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初歇 今日的 ...
-
今日的顾家，和从前截然不同。
玄关散落着一件黑色工装外套，布料上有一缕高级的香水气息。顾鑫与段婉晴的笑语声声落进顾筱灼耳中，漾开一层挥之不去的生疏。
他抬眼，目光落向沙发。
那里坐着一个少年。
顾焰。顾家失散多年的亲生骨肉，于他而言，是刚刚归家的名义上的兄长。
少年身形颀长挺拔，比同龄少年高出一截，慵懒地斜倚在沙发靠背，下颌线条绷得紧实利落。一身戾气漫溢在外，全然没有普通学生该有的温顺模样。听养父母闲谈，顾焰在外漂泊流浪数载，性情散漫，寡言少语，在旁人眼里，是个逆子。
段婉晴一心想要把缺失的温情尽数弥补回来，围着顾焰嘘寒问暖。
顾筱灼静静立在玄关，不知道该上前还是冲出家门，那叫一个酸爽，指尖攥紧书包肩带，微微泛白。
顾焰话极少，整餐饭几乎缄默不语。面对父母络绎不绝的关切，他只淡淡应声。
饭后，段婉晴才提起住宿的事：“筱灼，阿焰才刚回来，客房还没收拾妥当，只能先委屈你们俩挤一间屋子。就让阿焰睡你房间的小沙发好不好？这几日连日阴雨打雷，新床单也没有地方晾晒。”
顾筱灼一怔，下意识抬眼望向顾焰。
少年垂着眼帘，漫不经心地捻动指尖，既不反驳，也不表态，应该是默许了这个安排。
这间卧室，本就是顾焰遗失前居住的地方。顾筱灼认为自己没有拒绝的余地，只能轻轻颔首，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好。”
顾筱灼的卧室整洁干净，书架摆满书本。靠窗那张小沙发狭小逼仄，算不上舒适。顾焰拎着简单的黑色背包走入房间，没有挑剔抱怨，只是冷淡地扫过全屋，便径直靠坐沙发。
没过多久吧，顾焰先走进浴室。
哗哗的水声隔着门板传来，一种外人闯入私人领地的突兀感，丝丝缕缕漫上来。顾筱灼坐在书桌前，心绪纷乱如麻。安静的房间里，只剩下哗哗流水，还有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等顾焰走出浴室。少年身着宽松黑色家居服，湿漉漉的黑发垂落在额前，那份拒人千里的距离感依旧没有消散。
一室寂静。
顾筱灼等他坐到沙发上，才抱着睡衣快步走进浴室，匆匆洗漱完毕。待他擦着湿漉漉的头发走出浴室，窗外天色早已沉沉压下。
轰隆——
一记惊雷炸响。
狂风席卷而来，豆大的雨点疯狂砸在玻璃窗上，噼里啪啦的声响密集骇人。漆黑的雨夜裹挟着滂沱风雨，声势浩荡。
顾筱灼自小惧怕雷雨。
夺走他全部至亲的那场车祸，就发生在这样暴雨倾盆的夜里。
他以为自己早已将过往掩埋。可突如其来的惊雷骤雨，还是轻易撕碎了他伪装出来的坚强。
四肢浸满寒意，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他不敢开灯，慌忙钻进被窝，死死捂住双耳。
雷声接连在天际轰鸣，雨点敲打窗棂，震得玻璃嗡嗡作响。这样的雷雨，已经持续三天。
温热的泪水无声浸透枕巾，细碎压抑的呜咽，从被褥缝隙间悄然溢出。他哭得极轻，竭力压抑，生怕被沙发上的顾焰听见。
大概半个小时吧，顾筱灼嗓子快哭哑了，泪快流干了，雷声渐渐平息，雨声也缓缓减弱。
片刻之后，一道冰冷不耐的嗓音划破安静，裹挟着显而易见的厌烦：“吵死了。”
顾筱灼的哭声猛地哽在喉咙，浑身僵住。剩下的是刺骨的寒凉，还有扑面而来的难堪。
紧接着，是起身的响动，毛毯被重重丢在床上的轻响，还有拖拉拖鞋的脚步声。
顾焰没有看他一眼，径直走出卧室，去往客厅的沙发歇息。
房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两个世界。
卧室重归死寂，唯有窗外风雨依旧肆虐。
顾筱灼埋在枕头间，怔怔失神，眼眶烧得发红，鼻尖酸涩发胀。
他不懂，为什么要丢下一条毛毯。
或许这个失而复得的哥哥，本就厌烦他，像对待小狗一样，扔过来一条毯子，好似在说：来来来，给你一条毛毯，一边去。
漫漫长夜，彻夜无眠。
顾筱灼醒得很早，眼底浮着淡淡的红痕，眼尾还残留着泪痕，模样惹人怜惜。他换上干净的白衬衫，外搭柔软米黄色针织衫，指尖细细抚平衣领，一丝不苟系好领带。一举一动温顺乖巧，可眉眼深处，藏着挥之不去的低落。
下楼时，餐厅已是暖意融融。
段婉晴正温柔地给顾焰布上早餐。少年端坐餐桌前，一身干净白衬衫，领口规整，领带利落，外头套着黑蓝色校服外套。校服穿在他身上，非但没有透出半分学生的乖巧，反倒衬得他锋芒毕露，不好惹。
满心欢喜的段婉晴开口：“阿焰，要不是你被养父母送到筱灼这所学校，我们至今都找不到你。等你爸爸有空，一定要好好答谢成家，多谢他们把阿焰抚养成人。”
“妈。”顾焰放下手中的叉子，语调平淡，“不必了。你们寻我本就不易，成家不过是看我可怜。我在那边也做了不少事，算是两清，不必特意道谢。”
段婉晴闻言微微愕然，话题转移到两个人身上。
“那......你们兄弟二人，一定要好好相处。有什么矛盾，都可以跟我说，好不好。”
顾筱灼听完对话，对着母亲轻轻点头。
餐桌上两人全程零交流，安静吃完早饭，一同坐上家里的私家车去往学校。
顾筱灼是高一新生，顾焰高他一届，就读高二。同一所校园，却是截然不同的楼层，两个遥不可及的世界。
到校之后，二人便就此分开，各自走向属于自己的教学楼。
白日校园喧嚣热闹，读书声、嬉闹声此起彼伏，稍稍抚平顾筱灼心底郁结。可临近中午下课，腰侧那道陈年旧伤，传来熟悉的钝痛。
那是儿时留下的伤疤，每逢阴雨天、或是身体劳累，便会反复发作，酸胀刺骨。
他随身备着药膏，本想在教学楼卫生间上药，可下课时段，厕所人来人往，嘈杂拥挤。他不愿将这隐秘的伤痕暴露在众人目光之下，攥紧药瓶，转身走向人迹罕至的实验楼。
实验楼鲜少有人到访，楼道空旷寂静，卫生间更是空无一人。
顾筱灼松了口气，关上隔间门板，撩起衣角，小心翼翼往疤痕处涂抹药膏。微凉药膏敷在泛红的肌肤上，尖锐痛感慢慢褪去，余下淡淡的酸胀。
就在他快要涂抹完毕时，空旷楼道里忽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一股浓烈呛人的烟草气味，顺着门缝钻了进来。
顾筱灼动作僵住。
他屏住呼吸，不敢发出半点声响，静静蜷缩在隔间之中。
脚步声步步逼近，最后停在卫生间门口，少年嬉笑打闹的话语清晰传来。一共三个人。
为首的是校内声名狼藉的校霸温非寒，身后跟着两名同伴。而其中那道清冷熟悉的声线，属于顾焰。
顾筱灼飞快整理好衣物，攥紧药膏，尽量放轻脚步走出隔间，只想装作偶然路过，悄无声息抽身离开，当做什么都没有看见。
可他刚迈出脚步，就被温非寒逮了个正着。
“站住。”
对方目光带着不怀好意的打量。
温非寒几步上前，一把攥住顾筱灼的衣领，稍稍用力将他往前拽，居高临下地盯着脸色苍白的少年，语气带着胁迫：“看见我们抽烟了？嘴巴闭紧点，别跑到老师面前乱告状，听见没有？”
衣领被攥得紧绷，呼吸都微微受阻。顾筱灼浑身僵硬，手足无措，眼底漫开慌乱。
“放他走。”
顾焰斜倚墙壁，袅袅烟雾模糊了他的眉眼。他抬眼，淡淡扫过被钳制住的顾筱灼：“别多管闲事。”
温非寒愣了一瞬，随即松开攥住衣领的手，满脸诧异。
顾筱灼不敢多做停留，垂着头，紧抿双唇，快步从几人身侧逃离，仓皇逃出这间充斥烟草味的狭小空间。
卫生间内，只剩下三人伫立。
望着少年仓皇逃窜的背影，温非寒嗤笑一声，手肘撞了撞顾焰的肩膀：“可以啊顾焰，什么时候心肠变软了？以前的你，旁人死活跟你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顾焰垂眸，抬脚碾灭地上的烟头。烟雾缓缓散开，他淡淡瞥了对方一眼，语气不耐：“关你屁事。”
话音落下，他从口袋掏出一瓶香水，往自己身上喷洒，头也不回转身离去。只留下身后两人，满脸茫然不解。
从昏暗潮湿的卫生间走出，鼻尖依旧萦绕着淡淡的烟草气息。
谁也想不到，被顾家精心养大的顾筱灼，连烟杆都从未触碰过。
讲台上传来的讲课声遥远模糊，摊开在桌上的课本白纸黑字，可他的视线落上去，一片茫然，一个字也读不进去。
这不过是他们相识的第一天。一想到往后要和这样满身戾气的少年同住一个屋檐下，朝夕相对，顾筱灼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可这到底是顺手为之的无心之举，还是什么......和昨晚扔毛毯一样，像是在施舍，顾筱灼心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新鲜感。
顾筱灼想着：不吃蹉来之食。
窗外日光缓缓西斜，暖融融的霞光透过玻璃窗，落在少年白皙安静的侧脸上。
那片沉寂许久的湖面，已经掀起层层涟漪，乱了章法。
傍晚，竟是段婉晴开车来接他们回家。一路之上，只有她喋喋不休说着家常，这份热闹，顾筱灼已经许久没有体会过。
回到家中，段婉晴换下拖鞋，转头看向沙发上神色肃穆的顾鑫。顾鑫身居高位，素来不苟言笑，一样，对顾筱灼的学业向来严苛。
“老顾，我想和你商量一件事。”段婉晴走到他身侧，“阿焰心思野，独自在高年级没人管，行事太过散漫。不如让他降一级，转到筱灼的班级。”
她顿了顿，继续劝说：“兄弟二人同班，能够互相照应。有筱灼带着，阿焰也能收敛心性，好好读书。”
顾鑫眉头紧锁，语气不容置喙：“胡闹。降级不是小事，传出去成何体统？顾焰自己散漫懈怠，凭什么要别人迁就他。”
“哪里是迁就，都是自家的孩子。”段婉晴耐着性子软磨硬泡，“阿焰性情淡漠，不擅长与人交往。兄弟同班，总归能安稳一些，你就依我这一回。”
顾鑫面色沉沉，望着妻子恳切的模样，僵持许久，终究拗不过她。他素来疼惜妻子，再多的原则，也抵不过她的软语央求。
良久，勉强松口：“随你。”
全程站在一旁的顾焰，自始至终一言不发。
他斜倚墙壁，单手插兜，脸上看不出半分情绪。
一旁的顾筱灼听见这话，心头猛地一跳。眼底藏不住细碎的慌乱，下意识拔高声调：“当、当然好......”
音调又蔫下去。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中午实验楼卫生间的画面。墙角明灭的星火，挥之不去的淡淡烟味。
那个即将和自己同窗共处的兄长，与方才那个少年的身影，在脑海中重重交叠，晃得他心神不宁。
顾筱灼不敢再多思索，也不敢抬眼去看顾焰的神情，攥紧衣角，匆匆转身跑回自己房间。
“阿焰现在多高啊，看着比筱灼高出不少。”段婉晴望着身旁身形愈发挺拔的少年，随口闲谈。
“186。”
“比筱灼高七厘米，这孩子不爱喝牛奶。”段婉晴笑着说道，“你可要多喝点，好好长身体。”
顾焰垂着眼，淡淡应声，语气难得温顺乖巧：“嗯，知道了，我会注意。”
模样听话懂事，讨喜又温顺。其实全然没有将这话放在心上，不过是顺着母亲的话语随口敷衍，伪装出安分的模样罢了。
房间里晚风柔和，晚风顺着窗缝溜进来，轻轻拂动桌角书页。顾筱灼坐在书桌前，努力平复心绪，翻开作业本打算刷题。
或许是潜意识里已经默认二人即将同班的未来，又或许心底藏着连自己都无法辨明的期许，他下意识挪开桌上的书本，特意在书桌右侧，空出一大片干干净净的位置。
平整光洁的桌面，仿佛是提前留给某个人的专属角落。
他静静望着那片空位，心底微微悸动。
可转瞬，他轻轻抿紧嘴唇，无声失笑。
他忘了。
顾焰从来不会安安静静坐在书桌前，老老实实伏案写作业。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初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