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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挟恩图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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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岚看着躺在地上已经昏死过去的男人,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处置,想了想,将手中的伞盖在他脸上,转身走了。
清梧院是母后还未失宠时,皇上派人建造送给殷岚的生辰礼,彼时正值盛宠,自然什么都要用最好的。
整座清梧院,占地四亩余,前后五进,左右两旁各带跨院,供宫人居住,回廊迂曲通向各处,整个逛完得小半个时辰。
里头更不必多说——地面铺的是苏州进贡的金砖,日光射下,满室流光,连空气都被迫染上一层暖金色;窗棂嵌的是南海母贝磨成的明瓦,日光一照,便泛出五彩斑斓的晕来;就连廊下挂着的帘子,都是精选孔雀羽捻线织就而成的,清风拂过,传来一片簌簌轻响。
殿外如此,殿内更是堆满了奇珍异宝,紫檀镶螺钿的屏风,前朝官窑烧制的孤品花瓶,连喝茶的盏子都是整块和田玉挖出来的。
这里的东西随便一件卖出去,都够小户人家吃上一辈子了。
当时多风光,现在就有多凄凉,之前的丫鬟小厮在那件事后,逐渐一个个找机会将自己调离出清梧院,殿内的装饰能顺了也顺了一些,剩下的东西,殷岚在母亲生病后,为打点太监,买药也七七八八花了不少。
现在的清梧院,也只是一个披着绚丽外衣,内里被蠹虫蛀蚀一空的躯壳。
殷岚冒雨行至小厨房,见谢安正躬身蹲在一角,执箸翻看着正在竹笼上被微火烘烤的药材。
谢安闻声,望向门外,瞧着殷岚轻蹙又舒展的眉头,缓缓起身行了个礼,出声道:“殿下。”
“嗯。”殷岚应声上前,“有件事需要你帮忙。”
殷岚带谢安来到那男子面前,轻声道:“你看看他还活着吗?”
谢安点头,垂眸看了两秒,蹲下身正欲伸手探其鼻息,不想昏死之人竟脑袋一歪,开始剧烈咳嗽。
这一动静把正聚精会神看着他的殷岚吓得直缩脖子,后退两步,随即又快速平静下来,开口解释:“方才从太子那边借了个人来给咱们清梧院修院墙。”
谢安默然,片刻轻声道:“殿下要修院墙直接告诉奴才便是,这人……”
“这人我留着有用。”殷岚看向谢安,一本正经道:“跟来的还有一个公公叫小石头,你去看着他把院墙收拾好打发走。”
“他若是问起来这人,就说本宫带人去修另一边的墙。”
“是。”谢安还想说什么,但看见殷岚坚毅的眼神,抿唇离去。
彼时只剩殷岚与‘可怜虫’两个人。
她此时才有空细细打量地上的人,殷岚蹲在一旁,垂眸看着瘫在地上的男人,伸手推他的肩膀,问:“你叫什么?”
地上的男人动了动,艰难地用受伤的胳膊撑起身体,因手臂用力,方才结痂的伤口被扯开,鲜血再次顺着皮肤争先恐后地往外蹦。
殷岚睫毛轻颤,她看着都疼。
这人的脸沾染鲜血,两侧布满伤口,雨水将头发打散贴在面颊,看着着实邋遢可怖,但他眼神以及周身散发出来的气质都在告诉她:他不是宫里普通的下人。
能跟在太子身边出入景谟堂的,除了贴身小厮,就是陪读。太子陪读一般是在当朝大臣的孩童中挑选一个。
殷岚定定地看着他,见他不为所动,耐着性子又问了一遍:“你叫什么?”
“楚昭珩。”那人声若蚊呐。
殷岚点点头又扫了眼他破烂不堪,被血迹沾染的下袍,不确定腿有没有伤,“能走吗?”
“嗯。”楚昭珩声音小得近乎听不见,回话时身形微颤,大抵是怕她的。
殷岚蹙眉,内心暗自腹诽,胆子如此小,给他那暴脾气的大哥当陪读,怕是当不了几日就会被吓破了胆,卧病在家了。
也不知怎么选上的,她摇摇头,觉得这不是自己该操心的,看了眼瘫坐在地的人道:“跟上。”
说完便径自走在前面,将人左拐右拐带至一处偏院。
此院名叫栖宁院,是殷岚用来存放药品和部分书籍的地方。
殷岚将人安排在外殿命其等候,便又转身离去。
空荡荡的屋内,只留楚昭珩一人坐在木凳上,他收起方才警惕畏缩的眼神,打量着屋中的一切,其实没有什么,除开桌凳,屏风,茶具,连一个摆饰都不曾有。
看样子是下人住的房间,楚昭珩冷嗤一声,整个南诏国都是一丘之貉。
楚昭珩最终将视线定在那扇画着赛马图的屏风上,他余光扫了眼房门口,缓缓起身,走向那扇屏风。
他眯着眼缓步上前,正欲望向屏风后。
忽然,门外传来一道急切的脚步声,楚昭珩眼中闪过一瞬惊慌,旋即转身迅速坐回凳子上。
“噼里啪啦——”
“砰——”
“砰——”
“砰——”
四目相对,殷岚看着满地狼藉以及坐在地上抱着自己胳膊龇牙咧嘴的楚昭珩,一时间竟不知说些什么。
“你……”
“坐着都能摔。”殷岚忙上前,将手中抱着的物品置于桌面,弯腰扶起地上的人,没好气道:“蠢。”
被扶之人没有任何反应,如同一具死尸,任由殷岚摆弄。殷岚摸着手中细瘦的胳膊,抿唇反思自己方才是否话说重了,毕竟他受伤了,也不是故意这样。
必定是伤势严重,才会迫不得已从凳子上摔下,迫不得已打翻桌上的茶具。
思及此,殷岚手上的动作轻了几分。
楚昭珩咬牙,任由自己受伤的胳膊被人扯着,硬是一句话也不说。
真是个恶毒的女人,他暗自腹诽,想看看这人究竟想要对他做什么。
南诏国的人没一个好东西,均是一丘之貉。
“是我救了你。”殷岚坐在楚昭珩身旁,看着他淡淡出声。
楚昭珩怔愣,不知道这个女人要做什么。
殷岚又继续道:“受人恩惠,总要付出一些东西的。”
楚昭珩再次沉默。
“我是你救命恩人,你就当我小弟吧。”殷岚语气轻松,实则心中忐忑,她看着楚昭珩的眼睛一眨一眨的,在人抬眸看向她时又扭头避开他的视线,十分霸道地说:“就这么决定了,以后你要听我的话。”
“容不得你拒绝。”
话毕,半晌没有听到回答,殷岚看着他呆滞的模样,轻哼出声:“嗯?”
“嗯。”楚昭珩低头应声,“多谢公主殿下。”
“恕臣身体不便,不能叩谢公主殿下。”
殷岚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大度道:“无妨。”
“把衣服脱了。”
楚昭珩眸光微动,结巴道:“这……这恐怕不妥。”
“有何不妥?”殷岚盯着他一脸疑惑,被打的胳膊,怎么脑子也坏掉了?
不脱衣服怎么包扎,怎么换药?
殷岚见他迟迟没有动作,拧眉催促道:“快点。”
楚昭珩牙关紧咬,僵硬地抬起手放在自己上身的衣扣上,他动作生疏缓慢,殷岚瞧着他胳膊上还在不断渗血的伤口,忍不住起身上手帮他解纽扣。
“啪——”
在殷岚双手即将触碰到纽扣的瞬间,她的手被楚昭珩猛地一把拍开。
殷岚手红了一大片,下意识抬手想还回去,却在看见楚昭珩时瞬间哑了声。
楚昭珩正缩着身体身体微微发颤,双目猩红,眼睫微颤,像是一只受惊的小兽。
殷岚来不及痛呼,调整好情绪,问道:“你……”
“殿下。”
殷岚放下高高扬起的手,扭头望向门口,沉声道:“进来。”
是谢安。
谢安轻步进屋,在看见里面场景时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又转身轻手轻脚合上门,才行礼道:“殿下,墙修好了,人也打发走了。”
“嗯,我……”
“皇后娘娘找。”谢安回禀。
“可是母后……”身体出了什么事儿,后半句殷岚在意识到什么后将剩下的话吞如腹中。
她察觉到自己有些失态,余光瞥见凳子上面色惨白,虚弱无比的楚昭珩,对谢安道:“你处理一下,我去趟徽宁殿。”
“是。”谢安躬身行礼。
待殷岚离开,看着桌上的木箱,谢安明白了什么,又望向一旁的男人,嗓音没有什么起伏,似平常一般,“太子派来的人已经打发走了,你若休息好了就离开吧。”
谢安说完,提起桌上的木箱,转身离去。
徽宁殿。
殷岚着急忙慌赶过去,在门口碰见了正端着碗后退出来的寒香,她定下脚步,看着寒香轻声问道:“怎么样?”
“母后身体有无大碍?”
“还是老样子。”寒香叹了口气,带殷岚向着旁边挪了挪,悄声问道:“皇后娘娘听闻你今日见了太子,还和他起了争执?”
殷岚抿唇,看着寒香小声解释:“没有争执,只是碰巧遇见。”
“打个招呼就走了。”还带了个人。
后面半句殷岚没敢说。
寒香道:“那就好,那就好,你赶紧进去吧,皇后娘娘还等着呢。”
“嗯。”殷岚点头,转身进殿。
殿内无旁人,殷岚透过屏风看着皇后单薄消瘦的身影,深吸口气,笑着绕过屏风上前,柔声叫道:“母后。”
“岚岚,你来啦。”
“咳咳咳——”秦昭月一手握拳抵在唇边,身体因咳嗽剧烈震颤,殷岚忙上前轻拍其后背,帮她顺气,忧虑道:“今日暴雨,母后喝完药觉得身体可有好些?”
“老毛病了。”秦昭月嘴角扯出一抹温柔慈祥的笑,抬手轻轻抚了抚殷岚柔顺的头发,安慰:“过会儿就好了。”
殷岚笑着,手伸进被子,摸出秦昭月腿上有些凉的暖袋,说:“我去换个水,马上来。”
“不……”
“就换。”殷岚看着秦昭月,眼神坚定。
秦昭月看着殷岚的背影,无奈笑笑,“随你吧。”
她这个女儿性子倔,认定的事情谁劝都没有用,就算你不让她做,她表面答应,背后也是能干的,不能干的,通通都干了。
这样的性子在这深宫中容易出事,她需得好好给岚岚说说。
殷岚换水回来给秦昭月热敷腿,讲自己近日又读了什么书,陪着用了晚饭,席间将自己今日与太子见面的种种搪塞过去,见母后没什么反应,身体也不似方才难受,便起身离开了。
暴雨渐小,还在滴滴答答响个不停,殷岚执伞隐没其中。
待回到栖梧院,天已经黑透了。
殷岚刚进殿,身旁就跟过来一个人,她走进屋内,对着身后的人道:“进来吧。”
“楚昭珩走了?”殷岚坐在凳子上,给自己倒杯水,猛灌一口。
“谁?”
“我带回来那个,太子陪读。”殷岚放下杯子补充。
“是,已经走了。”谢安抬眸望向殷岚,道:“殿下,奴才煮了姜水,现下还热着。”
殷岚想拒绝,她不喜欢辛辣的味道,可自己若是拒绝,算了,殷岚叹口气道:“端过来吧。”
她看着那碗水,颇有些苦大仇深,端起碗一口闷了。却在喝完时脑袋一空,呆愣地眨眨眼,看向谢安问道:“怎么有点甜?”
“加了蜂蜜。”
殷岚笑着打趣,“不愧是我们清梧院的人,办事就是漂亮。”
也不知道他是从哪里弄来的,谢安总是隔段时间就会变戏法似的拿出一些东西。
很神奇。
谢安淡笑不语,递上手帕,殷岚接过轻轻蹭了下,道:“明日你将剪月拖住,我有事出去。”
“是。”谢安应道:“天色已晚,奴才先行告退。”
殷岚点点头,洗漱完躺在榻上,想睡觉却怎么也睡不着,她瞪大眼睛望着屋顶,回想今日发生的种种。
顿觉心累,母后的病情愈发严重,晚上与她一起用膳时,多次咳嗽,有好几次刻意强忍,不想被发现。
殷岚察觉,也明白母后的用意,故作迟钝不解,被其含糊过去。
可这样下去终究不是办法,殷岚侧身躺着,在黑夜中盯着从窗框中闯进来的小片月光,蓦然想起今日收下的小弟。
虽说是小弟,但殷岚并不知道这人心中对于自己是何种看法。想要找他帮忙,也是实属无奈。
母后的顽疾需长期抓药,需得寻一靠谱愿意帮忙之人。
那人看着软弱无能,说不定可以威逼利诱,买通其帮忙。太子陪读带东西可比普通的采买太监方便多了。
殷岚想着便沉沉睡去。翌日清早,头昏脑涨,等剪月进来叫门,殷岚才将放在额头的胳膊取下来,哑声道:“进来。”
殷岚说完又将被子盖在脑袋上,翻转身体将自己裹成一个‘蚕蛹’,蛄蛹了几下寻了个舒服姿势便又睡了过去。
偏生进来的人不长眼,见床上之人没有动静,径直走上前,喊道:“公主殿下,该起了。”
殷岚没有反应。
“公主殿下。”剪月又叫了一声。
殷岚闷声道:“知道了。”
“公……”
殷岚怒了,猛地起身,结果被被子克制,起到一半又重重栽下去,她……彻底躺平了。
等起来被剪月伺候着穿衣洗漱完已经巳时二刻了。
殷岚站在门口伸了懒腰。她昨夜失眠,现又被人早早叫起,眼酸头胀,整个人浑身难受。
出去看见已经在门外恭候多时的谢安,见他站在门口,便问:“什么事儿?”
谢安摇摇头,道:“无事,殿下需要奴才去备点银耳百合羹吗?”
“不用。”殷岚清了下嗓子,道:“今日我有事出去,你没事去徽宁殿伺候,有什么事情跟我禀告。”
“还有……”殷岚看向一旁的小厨房,走近谢安,附耳低喃几句,便看着他问:“你可记清楚了?”
“殿下放心。”
殷岚交代完便走了,她今日还有重要的事情要做。