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燎火》氧化钇

55、对视 时光一

　　时光一晃，数年秋冬悄然翻过。
　　横跨亚欧大陆的距离、层层封锁的通讯，硬生生将两人隔绝在各自的轨道上缓慢前行。
　　顾筱灼顺利完成语言预科，凭借惊人的毅力与常年苦读，成功考入苏黎世联邦理工学院，继续深耕语言与国际关系方向，朝着翻译官的理想稳步前行。
　　苏黎世依旧常常落雪。
　　每当雪花飘落，他总会停下脚步。
　　公寓床头柜依旧常备安眠药，只是近些日子，他刻意减少了药量。学业繁重挤压着胡思乱想的空隙，可心底那块空缺，从来没有填补。
　　许多心事，最终只能默默压在心底。
　　他不清楚国内的近况，他早已习惯生命里温暖陆续退场，不敢抱有太高期待。
　　国内这边。
　　顾焰顶住顾鑫巨大的反对，执意考入知名音乐学院，主修声乐。
　　日复一日练习乐理、练习发声，琴声时常在寂静的卧室响起。
　　卧室书桌，玻璃星星罐依旧摆在原处。
　　花生渐渐老去，不再像年少时活泼好动，常常蜷在房间地毯上，陪着顾焰静坐。
　　顾焰和顾鑫的关系常年僵持。顾鑫始终不认可他执着等待一个远赴海外的养子，数次施压，安排各式社交、结识新人，都被顾焰一一回绝。
　　“我不会放弃等他。”
　　每一次争执，顾焰只有这一句答复。
　　许星耀与冯凛顺利升入大学，F4的群还留在微信列表。大家默契地很少提起顾筱灼，知晓每一次谈及，都会勾起顾焰压下的思念。偶尔群内闲聊，话题兜兜转转，终究归于沉默。温非寒偶尔会和顾焰碰面，帮忙留意海外可行的联络途径，可惜收效甚微。
　　梦想他们都踏上了。
　　翻译官的前路在顾筱灼眼前铺开，音乐等待着顾焰。
　　顾筱灼今年已经二十二岁，如愿成为一名翻译官。工作往来频繁周旋于各国上流圈层，眉眼间褪去少年时期的敏感怯懦，多了几分得体疏离。见过无数盛大晚宴、西装革履的权贵。
　　顾焰二十三岁，大三。没有继续沿着音乐学院的道路长久走下去，遵从家里安排接手顾家产业。昔日偏爱自由的少年，被迫埋进商业谈判之中。西装取代休闲卫衣，指尖原本用来触碰琴键，如今日日握着文件与钢笔。
　　这天一场跨国商业峰会举办。
　　顾焰作为顾家负责人出席会场。
　　主办方安排随行翻译上前对接，顾焰漫不经心抬眼。
　　视线相撞的刹那，周遭所有喧嚣仿佛静止。
　　顾筱灼一身正装，耳上佩戴翻译接收器，安静站在外宾身侧。时隔五年，他就那样静静站在那里，目光直直落在顾焰身上。
　　四目相对。
　　千言万语，一时失语。
　　顾筱灼率先稳住情绪，维持职业姿态，声音平稳克制：“顾总，久仰。”
　　他看见了顾焰。
　　一眼，便精准锁定了人群中身姿挺拔的男人。
　　二十三岁的顾焰褪去了音乐学院的温柔少年气，一身高定黑色西装，眉眼冷峻沉稳，是妥妥的上流商界新贵。
　　五年了。
　　整整五年。
　　四目短暂相触。
　　顾筱灼率先收回目光，唇角噙着职业化的、分寸得当的淡笑，语速平稳流畅，专心为身旁外宾翻译洽谈内容。
　　他不靠近，不驻足，不问候。
　　顾焰定定望着那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胸腔里积压五年的思念、愧疚、牵挂翻江倒海，却被他死死压在心底。
　　他看着顾筱灼从容得体、滴水不漏的模样，看着他疏离清冷、无波无澜的眉眼。
　　良久，顾焰薄唇轻启，嗓音低沉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只淡淡吐出一个字：
　　“嗯。”
　　他没有上前。
　　顾筱灼全程专业尽职，穿梭在各个宾客之间，眼神再也没有偏向顾焰的方向半分。仿佛那场贯穿整个少年时代的爱恋，那场机场泣泪的告白，那些雪夜的念想、满罐的星星、跨越山海的等待，从来都没有存在过。
　　可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方才与顾筱灼遥遥相望的那短短一瞬，足以搅乱他沉淀五年的心湖。只是多年执掌家业的历练，早已让他学会将所有翻涌的情绪尽数敛于心底，不露分毫。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蜷，周身气场清冷疏离，眉宇间是掩不住的倦怠，整个人透着一股提不起精神的颓态。
　　一直紧随身侧的助理柯简将这一切看在眼里，轻声上前问询：“顾总，怎么了？看着无精打采的。”
　　顾焰缓缓收回落在人群深处的目光，那里早已寻不到顾筱灼的身影。他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声音低沉平淡，听不出任何起伏：“没事，有点累。”
　　柯简了然点头，顺势提议：“那您去贵宾休息室歇一会吧，调整下状态。季家的少爷稍后会过来报到，您还得见一见。”
　　顾焰眸色微顿，应声淡淡道：“好。”
　　他自然知晓这件事。
　　季家小少爷季凡凌，今年二十岁，季家家底优渥，唯独这位小少爷性子太过温软柔和，心性单纯，不善权谋周旋，更不懂商场博弈的冰冷规则。季家长辈忧心他难堪继承家业的重任，几番商议后，将他送来顾家集团实习打磨心性。
　　顾鑫特意提前叮嘱过顾焰，让他多照看提点一二，带着季凡凌熟悉公司事务，多予照拂。
　　顾焰转身迈步走向专属贵宾休息室。
　　他独自坐在沙发上，抬手揉了揉眉心，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放方才的画面——二十二岁的顾筱灼，身着正装，身姿挺拔，再也不是当年那个会缩在他怀里、敏感怯懦、满眼依赖他的小少年。
　　他守着满罐破碎又拼凑的星星，守着一枚从未离身的念想，熬过一千八百多个日夜的等待。
　　而他的小笨蛋，早已在异国风雪与顶级圈层的打磨里，长成了无需任何人庇护的模样。
　　没过多久，休息室门外传来轻浅的敲门声。
　　柯简的声音适时响起：“顾总，季少爷到了。”
　　顾焰敛尽眼底所有私绪，抬眸淡淡开口：“进。”
　　门被推开，一道清瘦温和的身影走了进来。
　　季凡凌眉眼干净温顺，带着初入职场的青涩拘谨，微微躬身问好：“顾总好，我是季凡凌，今后麻烦您多多照顾。”
　　看着眼前和顾筱灼气质差不多的少年，顾焰心头微不可察的一颤，面上却依旧平静无波，语气公事公办：“不用客气，安心在这里实习就好，有不懂的可以随时问我或者柯助理。”
　　峰会会场的另一端，顾筱灼已然结束了全部翻译工作，礼貌送别外宾。
　　戒指和项链早就被他摘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