
　　程筠了解裴寻的一切，一如裴寻了解曾经的他。
　　裴寻是个无论遭受什么打击都能一声不吭的人，俗话说会哭的孩子有糖吃，这句话其实不完全正确。

　　因为对于曾经的程筠来说，受尽宠爱的孩子不需要哭，只需稍微露出一点受伤，就会有人捧着一颗心来安慰。
　　而对裴寻来说，也许越是哭得声嘶力竭便越是难看，因为他的身边似乎从没有一个关心他的人，就像崖壁上长出的松柏，向来都孤零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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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筠在焖煮食材的过程中迅速冲了个澡，又换了身衣服，把做好的菜用饭盒打包好，骑着小电驴往医院赶。
　　推开房门的那刻，程筠的心跳漏了一拍，与裴寻漆黑得看不见一点光的眼睛对上。
　　“为什么要回来？”裴寻收回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望着天花板，像是不知道对谁说。

　　程筠带上病房的门，把手里的饭盒放在床边的小几子上，不想回答裴寻的问题，只说：“吃点东西吧。”
　　“不想吃。”裴寻把头扭向了另一边，不再看程筠。
　　程筠知道裴寻在生气，就像从前一样和他闹别扭，试图讲道理：“吃一点吧，不吃东西怎么能好呢？”

　　裴寻还是没有转过头来，圆圆的后脑勺背对着他，像一只被主人抛弃的小狗。
　　程筠的心一下子变得很柔软，他轻轻摸了摸裴寻的头：“我这不是回来了吗？别生气了，我做了很多你喜欢吃的菜。”
　　裴寻的身体僵了僵，仍然没有转过身，忍不住反驳了一句：“你做的东西能吃吗？”

　　程筠也被气笑了，懒得和裴寻掰扯这些有的没的，对方身体虚弱还不肯乖乖吃饭，他用力地扳过裴寻的身体，将床抬高，放好小桌板：“吃了不就知道了？”
　　“不吃，没胃口，不想吃。”生病的裴寻真的很幼稚。
　　程筠觉得裴寻比十年前幼稚多了，拿起勺子舀了一口饭送到裴寻嘴边，用命令的口吻说：“快吃。”

　　裴寻冷着脸张开嘴，由着程筠一勺勺给他喂饭。
　　护士推门进来送饭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去而复返的青年坐在床边给身旁的冷峻青年喂饭，喂饭的那个看起来温柔又无奈，一双含情的大眼睛落在对方身上，接受投喂的那个呢，从头到尾面无表情，只是顺从地咀嚼吞咽下对方递过来的每一勺食物。
　　她呆呆地站在门外，轻轻带上门，将手里的盒饭带走，没有出声打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