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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苏黎世   长途航 ...

  •   长途航班穿过云层,飞机落地苏黎世机场时,窗外是陌生的城市风光。
      顾筱灼拎着随身背包走出航站楼,指尖下意识摩挲指上的戒指。
      这座城市干净清冷,时常飘起细碎小雨,偶尔落雪。每一次雪花飘落,他都会驻足凝望。
      顾家安排的公寓地段安静,设施齐全,却空荡荡没有烟火气。顾鑫说到做到,第一时间限制了二人的通讯。手机号码遭到拦截,社交账号陆续被干预屏蔽。
      起初顾筱灼还能断断续续和顾焰发送邮件,消息往返隔着巨大时差,常常是深夜写下的,等到次日黄昏才能收到回复。到后来,邮件也开始频繁石沉大海。
      课堂上充斥陌生语言,高强度的翻译专业课程压得人喘不过气。他拼命埋首学习,梦想就在眼前,成为翻译官这条路是他自己选择的。
      偶尔落雪的时候,他会独自散步。雪花落在肩头,像极了当年孤儿院的冬天。他会想起白宵,想起对方把自己的手揣进大衣口袋的模样。
      孤独像是潮水,日复一日将他包裹。
      有同班同学看出他总是独处,主动伸出善意,邀约他参加聚会。顾筱灼礼貌婉拒。他心里清楚,任何人都填补不了心底空缺的位置。戒指一直戴在手上,洗澡睡觉也不曾摘下,火花项链日夜贴身佩戴。
      他依旧尝试各种办法联系顾焰。更换通讯软件、拜托海外华人朋友中转消息,一次次尝试,又一次次落空。
      无数个深夜,他坐在窗边,望着苏黎世的月色。这里的月亮和国内是同一轮。
      顾筱灼站在落雪的湖畔,轻轻握住胸前的项链,低声默念:
      “哥,我还在这里。你千万,不要忘了我。”
      苏黎世的雪,下得比国内更沉、更静。
      没有惊雷,没有夜雨,只是铺天盖地的白,轻飘飘、密密麻麻落满整座城市。
      室内微凉,落地窗凝着一层薄薄的霜雾。
      顾筱灼站在窗边,只穿了一件单薄的家居卫衣,指尖抵着微凉的玻璃,缓缓对着窗外漫天风雪哈出一口白气。
      白雾转瞬消散在微凉的空气里。
      他望着无边落雪,眼底空空荡荡,嗓音轻得近乎呢喃:“哥,姐姐,白宵……”
      话音落下,他低低扯出一声自嘲的轻笑,眉眼垂下:“呵,我在想什么呢。”
      都不在了。
      没过多久,学院官方通知推送进来——大雪封路,全城临时停课。
      空闲的时光,对如今的顾筱灼而言,从来不是松弛,而是煎熬。
      忙碌的学业能填满所有空荡的思绪。可一旦停下,所有藏在心底的人和事,就会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他联系不上顾焰,隔着顾鑫铁桶般的阻隔,他不知道国内的天气,不知道顾焰有没有好好吃饭,不知道那罐星星是否还好好摆在书桌前,不知道那个为他红过眼、跪过地、拼尽全力爱过他的人,此刻在做什么。
      公寓冷清得可怕。
      顾筱灼缓缓转身,走到床头柜前。
      透明的药瓶静静立在角落,是他托人买来的安眠药。来瑞士的这些日子,他几乎没有好好睡过一次整夜。
      回忆是糖,也是穿肠的刀。
      他早已习惯靠着药物,强行摁下翻涌的情绪,换一场无梦的安眠。
      他倒出两粒白色药片,就着微凉的白开水缓缓咽下。没有犹豫,没有迟疑,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
      之后他躺进宽大冰冷的被窝里,被褥干净柔软,却没有半点暖意。
      药效慢慢起效,昏沉的睡意缓缓裹住四肢百骸,紧绷了许久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
      他轻轻蹙了蹙眉,陷进无边的黑暗里。
      偌大瑞士,漫天风雪,只剩他一人,沉落在孤寂的睡梦之中。
      顾筱灼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安检通道的尽头,再也望不见一丝衣角。
      顾焰还僵立在原地,眼眶通红,脸上未干的泪痕凉得刺骨。
      方才那仓促又滚烫的一吻,那句撕心裂肺的话,一遍遍在脑海里循环往复,挥之不去。
      他牢牢记着顾筱灼最后的叮嘱,要替他和许星耀、冯凛、温非寒好好道别。
      “走了。”
      顾鑫冰冷生硬的声音骤然响起,打破他的失神。
      段婉晴轻轻叹了口气,上前轻轻拉了拉顾焰的胳膊,低声安抚:“阿焰,别站在这里了,回去吧。”
      顾焰浑身僵硬,喉咙干涩得发疼,迟迟挪不开脚步。他最后深深望向那道封闭的安检口,眼底翻涌着无尽的无力与眷恋,才被母亲半拉着转身,一步步走出航站楼。
      坐回来时的轿车里,车厢氛围压抑得让人窒息。
      全程无人说话。顾鑫靠在窗边,面色冷峻,周身气场冰冷,摆明了不愿再多说一句话。段婉晴坐在一旁,眉眼间尽是疲惫与为难,一边是固执执拗的亲生儿子,一边是远赴异国的养子,她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顾焰侧头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眼底空洞无神。
      城市依旧繁华,车水马龙,人来人往,可他的世界,已经随着那架腾空而起的航班,一同远去了。
      客厅刺眼的争执、父亲挥下的巴掌、顾筱灼通红隐忍的眼眶、两人锁在房间里最后的相守,还有少年轻声问他,会不会被丢下,会不会被取代。
      顾家是他的家,却是顾筱灼寄居十余载的牢笼与侥幸。
      回到空旷冷清的别墅,往日温馨的氛围荡然无存。
      庭院里的小猫花生慢悠悠跑过来蹭腿,却等不到那个温柔弯腰、轻声唤它的人。
      卧室门被推开的那一刻,顾焰彻底绷不住了。
      床上的被褥还残留着少年淡淡的气息,温柔干净,可伸手触碰,只剩一片冰凉。
      房间里处处都是顾筱灼的痕迹,却再也没有顾筱灼的身影。
      顾焰缓缓蹲在桌前,指尖轻轻抚过冰凉的玻璃罐,眼眶再次泛红。
      当天下午,他联系了许星耀、冯凛,还有温非寒。
      少年们聚在常去的老街小店,气氛沉闷压抑,没有往日的嬉闹说笑。
      顾焰声音沙哑,一字一顿转达:“筱灼走了,去瑞士了。他……让我跟你们说声再见。”
      许星耀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愣在原地,半晌才皱紧眉头,眼底满是错愕与不解:“走了?这么突然...”
      冯凛也沉下眉眼,心里空落落的。他们朝夕相处数年,课间打闹、食堂闲谈,从未想过,高二这年,会以这样仓促的方式别离。
      温非寒静静坐着,眼底了然又惋惜。
      顾焰没有多说半句。
      他答应过顾筱灼,会等他。
      几人坐在老街小店,空气沉闷,奶茶搁置在桌面早已失了温度。
      长久的死寂过后,顾焰垂落着眼睑,肩膀微微发颤,沙哑的声音缓缓响起。
      “我对不起他。”
      他指尖紧紧攥紧纸杯,杯壁微微凹陷,眼底翻涌着无边的悔恨。
      “要是我没有回顾家,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那样,他依旧只是被爸妈收养的孩子,不用被迫和我纠缠,不会被我爸视作眼中钉,不会在离别前夜挨那一巴掌,更不会被逼着远赴瑞士,孤身一人待在陌生的国度。没有我的出现,他安安稳稳留在这座城市,安心朝着翻译官的梦想慢慢努力。”
      每一句话,都像是在狠狠剖析自己。
      许星耀眉头紧锁,轻声劝道:“这事怎么能怪你,感情从来不是一个人的错。顾叔的态度,是谁都预料不到的。”
      “可源头是我。”顾焰抬眼,眼底布满红丝,“倘若我不在顾家,我爸没有理由针对他。他不必隔着整片大陆,连好好联系都成为奢望。”
      “我让他再体会一次分离。”顾焰喉间哽咽,“那天机场,他强装镇定,可我看得出来,他害怕。”
      温非寒缓缓开口:“顾焰,你不能这么全盘归咎自己。筱灼选择喜欢你,是发自内心,从未后悔,从来没有埋怨过你。”
      “不后悔,不代表没有痛苦。”顾焰摇了摇头。
      散场之后,顾焰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夕阳落下,暮色笼罩街道。
      回到空荡荡的卧室,他走到书桌前,凝视那罐色彩缤纷的纸星。
      顾焰伸出手,轻轻贴上玻璃罐外壁。
      “筱灼,我好想你。”
      “如果当初不曾相遇,对你而言,究竟是幸运,还是劫难。”
      老街分别之后几日,夜色沉沉。
      许星耀翻出手机里沉寂许久的群组。原本是冯凛、许星耀、顾筱灼三人的小群,名称标着F3。他指尖顿了顿,修改群名——F4。
      紧接着发送邀请,将顾焰拉了进来。
      群内安静许久,只有一条新成员入群提示。
      许星耀敲下文字:
      「筱灼联系不上,顾焰,说说话吧。」
      顾焰盯着屏幕,指尖悬在输入框很久:
      「好,反正我睡不着。」
      没过片刻,冯凛发来消息:
      「许星耀,你还记得筱灼以前闲聊说起过他姐姐吗,还有孤儿院那个叫白宵的人。」
      消息弹出的瞬间,顾焰瞳孔微微一震。
      姐姐?孤儿院?白宵?
      这些名字,顾筱灼从来没有和他提起过半分。
      顾焰指尖微微发颤,打字发出疑问:
      「姐姐?白宵?我什么都不知道。」
      对话框短暂静止。
      许星耀看着这条消息,慢慢打字:
      「之前偶尔闲聊筱灼随口提过几句,说得很淡,不愿意细说。我们只知道他小时候家里出事,亲人不在了,后来进了孤儿院,有个朋友叫白宵。」
      冯凛补充:「他很少主动谈起,每次点到为止,不愿意深挖。我们也识趣,不会追问。」
      顾焰靠在椅背上,胸腔里涌上密密麻麻的酸胀与愧疚。
      他一直以为自己足够了解顾筱灼。
      清楚他寄人篱下、害怕随时被取代的不安;明白他偏爱落雪,向往翻译官的理想;懂得他温柔外壳下的敏感脆弱。
      哪怕和他交付彼此、推心置腹,依旧选择独自封存这段溃烂于心的记忆,不愿将沉重的苦难分摊给他。
      顾焰盯着屏幕,眼眶慢慢泛红。
      许星耀:「他不跟任何人深挖往事,大概是不想被同情。对你,应该也是不想让你跟着一同承受这份沉重。」
      顾焰沉默了,没有继续回复消息。
      退出聊天界面,他望向空旷的床铺。
      无数个相拥的夜晚,顾筱灼埋在他怀里安静呼吸。
      深夜的房间静得吓人,手机屏幕冷光映着顾焰泛红的眼。
      他指尖颤抖,拨通温非寒的号码,听筒响了几声后被接通。
      “喂?”温非寒慵懒的声音传来,背景隐约有轻音乐。
      顾焰喉头紧绷,开门见山:“温非寒,帮我查两个人,华筱雪和白宵。”
      温非寒语气瞬间认真起来:“你要干什么?个人信息不能随便调查,不合规矩。”
      “我知道,我知道不合规矩。”顾焰声音发哑,带着难以掩饰的急切与无助,指尖攥紧手机指节泛白,“拜托你了。是……小笨蛋的亲人。这些往事他从来没有和我说过,刚刚我才从许星耀、冯凛口中听见名字。”
      听筒那头安静片刻。温非寒敏锐察觉到事情不简单,沉吟问道:“顾筱灼的旧事?他自己不愿意讲?”
      “嗯。”顾焰低声应着。
      “我只是想知道发生了什么,我不想一直一知半解。”顾焰语气带着恳求,“我没有别的用意。”
      温非寒沉默许久,权衡片刻。
      “我尽量想想办法,渠道需要时间,而且很多早年资料不一定完整。”他缓缓开口,“先说好,能查到多少我不确定。另外,这件事别对外声张。”
      “我明白。”顾焰松了一口气,声音轻得近乎破碎,“谢谢你。”
      挂断电话,顾焰把手机放在桌面,转头望向那罐装满星星的玻璃罐。
      抬手捂住脸,眼眶湿热。
      苏黎世大雪连绵。顾筱灼依旧沉在安眠药带来的昏睡里,梦里风雪漫天,旧人依稀出现。他不曾预料,远在国内的顾焰,正拼尽全力,想要触碰他不愿展露的过往。
      几天光阴沉沉淌过。
      顾焰这段日子过得浑浑噩噩,上学时常走神,回到家便坐在卧室,盯着那一罐星星发呆。手机每一次震动,都会让他心头猛地一紧,满心期待是温非寒传来消息。
      夜里十一点,手机终于弹出温非寒的消息,附带一份整理好的文档。
      「能找到的资料基本都在这里,年代久远,部分记录残缺。你看完妥善处理,千万别外流。」
      顾焰指尖发颤,立刻点开文档。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华筱雪。
      户籍资料显示,出事那年十四岁,华筱灼五岁。多年前冬夜跨省高速重大交通事故,雨雪路面结冰,遭遇追尾。整车四人,父母当场身亡,华筱雪颅脑重创抢救无效离世,只有年幼的华筱灼幸存。出行目的一栏简简单单写着:前往雪村游玩。
      继续往下翻阅,是白宵。
      幼年父母双亡,送入城郊孤儿院,先天性心脏病。被远亲领养后病情持续恶化,十六岁在医院安静离世,无直系亲属守灵。资料没有多余记载,没有照片,没有生平趣事。寥寥数语,概括了那个曾经在寒冬为顾筱灼暖手的少年。
      顾焰慢慢滑动屏幕,胸腔像是被冰水灌满,呼吸沉重艰涩。
      他终于明白一切。
      顾筱灼喜欢下雪天,不是单纯喜欢雪景。
      从小到大,所有善待他的人,最终都会一个个离开。
      姐姐留在风雪车祸里;
      白宵沉寂于冰冷病房;
      而后他遇见自己,到头来依旧要面临跨越大洋的分离,还要承受顾鑫强硬的阻隔。
      顾焰背靠椅背,缓缓滑坐在地板上,目光落在玻璃罐里五颜六色的纸星。
      顾焰抬手按住双眼,温热的泪水顺着指缝滑落。
      他打字回复温非寒:「资料我看完了,多谢。我不会告诉任何人。」
      温非寒很快回复:「做好心理准备,这些事对他而言是禁区。他愿意说,才可以听。」
      「我知道。」
      顾焰熄灭手机屏幕,房间陷入昏暗。
      遥远的苏黎世,大雪依旧连绵。
      顾筱灼刚刚从冗长的沉睡中苏醒,头痛阵阵袭来。他伸手摸了摸颈间的火花项链,望向窗外无垠白雪,眼底漫开一层挥之不去的孤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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